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舜帝宗族的渊源认同

——以《唐代墓志汇编》为中心

刘啸虎

（湘潭大学碧泉书院•哲学与历史文化学院，湖南 永州 411105）

摘要：本文以周绍良《唐代墓志汇编》为中心，就唐人墓志中以舜帝为先祖的现象加以整理。唐代多有宗族大姓以舜帝为先祖，从中既可见彼时舜帝宗族的渊源认同，更可见舜帝在唐代所受之尊崇。其背后隐藏的更深层次问题，如中古社会推重门第的鲜明特性等，则有待学界更加深入的探讨。

关键词：唐代；舜帝；墓志；宗族

作为上古圣王，舜帝在唐代饱受尊崇。有研究指出，唐代各地多以先代帝王庙祭祀舜帝，其中暗含借祠神信仰推动地方治理之深意。^[1]而唐代重宗族，多有宗族大姓以舜帝为先祖。唐代舜帝宗族的渊源认同，在唐人墓志中有着极为鲜明的体现。^[2]本文试以周绍良《唐代墓志汇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为中心，就唐人墓志中以舜帝为先祖的现象加以整理呈现。

一、姚姓

姚姓为唐代巨族大姓，渊源久远。《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云：“姚姓，虞舜生于姚墟，因以为姓。陈胡公裔孙敬仲仕齐为田氏，其后居鲁，至田丰，王莽奉为代睦侯，以奉舜后。子恢避莽乱，过江居吴郡，改姓为妫。五世孙敷，复改姓姚，居吴兴武康。” ^[3]又云：“陕郡姚氏亦出自武康。” ^[4]《唐代墓志汇编》所见姚姓以舜帝为先祖之墓志共10方，具体如下：

唐代姚姓有南北两大郡望，即吴兴姚氏与南安姚氏。其中以江南之吴兴姚氏为正宗，故如《大唐故朝议大夫上柱国杭州长史姚府君墓志铭并序》言墓主“吴兴人也”，随即祖述至“舜以姚墟命氏”，并以“寿丘绵族，吴兴系美”相矜夸。陇西的南安姚氏则为羌人之后，西晋末内迁中原方以姚为姓，五胡十六国后秦开国之君姚苌即出自此支。姚苌之父姚弋仲始以舜帝后人自居，《晋书·姚弋仲载记》言其渊源：“姚弋仲，南安赤亭羌人也。其先有虞氏之苗裔。禹封舜少子于西戎，世为羌酋。” ^[5]如《隋毗陵郡无锡县令姚君墓志铭》言墓主“南安人也”，《唐故汝阴郡司法参军姚公墓志铭并序》言墓主“陇西人”，皆为“帝舜有虞之裔”、“舜之裔孙也”，即源于此。这显然体现出南安姚氏的种族和文化身份认同。其作为羌人后裔，汉化程度已相当深，与华夏诸族一样共奉上古圣王舜帝为祖先，完全融入到了中华族群之中。^[6]

另有多方墓志，墓主出自“河东郡”，为“河东人”、“河东蒲坂人也”、“河东桑泉人也”，却同样以舜帝宗族自认，则应与妫水有关。宋郑樵《通志》云：“虞有两姓，曰姚，曰妫。因姚墟之生而姓姚，因妫水之居而姓妫，故姚恢改姓为妫，而妫皓又改姓为姚，知姚与妫可通。” ^[7]此即《唐故隋高阳令赵君夫人姚氏墓志铭并序》之“发迹姚墟，祚隆妫水”。

一般认为，古妫水在今山西永济，属古之河东。唐张守节《史记正义》：“《地记》云：‘河东郡青山东山中有二泉，下南流者妫水，北流者汭水。二水异源，合流出谷，西注河。’” ^[8]《太平御览》卷六四《地部》载：“《地理记》曰：河东郡首山之东北山中，有二泉，水南流者曰妫水，北流曰汭水，二水西经历山下，异流同归浑流而注入于河。《水经注》曰：《尚书》所谓‘釐降二女于妫汭’。孔安国曰：‘舜居妫水之汭。’王肃曰：‘妫汭虞地名。’皇甫谧曰：‘纳二女于妫水之汭。’马季长曰：‘水所入曰汭。’然则汭似非水名，今则见有二水异源同归，浑流西注而入于河。” ^[9]如《大唐故姚府君墓志铭并序》之“自妫水分源，有虞命氏”，墓主附以“因妫水之居而姓妫”一支，遂成为河东郡望的姚氏子孙和舜帝后人。

二、陈姓

陈姓同样为华夏古姓。唐林宝《元和姓纂》载：“妫姓。亦州名，本太昊之墟，画八卦之所。周武王封舜后胡公满于陈，后为楚所灭，以国为氏。出颍川、汝南、下邳、广陵、东海、河南六望。” ^[10]又曰：“出自妫姓，虞帝之后。夏禹封舜子商均于虞城，三十二世孙遏父为周陶正，武王妻以元女太姬，封之宛丘，为陈侯，以奉舜后，是为胡公满。九世孙厉公他生公子完，字敬仲，奔齐为工正，以国为氏。五世孙陈桓子字无字，孙成子陈常又以所食邑为田氏。” ^[11]《唐代墓志汇编》所见陈姓以舜帝为先祖之墓志共6方，具体如下：

其中颍川陈氏为中古极显赫之望族，而墓主以之为渊源（甚至有称“陈后主叔宝之玄孙”，一般认为南陈开国之君陈霸先为颍川陈氏后裔）犹觉不足，仍进一步追溯至上古圣王舜帝，可见中古社会推重门第的鲜明特性。

三、胡姓

关于胡姓，《元和姓纂》载：“帝舜之后。胡公封陈，子孙以谥为姓。” ^[12]《史记‧陈杞世家》所言更详：“陈胡公满者，虞帝舜之后也。昔舜为庶人时，尧妻之二女，居于妫汭，其后因为氏姓，姓妫氏。……周武王克殷纣，乃复求舜后，得妫满，封之于陈，以奉帝舜祀，是为胡公。” ^[13]再综前揭《新唐书·宰相世系表》等史籍记载，胡姓族源被上溯至舜帝之妫姓后裔，胡公满作为舜帝三十三代孙，被周武王纳婿，封陈侯。《唐代墓志汇编》所见胡姓以舜帝为先祖之墓志共3方，具体如下：

《元和姓纂》又载：“【安定】汉有胡建，始居焉。后汉有太尉胡广。魏胡质，荆州刺史；生威，清州刺史、平春侯，又居淮南。文胡奋，安定临泾人也，官至左仆射。” ^[14]与颍川陈氏情况相似，安定胡氏本为中古显赫门阀，汉时兴盛，民间后有“天下胡氏出安定”之谓。^[15]但由于中古社会推重门第的鲜明特性。墓主仍进一步追溯至上古圣王舜帝。宋代邵思《姓解》遂言：“安定胡氏，解在‘陈’姓下，陈胡公之后也。东汉胡广为三公。魏胡质，质子威。晋胡奋。” ^[16]

四、田姓、敬姓

自前揭《史记》《元和姓纂》及《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可知，西周时舜帝后裔胡公满受封于陈国，十世孙陈厉公生子陈完。其时陈国内乱，太子御寇被陈宣公所杀，“御寇与完相爱，恐祸及己，完故奔齐”；“完卒，谥为敬仲。……敬仲之如齐，以陈字为田氏”。^[17]《新唐书·宰相世系表》：“敬氏出自妫姓。陈厉公子完适齐，谥曰敬仲，子孙以谥为氏。” ^[18]《唐代墓志汇编》所见田姓和敬姓以舜帝为先祖之墓志共3方，具体如下：

五、袁姓

关于袁姓，《元和姓纂》载：“妫姓，舜后陈胡公满之后。胡公生申公。申公生靖伯庚。庚生季子惽。惽生仲牛甫。甫七代孙庄伯，生诸，字伯爰，孙宣仲涛涂，以王父子为氏。代为上卿。字或作‘爰’、‘辕’，其实一也。辕颇十一代孙袁生。” ^[19]又曰：“【陈郡夏阳县】袁生元孙干，封贵乡侯，居陈郡，为著姓。八代孙良，生昌。昌生安。安生京、敞。京生阳。阳生逢、隗，四代五公，盛于东汉。” ^[20]再曰：“【汝南】安后又居汝南，至绍、术绝矣。” ^[21]《唐代墓志汇编》所见袁姓以舜帝为先祖之墓志共2方，具体如下：

唐代显然以陈郡袁氏为正宗。韩愈有《袁氏先庙碑》，言：“周树舜后陈，陈公子有为大夫食国之地袁乡者，其子孙世守不失，因自别为袁氏。春秋世陈常压于楚，与中国相加尤疏，袁氏犹班班可见于谱。常居阳夏，阳夏至晋属陈郡，故号陈郡袁氏。” ^[22]值得注意的是，墓志中有称“汝南郡袁君”者，但东汉末年汝南袁氏未及三国鼎立便“至绍、术绝矣”，且袁绍、袁术之声名并不适合溯以为族源。于是墓主直接溯至远祖，“出自帝舜之冑也”。其中之意涵，足耐人寻味。

六、其他

《唐代墓志汇编》所见其他以舜帝为先祖之墓志共5方，具体如下：

七、结语

本文以周绍良《唐代墓志汇编》为中心，就唐人墓志中以舜帝为先祖的现象加以整理呈现。唐代多有宗族大姓以舜帝为先祖，从中既可见彼时舜帝宗族的渊源认同，更可见舜帝在唐代所受之尊崇。其背后隐藏的更深层次问题，如中古社会推重门第的鲜明特性等，则有待学界更加深入的探讨。

（作者系湘潭大学碧泉书院•哲学与历史文化学院讲师，硕士生导师）

注释：

[1]相关研究可参见廖宜方：《试论唐代前期官方对人物祠祭的政策》，《汉学研究》2017年第35辑；张弛：《舜庙兴修与安史乱后岭南周边的地方治理》，《唐史论丛》2022年第34辑等。

[2]何永成先生在对唐代墓志中的黄帝意象进行研究时，就舜帝的姓氏族源认同亦有涉及，并对相关墓志进行了辑录整理。参见何永成：《唐代墓志铭中所见的黄帝意象——武德至天宝（西元608－756年）》，（台湾）《淡江史学》2013年第25期。

[3][宋]欧阳修、宋祁撰：《新唐书》卷七四《宰相世系表》，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3169页。

[4][宋]欧阳修、宋祁撰：《新唐书》卷七四《宰相世系表》，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3171页。

[5] [唐]房玄龄等撰：《晋书》卷一百十六《姚弋仲载记》，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2959页。

[6]相关研究又可参见姚诗聪：《隋唐五代时期南安姚氏考述》，《碑林论丛》 2018年第23辑；姚诗聪：《唐代吴兴姚氏与山东士族婚姻之我见》，《长江文明》2018年第1期；张棉棉：《唐代吴兴姚氏家族与文学研究》，宁波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7年等。

[7][宋]郑樵撰，王树民点校：《通志二十略》，中华书局1995年版，第104页。

[8][汉]司马迁撰：《史记》卷一《五帝本纪》，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22-23页。

[9][宋]李昉等撰：《太平御览》卷六四《地部》，中华书局2000年版，第306页。

[10][唐]林宝撰，岑仲勉校记，郁贤皓、陶敏整理，孙旺审定：《元和姓纂附四校记》，中华书局1994年版，第337页。

[11][唐]林宝撰，岑仲勉校记，郁贤皓、陶敏整理，孙旺审定：《元和姓纂附四校记》，中华书局，1994年，第337-338页。又见[宋]欧阳修、宋祁撰：《新唐书》卷七四《宰相世系表》，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2333页。

[12][唐]林宝撰，岑仲勉校记，郁贤皓、陶敏整理，孙旺审定：《元和姓纂附四校记》，中华书局1994年版，第279页。

[13][汉]司马迁撰：《史记》卷三六《陈杞世家》，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1575页。

[14][唐]林宝撰，岑仲勉校记，郁贤皓、陶敏整理，孙旺审定：《元和姓纂附四校记》，中华书局1994年版，第279页。

[15]李学功、祝玉芳：《如皋胡氏与华林胡氏、西岭胡氏渊源考》，收入氏著：《被改变的思考——基于史学视阈的随想与探究》，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262-271页。

[16] [宋]邵思撰，侯立睿点校：《姓解》，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第14页。

[17][汉]司马迁撰：《史记》卷四六《田敬仲完世家》，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1880页。

[18][宋]欧阳修、宋祁撰：《新唐书》卷七五《宰相世系表》，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3249页。

[19][唐]林宝撰，岑仲勉校记，郁贤皓、陶敏整理，孙旺审定：《元和姓纂附四校记》，中华书局1994年版，第433页。

[20][唐]林宝撰，岑仲勉校记，郁贤皓、陶敏整理，孙旺审定：《元和姓纂附四校记》，中华书局1994年版，第435页。

[21][唐]林宝撰，岑仲勉校记，郁贤皓、陶敏整理，孙旺审定：《元和姓纂附四校记》，中华书局1994年版，第439页。

[22] [唐]韩愈著，严昌校点：《韩愈集》卷二七《碑志》，岳麓书社2000年版，第32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