溯古叙今：虞舜“信”理念及其现代价值*

王 杰

（湘潭大学 哲学与历史文化学院，湖南 湘潭，411105）

摘要：对“信”理念的探讨是虞舜文化研究的重要内容。“信”并不仅仅是《说文》指出的会意字，也有形声字的特征，故确切地说应是会意形声字。信的本义是言语可信，但也有多种引申和假借义。历代对舜形象的刻画，彰显了“信”不仅是一种道德修养，而且是一种治国之道，其与“孝”“德”的关系密不可分。当下弘扬“信”文化理念势在必行，对个人、社会、市场和国家都具有非凡的意义。对虞舜“信”理念的探讨是挖掘中华文明精华的题中应有之义。

关键词：虞舜；信；文化；理念；价值

虞舜是传说时代的古帝王，是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之一，是后世公认的古代圣王。虞舜开创了中华道德文化之先河，使“信”理念深深地烙印在中华文明的源头之上。对虞舜“信”文化理念的阐释是新时代建设诚信社会的必然要求。本文先对“信”进行字源探讨并全面分析其意项；再探讨历代对虞舜形象“信”的刻画，最后从个人、社会、市场以及国家等层面探讨“信”理念的当代价值。论述适当与否，以就教于学界。

一、“信”字溯源及其训释

信，《说文》解释道：“诚也。从人，从言，会意”。《说文》有大、小徐两个版本，“会意”二字源自大徐本。小徐《系传》后曾有注“三字皆会意也”。[1]清桂馥《义证》进一步更正：“‘会意’者，徐铉据徐锴语加之。”[2]所以今本删去。段《注》进一步说：“《序》说会意曰信武是也。人言则无不信者。故从人言。”[3]可见，清人基本赞成“信”字是会意字。《说文》中另有信字古文，左从人，右作倒三角状，字形作，桂馥认为是从口。《说文》解释道：古文从言省。另有作字，可隶定为訫，《说文》亦指出是古文信，王筠《句读》进一步解释：“言者，心之声也。”[4]

近几十年来，随着大量新出土文献的发现，对“信”字的探讨又有了大量新的例证。该字最早见于战国时代，如战国中山国王璺方壶铭文中有“余知其忠信施也”一句，信字作形，古文字学家隶定作。张政烺先生解释道：“从言，身声，大概是讯之异构，在此读为信。”赵诚先生认为“，即信之异构。身、人同意声近，故可通。又周秦间文字多任意纹饰，形体不定，如信陵君左军釴、古鈢悝信之信字，皆左从言。可证。”黄盛璋先生则认为：“宜即宜信，这正是三晋的魏国文字。战国的印玺中也有个宜，即梁上官鼎的宜，亦即《汉书·高帝纪》‘立宜信侯喜’之‘宜信’。宜是地名，所以于字加邑旁。”[5]其实，战国时期晋系和燕系文字中，信字均作从身，从言，一般隶定作，如：

，燕玺印字（《古玺汇编》5427）；

，燕玺印字（《古玺汇编》5685）；

，晋梁上官鼎；

，晋封泥文字（《古封泥集成》19）；

，晋信安君鼎；

据前所论，这些信字均读作从言，身声。

此外，楚国文字“信”的写法又与前略有不同，一般写作从言，从千，如：

，楚玺印字（《古玺汇编》1664）；

，楚《包山楚简》第121简；

楚系信字可隶定为，从言，千声。

此外，齐国文字的写法，也有写作从言从千形，如齐国的玺印文字作（《战国文字编》）

秦系文字信，与《说文》基本无别，均是从人从言之形，如：

，秦十钟；

，睡虎地秦简《为吏之道》第7简；

汉代文字写法已经定型，信的写法确定了下来：

，马王堆汉墓帛书《春秋事语》第34简。[6]

综上，战国时期信字的写法，各系文字之间有较大差异。但各系文字均由两个部件构成，且均从言旁，不同之处是另外的构件有从千、身和人等几种不同写法。张政烺、赵城等先生均认为该字为形声字。这是很有道理的。声旁千、身和人的上古音均与信字接近。即千，真部清母；身，真部审母；人，真部日母；信，真部心母，几字真部叠韵，声母关系也较近，所以信字并不仅如《说文》所述是会意字，也应是形声字，确切地说应该是会意形声字。[7]此外，前文所言的《说文》古文隶定为訫。心，侵部心母，与信的语音相近，也符合上文结论。

信字中“言”为义符，“人/身/千”既有表声符的作用，也说明“信”原本是与人相关的。[8]所以“信”字表达了古人对人信守诺言，言语可信的愿望，信字的本意当是语言可信。《诗经•皇皇者华》：“州爰咨询”，孔颖达疏：“于文，人言为信。”《逸周书•谥法》：“强毅信正曰威。”孔晁注曰：“信正，言无邪也”。《论语•子路》：“言必行，行必果”。邢昺注疏：“言必执信。”

信字有多个引申义，均是由言语可信的本意推演出来的。“信”用于人可表示诚实可信。“诚”“信”两字互训。据《说文》：诚，信也。《诗经•氓》：“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孔颖达疏：“信，言其恳恻款诚”。《诗经•九罭》：“公归无所，於女信处。”郑玄笺注：“信，诚也。”《礼记•礼运》：“讲信修睦”，孔颖达疏：“信，不欺也。”“信”字在战国时代大量出现于人名或地名之中，也多见于私人的印签之上。结合当时时代的说客游士遍地、伪诈横行，信字的普遍出现反映了当时人对诚信的渴望。

“信”用于事，表示事情真实可信。如《诗经•信南山》：“信彼南山，维禹甸之。”孔颖达解释：“言禹治南山，成王田之，信然矣”。

信用于动词，表示信任或相信之意。如《字汇•人部》：“信，不疑也”。《论语•公治长》：“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邢昺疏曰：“听其所言集信其行，以为人皆言行相副。”《吕氏春秋•劝说》：“师尊，则言信矣。”高诱注曰：“信，从也。”

“信”作名词时，有多个意项。有表示信物、凭证的意思。《史记•大宛列传》：“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则国国传送食，不敢留苦，”也可表示书信。如《全晋文•杜预书》：“数附书信，以慰吾心也。”王羲之《杂帖》：“朱处仁今何在？往得其书信，遂不取答。”用于人，是信使的意思。《字汇补•人部》：“信，古谓使者为信。”《史记•韩世家》：“发信臣，多其事，重其币。”《古诗为焦仲卿妻作》:“自可断来信，徐徐更谓之。”

“信”在古代也用作虚词，表示确实、的确。《词诠》指出信是表态副词，即今语言“真”。[9]“真”的词义很明显是由可信的角度引申而来。如《左传•昭公元年》：“字晳信美矣。”《楚辞•九章》：“九折臂而成医兮，吾至今而知其信然。”

信字在古代也有假借义，通常情况下是伸的通假字。张舜徽先生指出“经传中凡屈伸字多作信，用本字也。信字从言，所以有舒申义者。”“盖言为心声，有诸内，形诸外，得以自通其意，此舒申之义所由出。”[10]如《周易•系辞下》：“往者屈也，来者信也。”陆德明《释文》：信，本又作伸。《荀子•不苟》：“刚强猛毅，靡所不信，非骄暴也。”杨倞注曰：“信，读为伸，古字通用。”信也可通申，表示申明。《汉书•宣帝纪》：“信威北夷。”颜师古注：“信，读为申，古通用字”。此外，信也可读作身，表示身体。结合前文所论，信在先秦曾从身声，信通作身是出于语音相近。《周礼•大宗伯》：“侯执信圭，伯执躬圭。”郑玄注曰：“信，当为身。”陆德明《释文》：“信，音身。”

言之，“信”本意是表示言语可信。引申义有多种，即诚信、信任、可信；动词可表示相信、信仰；名词表示信物、书信、信使之意；虚词可表的确的意思。“信”也出现在古文献中，是伸、申、身的常用通假字。

二、“信”理念与虞舜形象

舜是传说时代的古帝王，被后世认为是古代先贤之一。经后世诸子，尤其是儒家的不断推崇和演绎，舜身上的优秀品质成为中华民族优秀文化的源头之一。其中对“信”文化理念的推崇就是其中之一。

“信”即诚信之意，儒家认为它是处理朋友之间关系的重要准则。例如，曾参曰：“与朋友交而不信乎？”^[1]这就是说，信首先是针对同辈之间的关系。《新书·修政语》载虞舜语曰：“吾尽吾敬以接吾敌，故见谓信焉。”^[2]“接吾敌”即结交同辈。经过历代演绎，虞舜成为早期道德文化的代表^[3]，“信”便是其中之一。虞舜秉持着“信”的理念，得到了很多人的追随。例如，《尸子》卷下曰：“舜事亲养老，为天下法。其游也得六人，曰雒陶、方回、续耳、伯阳、东不识、秦不空，皆一国之贤者也。”^[4]《鲁连子》也记载：“舜耕于历山而交益，陶于河滨而交禹。”^[5]虞舜以其优秀品质和高尚情操，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周围的人。《淮南子·原道训》曰：“昔舜耕于历山，期年而田者争处墝埆，以封壤肥饶相让；钓于河滨，期年而渔者争处湍濑，以曲隈深潭相予。”^[6]虞舜在历山耕作和渔猎一段时间以后，民众争田夺地的现象便不再发生，取而代之的是大家互相谦让，和睦相处。此所谓大爱无声、大巧若拙也。虞舜以其优秀品质和高尚情操，感化着周围的民众，“利民之志，颇形于言矣。”^[7]孔子也感叹：“圣人之德化乎？”^[8]古人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9]虞舜的威望日益隆重，声名远播，所以，他“一徙成邑，再徙成都，三徙成国。”^[10]

秉持“信”的理念要求对别人表示充分的信任。帝尧听说虞舜很贤明，于是将自己的女儿娥皇、女英许配给了他，并指派许多大臣辅佐，甚至将帝位也传给了他，对虞舜深信不疑。《吕氏春秋•求人》曰：“尧传天下于舜，礼之诸侯，妻以二女，臣以十子，身请北面朝之。” ^[10]虞舜即位之后，对大臣们推诚相见，每遇国之大事，必咨之于朝中重臣，广开言路，虚心纳谏。例如，《尚书•舜典》曰：“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11]《史记•五帝本纪》载：“舜乃至于文祖，谋于四岳，辟四门，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论帝德，行厚德，远佞人，则蛮夷率服。”^[12]四岳，是分管四方的诸侯，相传是羲和的四子。十二牧，即十二州的行政长官。虞舜统治期间，封官设职，他很信任主管其事的大臣。例如，他让“皋陶为大理”“伯夷主礼”“垂主工师”“益主虞”“弃主稷”“契主司徒”“龙主宾客”，十二牧负责镇守各地。其中，大禹负责治理水患,“披九山，通九泽，决九河，定九州”^⑭,为华夏民族的发展立下汗马功劳。

虞舜统治时期，秉持着“信”的理念，取人之所长，做到人尽其才。即便是曾与自己有过仇怨的人，他也能够冰释前嫌，用人所长。虞舜在年少时，父母、兄弟经常虐待他，但是他即帝位以后，并没有以怨报怨，而是选择厚待他们。据《史记·五帝本纪》载：“舜之践帝位，载天子旗，往朝父瞽叟，䕫䕫唯谨如子道，封弟象为诸侯。”^[12]帝尧的儿子丹朱曾与虞舜争夺帝位，舜获得胜利之后，并没有将曾经的竞争对手赶尽杀绝，而是委以重任。据《尚书逸篇》载曰：“尧子丹朱不肖，舜使居丹渊为诸侯。”^[5]410虞舜治国知人善用，但对犯错的官员绝不包庇，对危害国家社稷的佞臣毫不手软，依法处置，赏罚分明。例如，他对治水失败的鲧处以极刑。《史记·五帝本纪》曰：“舜登用，摄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视鲧之治水无状，乃殛鲧于羽山以死。天下皆以舜之诛为是。”^[12]《山海经•海内经》也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13]但是，他又重用鲧的儿子大禹，对禹深信不疑，令其继续治理水患，完成其父未竟之事业。《焦氏易林》曰：“舜升大禹，石夷之野。征诣王庭，拜治水土。”^[14]《淮南子•本经训》也记载：“舜乃使禹疏三江五湖，辟伊阙，导廛、涧，平通沟陆，流注东海，鸿水漏，九州干，万民皆宁其性，是以称尧、舜以为圣。”^[6]394-395《吕氏春秋•乐成》曰：“禹之决江水也，民聚瓦砾。事已成，功已立，为万世利。”^[10]360大禹治水成功，功勋卓著，享有崇高的威望，虞舜顺应民意，将帝位传给了他。

不仅如此，在虞舜看来，对“信”理念的追求也是治国的重要原则。据《荀子•尧问篇》记载，帝尧曾询问虞舜治国的根本之途，他说：“我欲致天下，为之奈何？”虞舜答道：“执一无失，行微无怠，忠信无倦，而天下自来。”^[15]大意是，君王对待臣民要一心一意，谨小慎微，注重忠诚守信，如果做到了这些，自然会拥有天下。虞舜将“信”提升到了治国之道的高度，与其自身的经历密切相关。虞舜早年在历山耕种之时便心系天下，取信于民，以利民众，因而获得了民众的拥护。《尸子》卷下曰：“舜兼爱百姓，务利天下……有光若日月，天下归之若父母。”^[4]100《帝王世纪》也称赞舜曰：“家本冀州，每徙则百姓归之。”^[16]孔子感叹道：“舜其信仁乎！乃躬藉处苦而民从之。”^[8]138此外，虞舜还将“信”作为教化民众的重要手段。《新书•大政》载虞舜语曰：“吾尽吾敬以接吾敌，故见谓信焉。”又载：“（虞舜）见爱亲于天下之人。”还有：“（虞舜）见贵信于天下之君。”^[2]《尸子》卷下曰：“有虞之君天下也，使天下贡善……此有虞氏之盛德也。”^[4]38虞舜将“信”从处理同辈之间关系的理念提升到治国之道，逐步推广，成为天下之美德，使崇尚“信”的风气流行起来。

今人提到虞舜，或许首先想到的是其孝行。学者曾指出：“舜文化的形成是从‘孝’开始的……舜身体力行显示了虞舜的‘至孝’，并因此创建了中国原生道德文化。”^[17]其实，从古人的观念来看，“孝”与“信”有着密切的关系。例如，《战国策》卷五曰：“父慈子孝，夫信妇贞，家之福也。”^[18]甚至对朋友的“信”也是“孝”的内容之一。例如，《盐铁论·孝养》认为：“朋友之道尽信焉”就是“孝之至”的重要表现。^[19]据说虞舜的亲生母亲早亡，父亲瞽瞍后来娶妻，又生子象。虞舜年少时，瞽瞍、后母和象经常虐待他，但是，虞舜依旧恪守孝道。《越绝书》曰：“瞽瞍欲杀舜，未尝可得，呼而使之，未尝不在侧。”^[20]据刘向《孝子传》记载，瞽瞍曾经失明，虞舜“三日三夜，仰天自告”，希望自己父亲的眼睛能够复明，并且用舌头舔舐瞽瞍的眼睛，最终使瞽瞍“目霍然开”。^[21]虞舜以德报怨的行为得到了人们的称赞，因而声名远播，“年二十以孝闻”。

“信”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所以，对“信”的推崇也就意味着“德”的兴盛。在先秦文献中，“德”常常要借助乐来体现。例如，郭店简《尊德义》曰：“德者，且莫大乎礼乐焉。”^[22]德之好坏，也要通过不同的乐来表现。例如，《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载吴公子季札观乐，听到《小雅》《大雅》和《颂》乐时，极力称赞“文王之德”，并且说：“盛德之所同。”^[23]相传虞舜曾制乐器、作乐曲。例如，杨雄《琴清英》曰：“舜弹五弦之琴，而天下治。”^[5]尸子》卷上曰：“舜弹五弦之琴以歌《南风》”。^[4]《史记·五帝本纪》曰：“于是禹乃兴《九招》之乐，致异物，凤皇来翔。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12]虞舜也对各地的民歌曲调加以改编，使其符合音律，便于传唱。《尚书大传》载虞舜巡守曰：“故圣王巡十有二州，观其风俗，习其性情。因论十有二俗，定以六律、五声、八音、七始。”^[24]虞舜制乐，为儒家礼乐文化的建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是华夏礼乐文明的重要源头。

三、弘扬信文化理念的现代意义

“信”是传统社会孕育的价值观念，是儒家的“五常”之一。时至今日，弘扬信文化理念不仅没有过时，而且越来越重要。这里试从个人、社会、市场和国家等层面论述。

首先，弘扬信文化理念，是提升个人道德修养必不可少的途径。诚信是为人的基本要求，是安身立命之根本。随着社会的进步和发展，人们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发生了重大变化，但是，对诚信文化的倡导“古今一矣”。尤其是近几十年来，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理念主导之下，物质文明建设取得了重大进步，然而，在道德文明建设领域，不仅没有明显的提升，甚至某些方面还有倒退的现象。例如，某些不法商贩，利欲熏心，大肆生产假冒伪劣产品，以次充好，既浪费了社会资源，也给人民群众的健康和财产造成了巨大的损害。所以，从传统文化中汲取时代发展所需要的营养，是当务之急。其实，在儒家的理念中，“信”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孔子认为信是君子的重要标准。《论语·卫灵公》曰：“君子……信以成之。”^[1]“仁”是儒家思想的核心，而“信”是成“仁”的条件之一。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所谓“五者”，即“恭、宽、信、敏、惠”^[1]“信”理念要求人们内外如一，坦坦荡荡，老实做人，清白做事，不可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孔子主张为人要“言必信，行必果。”^㊶如果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违背诚信之事，那么他就会被自己生活的圈子抛弃。“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1]29作为深受虞舜文化熏陶的湖湘子弟，有责任将诚信文化的理念融入到自己的生活、学习之中去。

第二，弘扬信文化理念，是人际交往、社会发展的必然要求。在儒家的理念中，“信”首先被看做是待友之道，子路向孔子请教志向，孔子提出三点，其中之一就是“朋友信之”^[1]73。子夏也说过，朋友相交最重要的是要做到“言而有信”^[1]7。不仅如此，“信”也是处理其他社会关系的准则。孔子认为，人们如果“言忠信，行笃敬”，即使到蛮夷之地，也能够畅通无阻。^[1]220现代社会迫切需要提倡诚信文化。人与人之间要想和睦相处，也必须构建和谐的信赖关系。有些人只讲求眼前利益，不注重道德信用的长久之计，致使信任成为现代社会的一种稀缺品。亲朋好友之间背信弃义，甚至对簿公堂之事也时有发生。有人指出，现代社会可能遭遇一场“信任危机”。近年来，新冠肺炎疫情肆虐，严重影响了千家万户的生活，大家对未来的迷茫也与日俱增，在某种程度上又加剧了信任危机的蔓延。在医护人员争分夺秒抗击疫情的同时，如何拆掉大家心中的墙，增强彼此之间的信任，使整个社会沐浴在爱与信的阳光之下，也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这就需要从儒家文化中寻找能够引导时代走出困境的价值因素。诚信与人们的生活休戚相关，每个人都不想生活在怀疑与不安的氛围之中。

其三，弘扬信文化理念，也是市场经济建设的必然要求。“信”是在我国农耕文明中孕育出来的价值理念。近代以来，商业文明兴起并逐步席卷全球。无数事实说明，“信”理念在商业环境下更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商业的本质是交换，只有双方都能从中获益，这种行为才能长期进行下去。作为商业文明兴起之地的西方文化也很重视诚信。例如，《圣经》多次提到信徒只有诚实、不欺诈，才可以得到上帝的赐福。《新约》中的加略人犹大(Judas Iscariot)不守信用，为了金钱出卖耶稣，被后人永远地钉在了耻辱柱上。^[25]我国封建社会后期，晋商、徽商、浙商和粤商等“四大商帮”兴起，与其恪守优秀的经营理念密切相关。尤其是晋商，讲求诚信为本，诚信是经营的核心理念。从商业原则来看，经商要讲求经济效益，但是，只有坚守诚信才是生财之道。这就是晋商兴盛百年的主要原因。八国联军侵华期间，山西票号在战乱中损失严重，许多票号的银子被洗劫一空，甚至账本也被焚毁殆尽。尽管如此，平遥日升昌票号依然秉持着诚信为本的经商之道，决定只要储户有存折，不管多大的银两，一律立即兑现。在这次战乱中，日升昌票号的诚信经营为自己赢得了声誉，所以，战乱之后吸纳了众多储户，甚至朝廷也将官银交其保存。^[26]可见，在残酷的商业竞争中坚守诚信的理念，能够使自己在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其实，对诚信理念的推崇，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现代市场经济条件下更是如此。现在有些消费者不顾自己的实际收入状况，一味地追求超前消费，如果在约定期内无法偿还本息，就会被银行列为失信人员，给自己、家庭和社会带来负面影响。为了最大程度地减少此类事件的发生，国家为公民建立了个人信用体系。目前，该体系尚在不断完善之中。不过，除了对失信人员的惩罚之外，更重要的是如何将诚信理念内化于心，落实于行。

第四，弘扬信文化理念，也是建设诚信政府、提高政府公信力的内在要求。在孔子看来，信是治国的利器。他认为：“信则人任焉”^[1]248，“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1]183。子贡请教治国之道，孔子指出三点：“足食”，“足兵”和“民信”。如果三者只能选其一，孔子选择“信”，因为“民无信不立”^[1]171。可见，孔子将“信”提高到了治国之本的高度。现代政府对诚信理念也越来越重视。在社会信用体系建设之中，政府的诚信是核心，起着基础性和决定性的作用。所以，作为执政者更应该注重诚信，做到言行一致，取信于民，不能朝令夕改。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人们的拥护与支持。在缺乏信任的社会里，人们不会轻易相信来自官方、专家的信息，但是，他们又相信所谓的“小道消息”，这很容易成为谣言滋生的温床。著名的谣言研究者卡普费雷（Kapferer，J.N.）指出：“当公众对一切都无法相信的时候，那么他们就会相信一切。”^[27]所以，当政者要做到防微杜渐，消灭谣言的根本之道就是取信于民，以诚待民，国家与民众上下一体，增强凝聚力。此次防控新冠肺炎疫情，我国政府一方面号召人民群众“不信谣，不传谣”，另一方面也对疫情信息做到了最大程度的公开，借助网络媒体的便捷性，使每个公民都可以及时了解到各地的疫情。我国政府在这次疫情防控战中取得成功，与政府公信力的提高和人民群众的信任息息相关。

三、结 语

意大利史学家克罗齐（Benedetto Croce）曾经说过：“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28]当代性是历史学的重要特征，历史与现实应该是一种综合意义上的统一。当前人们的兴趣和需求，往往会使某些历史重现。如前所述，以“信”为代表的理念是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文化。“信”作为一种文化基因，早已融入到中华民族的血液之中，尽管沧海桑田，却依然如影随行。今年3月，习近平总书记考察福建武夷山朱熹园时指出：“我们要特别重视挖掘中华五千年文明中的精华。” ^[29]我们要善于从传统文化中汲取优秀基因，为人类进步和社会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对虞舜“信”理念的探讨，也是挖掘中华文明精华的题中应有之义。

注释：

[1]杨伯峻：《论语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第4、225、248、190、页。

[2]（汉）贾谊著，方向东译注：《新书》卷九，中华书局，2012年10月，第301页。

[3]参见蒋波等：《秦汉时期湖湘历史文化初探》，湘潭大学出版社，2021年，第49页。

[4]（清）汪继培辑；魏代富疏证：《尸子疏证》，凤凰出版社，2018年12月，第100、100、38、67页。

[5]（宋）李昉编纂；夏剑钦，王巽斋校点：《太平御览》第四、一、五册，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年7月，第410、558、557页。

[6]（汉）刘安撰；陈广忠译注：《淮南子》，中华书局，2017年12月，第22、394-395页。

[7]（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卷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8月，第19页。

[8]（战国）韩非子：《韩非子》卷十五，岳麓书社，2015年2月，第138页。

[9]杨伯峻：《孟子译注》卷四，中华书局，2012年5月，第91页。

[10]（汉）高诱注：《吕氏春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8月，第335、541、360页。

[11]王世舜，王翠叶译注：《尚书》卷一，中华书局，2012年1月，第22页。

[12]（汉）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1999年，第29、32、29、38、32页。

[13]方韬译注：《山海经》，中华书局，2011年5月，第354页。

[14]（汉）焦延寿撰；徐传武，胡真校点集注：《易林汇校集注》卷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3月，第43页。

[15]（战国）荀子撰；（唐）杨倞注：《荀子》卷二十，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7月，第373页。

[16]（晋）皇甫谧：《帝王世纪》卷二，辽宁教育出版社，1997年3月，第13页。

[17]蒋华：《〈十三经〉中舜文化内涵研究》，湖南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34页。

[18]（汉）刘向编；廖文远，廖伟，罗永莲译注：《战国策》卷五，中华书局，2018年7月，第175页。

[19]（汉）桓宽：《盐铁论》卷五，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6月，第57页。

[20]（汉）袁康：《越绝书》卷三，齐鲁书社，2000年5月，第18页。

[21]（汉）刘向撰；（清）茆泮林辑：《古孝子传》，中华书局,1985年，第1页。

[22]荆门市博物馆编：《郭店楚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8年，第174页。

[23]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中华书局，2018年，第1007-1008页。

[24]朱维铮主编；（西汉）伏生撰；（东汉）郑玄注；（清）陈寿祺辑校：《尚书大传》卷一，上海书店出版社，2012年7月，第13页。

[25]参见孙鼎国主编：《西方文化百科辞典》，吉林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282页。

[26]参见信德检：《明清晋商管理思想》，中国社会出版社，2008年，第46页。

[27]（法）卡普费雷著；郑若麟，边芹译：《谣言 世界最古老的传媒》，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82页。

[28]（意）克罗齐著，傅任教译：《历史学的理论和实际》，商务印书馆，1982年，第3-4页。

[29]人民网：《习近平的文化情怀丨“我们要特别重视挖掘中华五千年文明中的精华”》，2022年07月05日。http://politics.people.com.cn/n1/2022/0705/c1001-32466773.html。

作者简介：王杰(1990—），男，博士，湘潭大学碧泉书院讲师。电子邮箱：shxrwj@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