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目重瞳”考

宋 翔

（湘潭大学 碧泉书院，湖南 湘潭 411105）

摘  要：“舜目重瞳”作为舜的特殊体貌特征，对其形象及内涵之认识历代不同。通过梳理先秦两汉史籍可以发现，既有从审美的角度将其视为一种身体的“恶形恶相”，亦被当作项羽、王莽与舜有血缘关系的共同标志。在两汉谶纬大兴之时，它又被宣扬成一种“圣人异相”，成为舜得天命、继尧位的重要象征。与此同时，“舜目重瞳”也成为一种历史知识，得到人们的认可。

关键词：舜目重瞳；项羽；王莽

“重瞳”是指一目中有两个瞳孔。现代医学将其称为“多瞳症”，是一种眼部疾病。[1]据先秦典籍记载，虞舜的瞳孔有类于此，异于常人。例如，《荀子·非相篇》载：

盖帝尧长，帝舜短；文王长，周公短；仲尼长，子弓短。昔者卫灵公有臣曰公孙吕，身长七尺，面长三尺，焉广三寸，鼻目耳具，而名动天下。……故事不揣长，不揳大，不权轻重，亦将志乎尔。长短、小大、美恶形相，岂论也哉！且徐偃王之状，目可瞻马；仲尼之状，面如蒙倛；周公之状，身如断菑；皋陶之状，色如削瓜；闳夭之状，面无见肤；傅说之状，身如植鳍；伊尹之状，面无须麋；禹跳，汤偏，尧、舜参牟子。从者将论志意，比类文学邪？直将差长短，辨美恶，而相欺傲邪？[2]

这段话提到诸多先贤的形相，其中，舜身材短小，有“参牟子”。唐代杨倞对此注曰：“牟与眸同。参眸子，谓有二瞳之相参也。”[3]又如，《尸子》曰：“昔者舜两眸子，是谓重明，作事成法，出言成章。”[4]

以上二书皆提及舜目为多瞳孔。不同之处在于，《荀子》从审美的角度将其视为一种身体的“恶形恶相”，与“禹跳，汤偏”“仲尼之状，面如蒙倛”[5]等并列。《尸子》却对“舜两眸子”赋予了特殊的意涵、功用，即“是谓重明”。“明”意为眼力（视力），引申为眼力好（视力佳）。“舜两眸子”，比普通人多一瞳孔，自然被认为目力更强，亦即“重明”。其行为表现之一可能就是东汉高诱所认为的“言能知人，举十六相”[6]。也就是说舜能够看到别人的长处，以荐举贤才。最著者为“八元”“八恺”。《史记·五帝本纪》曰：“此十六族者，世济其美，不陨其名。至于尧，尧未能举。舜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7]

对于舜目多瞳的记载，司马迁应当是有所怀疑的，因此，《史记·五帝本纪》写到舜时并未将其采入，只是在为《项羽本纪》作赞时，提道：

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8]

“周生”即“汉时儒者，姓周也。”此处未载其名，张韩荣《司马迁新证》一书认为当指西汉初“颇能言《尚书》事”之周霸。[9]其说可采。治《尚书》，自然会对舜有所研究。通过专家周生之口，提出“舜目盖重瞳子”。“盖”表示一种猜测，说明当时对“舜目重瞳”的形象并未形成统一、确定的认识。在此基础之上，司马迁又增添一传闻，即“项羽亦重瞳子”，并略显草率地用“重瞳”这一共同的生理特征，推测项羽为舜之苗裔。以此解释“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何兴之暴也”的原因。此时，“重瞳”这一特殊的体貌特征，又被视为血脉之象征、连接。[10]

王莽“重瞳”的记载即与此有关。《汉书·元后传》载：

孝元皇后，王莽之姑也。莽自谓黄帝之后，其《自本》曰：黄帝姓姚氏，八世生虞舜。舜起妫汭，以妫为姓。至周武王封舜后妫满于陈，是为胡公，十三世生完。完字敬仲，奔齐，齐桓公以为卿，姓田氏。十一世，田和有齐国，[二]世称王，至王建为秦所灭。项羽起，封建孙安为济北王。至汉兴，安失国，齐人谓之“王家”，因以为氏。[11]

王莽“自谓黄帝之后”，在《自本》中叙其世系时又称黄帝“八世生虞舜”，“至周武王封舜后妫满于陈，是为胡公，十三世生完。”自然又与舜扯上了关系，明其亦为舜之后裔，此点极为重要，因为此前已出现“汉家尧后”的说法。汉昭帝时期，眭弘曾言及：“先师董仲舒有言，虽有继体守文之君，不害圣人之受命。汉家尧后，有传国之运。汉帝宜谁差天下，求索贤人，禅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后，以承顺天命。”[12]“尧舜禅让”之事为人所熟知，故王莽宣扬其为舜后即是替新莽代汉张本。与项羽相类，为了增添此一世系之可信性，于是产生了王莽亦为“重瞳”的传闻。《论衡·讲瑞篇》所载“虞舜重瞳，王莽亦重瞳”[13]当本于此。

此外，随着西汉谶纬大兴，纬学之流行，“舜目重瞳”作为一种圣人异相，经儒家学者大力宣扬，其真实性已不再被质疑，且亦成为舜的重要体貌标志。《论衡·骨相篇》有云：

《传》言：黄帝龙颜，颛顼戴午（干），帝喾骈齿，尧眉八采，舜目重瞳，禹耳三漏，汤臂再肘，文王四乳，武王望阳，周公背偻，皋陶马口，孔子反羽。斯十二圣者，皆在帝王之位，或辅主忧世，世所共闻，儒所共说，在经传者，较著可信。[14]

“儒所共说，在经传者”即是指纬书中大量出现的圣人异相记载，“舜目重瞳”即是其一。由于此时纬书的地位较高，故其所载异相变得“较著可信”。这已与司马迁通过周生之口所表达之怀疑态度有所不同了。

与此同时，亦出现了“舜目重瞳”等异相与天象之间的关联。《白虎通义·圣人·异表》引纬书论曰：

又圣人皆有异表。《传》曰：“伏羲日禄衡连珠，大目山准龙状，作《易》八卦以应枢。黄帝龙颜，得天匡阳，上法中宿，取象文昌。颛顼戴干，是谓清明，发节移度，盖象招摇。帝喾骈齿，上法月参，康度成纪，取理阴阳。尧眉八彩，是谓通明，历象日月，璇、玑、玉衡。舜重瞳子，是谓滋凉，上应摄提，以象三光。

《礼说》曰：“禹耳三漏，是谓大通，兴利除害，决河疏江。皋陶马喙，是谓至诚，决狱明白，察于人情。汤臂三肘，是谓柳、翼，攘去不义，万民咸息。文王四乳，是谓至仁，天下所归，百姓所亲。武王望羊，是谓摄扬，盱目陈兵，天下富昌。周公背偻，是谓强俊，成就周道，辅于幼主。孔子反宇，是谓尼甫，德泽所兴，藏元通流。”圣人所以能独见前睹，与神通精者，盖皆天所生也。[15]

“滋凉”，宋均注曰：“有滋液之润，清凉光明而多见也。”“摄提”当为星名。属亢宿，共六星。位于大角星两侧，左三星曰左摄提，右三星曰右摄提。“三光”则是指日、月、五星。这些多星正好与舜的多瞳相对应。由此可见，“舜目重瞳”，是上与星象相应，“与神通精”“天所生也”。

职此之故，“重瞳”进一步升格为舜承天命而生，得以继承尧位的重要异相。如《潜夫论·五德志》所载：“后嗣握登，见大虹，意感生重华虞舜。其目重瞳。事尧，尧乃禅位，曰：‘格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厥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乃受终于文祖。世号有虞。”[16]可见，“重瞳”已成为舜出生、继位神话的重要组成部分。

又如，《春秋演孔图》曰：“舜目四童，谓之重明，承乾（乾）踵尧，海内富昌。”[17]“承乾”即为承天，“踵尧”意为继承尧。这已与前文《尸子》所云“昔者舜两眸子，是谓重明，作事成法，出言成章”有所不同。它更加突出了“重瞳” 之相与天命、帝位之间的关联。

再如，《论语比考谶》曰：“（尧）乃以禅舜。又，尧在位七十年，将以天下禅舜，乃洁齐，修坛场于河洛，率舜等升首山，遵河渚。有五老游焉，盖五星之精，相谓：河图将浮于是，龙衔玉苞刻木版，题命可卷，金泥玉检，封书（威）[成]，知我者重瞳黄姚。视五老飞为流星，上入昴。”[18]据此，尧禅位于舜时，通过五老所告河图将出及“知我者重瞳黄姚”之语，表现舜得天命。在此，“重瞳”已成为舜的重要标识。

最后，尚需强调的一点是：此一圣人异相因项羽尤其是王莽亦为“重瞳”的关系，故常常遭受后世学者之质疑。《刘子·命相》曰：

    伏犧日角，黄帝龙颜，帝喾戴肩，颛顼骈骭，尧眉八彩，舜目重瞳，禹耳三漏，汤臂二肘，文王四乳，武王骈齿，孔子反宇，颜回重瞳，皋陶鸟喙。若此之类，皆圣贤受天殊相而生者也。舜目重瞳，是至明之相，而项羽、王莽亦目重瞳子。越王勾践长颈鸟喙，非善终之象，而夏禹亦长颈鸟喙。王莽之重瞳，譬驽马有骥之一毛，而不可谓之骥也；勾践长颈鸟喙，犹蛇有龙之一鳞，而不可谓之龙也。爰及众庶，皆有诊相。故谷子丰下，叔服知其有后；卫青方颡，黥徒明其富贵；亚夫纵理，许负见于饿死；羊石声豺，叔姬鉴其灭族。命相吉凶，悬之于天。命当贫贱，虽富贵，犹有祸患；命当富贵，虽欲杀之，犹不能害。[19]

如果“有命必有相，有相必有命”，那么，项羽、王莽并非圣贤，亦非“至明”，二人结局也不好。何以与舜皆为“重瞳”，有着共同之相，命却不同呢？作者的解释是“王莽之重瞳，譬驽马有骥之一毛，而不可谓之骥也。”亦即“重瞳”并非决定二者之命的关键之相，仅为“骥之一毛”。而对于“重瞳”之相的这种质疑，可能也是造成此一意象在后世圣君建构自身政治神话中很少被采用的原因之一，毕竟想与王莽扯上关系的君主不多。[20]

综上可见，“舜目重瞳”作为舜的特殊体貌特征，对其形象及内涵之认识历有不同。既有从审美的角度将其视为一种身体的“恶形恶相”，亦会被当作项羽、王莽与舜有血缘关系的共同标志。在两汉谶纬大兴之时，它又被宣扬成一种“圣人异相”，成为舜得天命、继尧位的重要象征。与此同时，“舜目重瞳”的形象也成为一种真实的历史知识，得到人们的认可。

作者简介：宋翔，男，1987年生，江苏徐州人，湘潭大学碧泉书院讲师，主要从事中古史、敦煌学研究。联系电话：18859279037电子邮箱：flying.8719@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