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礼“敬”到履“信”

——“诚信”源流考论

潘雁飞

（湖南科技学院学报编辑部 ，湖南 永州 425199 ）

摘  要：早期的祭神“礼”实际上就蕴含了“神人”之间“信”的交流互动。考“诚信”之源流，诚即信，信即诚。“信”的流变有一个信仰、忠信、信义、盲信的动态过程。作为优秀传统文化的“诚信”与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诚信”高度契合，有利于我们转换性创造，创新性发展。

关键词：诚信；传统文化；价值观；契合

（一）信神：信仰之“信”

就“礼”而言，最早的“礼”应是祭礼。《说文解字》说：“礼，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礼记·礼运》篇说“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其燔黍捭豚,汙尊而抔（póu）饮,蒉(kuì)桴而土鼓，犹若可以致其敬于鬼神。”这里实际上是一种双向交流互动，就是人以饮食供奉神，敬神，神会带福气到人间。可见其中隐含着一种“互信”，《诗经·小雅·伐木》篇说“神之听之，终和且平。”只不过人与神的互信不对等，神为万物之灵，万物主宰或作为祖先神，它是高高在上的。

所以，“礼”在这里除了祀神（事神），它有一个前提，就是如孔子所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论语·八佾》），也就是主“敬”。《说文》“敬，肃也。”所谓在貌为恭，在心为“敬”就是这个意思。通俗地讲就是“心诚则灵”。《说文解字》说“诚”就是“信”。

此后，在所有的礼仪中，“礼”皆主“敬”。《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孔颖达疏解说：“礼主于敬。然五礼皆以拜为敬礼，则祭极敬、主人拜尸之类，是吉礼须敬也。拜而后稽颡之类，是凶礼须敬也。主人拜迎宾之类，是宾礼须敬也。军中之拜肃拜之类，是军礼须敬也。冠昏饮酒，皆有宾主拜答之类，是嘉礼须敬也。”（北大出版社1999年版《礼记正义》第七页）。

《尚书舜典》亦有“修五礼”之说，说明尧舜时代“礼”已经从祭神之礼（传说礼起源于燧人氏，礼名起于黄帝）走向了人间诸礼。孔颖达认为：“《舜典》云‘类于上帝’，则吉礼也；‘百姓如丧考妣’，则凶礼也；‘群后四朝’,则宾礼也；‘舜征有苗’，则军礼也；‘嫔于虞’，则嘉礼也。是舜时五礼具备。”（北大出版社1999年版《礼记正义》第三页）《礼记·丧服四制》说：“凡礼之大体，体天地，法四时，则阴阳，顺人情，故谓之礼。”“礼”由敬天到“礼”人间，正反映了这一“信”的双向交流互动过程。

（二）信圣：忠信之“信”

说到舜帝时代，虞舜自身实践使“信”成为万世之则，也就是榜样、楷模。

也就是说，除了继续并存于世的“信神”，文化创新发展出了“忠信”至“心”，由“相信神人”发展到还“相信圣人”。何以言之？

考之舜一生的行事，他的明德，他的大孝，背后都有一个“信”的基石深埋于地基之中。

（1）舜取信于家庭：“舜父瞽叟顽，母嚚 ，弟象傲，皆欲杀舜。舜顺适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杀，不可得；即求，尝在侧”。

（2）舜取信于妻妾：“于是尧乃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舜居妫  ，内行弥谨。尧二女不敢以贵骄事舜亲戚，甚有妇道”。

（3）舜取信于人民：“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尧九男皆益笃。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雷泽，雷泽之人皆让居；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

（4）舜取信于社会与百官：“舜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禹平水土、弃播百谷、契敷五教，皋陶作士，垂为共工，益为朕虞、伯夷典三礼。”

（5）舜取信于自然：“舜入于大麓，烈风雷雨不迷，尧乃知舜之足授天下”。

（6）舜取信于社会教化：“以夔为典乐，教稚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毋傲；诗言意，歌长言，声衣永，律和声，八音能谐，毋相夺伦，神人以和”。

《左传·文公十八年》记载：“故《虞书》数舜之功，曰‘慎微五典，五典克从’，无违教也。曰‘纳于百揆，百揆时序’，无废事也。曰‘宾于四门，四门穆穆’，无凶人也。”整个社会对舜的信任程度达到一个空前的高度和热度。所以“尧乃知舜之足授天下”，百姓推崇“凡人舜”为“圣人舜”。因为舜在百官与百姓中的巨大威望与信任，导致“舜让辟丹朱于南河之南。诸侯朝觐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狱讼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丹朱而讴歌舜。”百官、百姓之“信”创新发展为“忠信之信”。

（三）信人：信义之“信”

“忠信之信”其实来源于“信义”之信，如虞舜最终拥有的“忠信之信”乃是“信义”之“信”累积到一定程度后的质变。正因为此，《中庸》大赞说：“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正是公正、信义、不偏不倚。

既然舜帝是由凡人走向圣人的。那么“人皆可以为尧舜”（《孟子·告子章句下》），不是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那样的天子，而是可以如舜一样具有自觉自为的“信义”与德孝，尽量由近及远，推己及人，将信义与德孝由家庭的小我上升至忠于国家、民族、人民的大我。普通人如何做呢？通过修身就可以自觉自为。孟子说过这样的意思：

“慢一点走，走在长者之后叫作悌；快一点走，抢在长者之前叫作不悌。那慢一点走难道是人做不到的吗？不那样做而已。尧舜之道，不过就是孝和悌罢了。你穿尧的衣服，说尧的话，做尧的事，你便是尧了。你穿桀的衣服，说桀的话，做桀的事，你便是桀了。”（“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孟子·告子章句下》”）

那么凡人，就应该从“善”与“信”做起。孟子说: “善人也，信人也。” “何谓善？ 何谓信？”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孟子·尽心下》）善、信、美、大、圣、神六个等级便是由凡入圣的阶梯。乐正子就是这样一个善人、信人。所以孟子闻“鲁欲使乐正子为政”，乃“喜而不寐”，“言其为人也好善。”（《孟子·告子下》）“足以引起人们的喜好叫作善，善存在于自己本身叫作信。”这里孟子对什么是善进行了界定。也就是说，信是以善为前提的，是建立在诚信基础上的。假如为了守信用明知道是错事也去办，那就不是“信”。

至此，先秦至汉于信义之信，便有了诸多的解释。如：

《孟子·告子章句下》：有诸己之谓信。——《孟子》

《墨子·40章经》：信，言合于意也。

《白虎通·情性》：信者，诚也。专一不移也。定身以行事谓之信。——《国语·晋语》

《贾子道术》：期果言当谓之信。

《礼记·经解》：民不求其所欲而得之谓之信。

《说文》：信，诚也。

 总言之，具体地来说就是言行合于善行善意的就是信，诚心诚意的善言善行就是信。也即是诚信。诚就心言之，信就行言之。它们是一体两面之关系。

 正如《中庸》所说：“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对于“信”的“履”的特点，也就是实践性特点，孔子从正反两方面强调得最为明晰：

“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论语·颜渊》

“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论语·子路》）

“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论语·阳货》）

《礼记·中庸》曾提到“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意思是说，说话时要顾虑到能不能做到，做事时也要顾虑到与自己所说的话是不是一致。君子何不努力笃行实践，做到言行合一呢。理学家朱熹对此解释为“信是言行相顾之谓！”说明诚实守信，言行一致在“信”实践性中的重要地位。

而从形而上言之，从《论语》中把“文、行、忠、信”列为“四教”开始，到汉代董仲舒正式将信列为“五常”之一，与仁、义、礼、智并列，“信”便成为中华传统道德的基本规范之一。

（四）信“神”：盲信之“信”

 与“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礼”之“信”的初期神灵信仰崇拜不同。人类理性时代这种“神性崇拜”与信仰不仅存在而且异化为盲从、盲信。在上有君王的“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的“盲信”，在民间盲信鬼神往往演变成习惯乃至于成为民俗。如关公崇拜民俗既有合理的一面也有盲信的一面。

从关羽演变成财神爷路径，广受民间崇拜而成为民俗来看。是有其合理性一面的。我们知道在中国古代的神祇里，财神的数量不少，地位也很突出，其中比干、王亥、管仲、白圭都是理财有方的官员，范蠡、端木赐（子贡）则是做生意发过大财，这些都很好理解。关羽为何成为财神呢？

原来关羽作为神的地位不断上升，始于宋朝。宋神宗时，传说宋军在远征交趾时关羽曾显圣帮助宋军，因此政府出资加建专门的显烈庙，后来宋哲宗还亲自题写“显烈”二字作为显烈庙的匾额。从此，关羽成为护佑宋朝军队的“军神”。而他成为财神的转变又与其原籍的盐池有关。传说宋真宗在位之时，解州地方官员突然奏报，解池自去年以来水少盐减，发生灾变，严重影响了盐税收入，地方说法是盐池遭遇了邪神蚩尤（化身恶龙）作祟（宋真宗自认为黄帝之后，建有很多黄帝庙，引得蚩尤震怒）。皇帝不得已之下，请龙虎山张天师解救，天师招来解州本土大将军关羽，关公大败蚩尤，这才使盐池得以修复。

当地人为此还诌了一段《关云长大破蚩尤》的剧本，绘声绘色地勾画出关羽神迹。这段话诚然怪力乱神之至，但在《续资治通鉴长编》《宋史》等公私史籍中都有类似记载，至少这个传说代表了山西群众对持续吃上盐这种美好生活的向往。

晋商势力自宋初因参与征讨北汉而出现后，在整个明清时期都发展迅速，其中的关键也在于盐。关羽之所以成为财神，第一步是作为盐池开采的保护神而受到晋商拥护，这之后，伴随着晋商业务范围在清代的大规模扩展以至远及海外，这些身在异乡的晋商便建立了祭祀关羽的关帝庙，并在关帝庙里团结同乡、商议生意。最后，由于商贸活动必须有基本诚信这一特点，由于关羽所具有的信义精神契合了商人的诚信，成为中国传统商人共同遵循的道德准则。

所以这合理性发展有两方面至关重要。一是关羽勇义对商人的保护（关羽温酒斩华雄），二是关羽信义（生在曹营心在汉）为商人诚信精神所契合。《三国演义》里，关羽的勇义和信义是演绎得最为酣畅淋漓的：在十八镇诸侯讨董卓时，温酒斩华雄。刘备徐州兵败，约三事降汉不降曹（第一条，“降汉不降曹”；第二条，要保全两位嫂嫂的性命；第三条，“但知刘皇叔去向，不管千里万里，便当辞去”。金钱、美女、嫂子三事），为曹操解白马之围，斩颜良、诛文丑。得知刘备下落后，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赤壁之战时在华容道又不忍杀害曹操将其放走。

不合理的一面是民间普通之人与商人只将关羽作为可以发财的财神爷来盲信盲从，而忘记了为人处世以及生意场上最重要的勇义和诚信。所以如何发挥民俗中的关公崇拜的积极意义，就应该让关公再次走下神坛，弘扬其正价值积极价值的勇义与信义，并广泛应用于新时代社会生活和商业关系之中。

（五）传统文化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契合：诚信之“信”

习近平同志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指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是中华文明的智慧结晶，其中蕴含的天下为公、民为邦本、为政以德、革故鼎新、任人唯贤、天人合一、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讲信修睦、亲仁善邻等，是中国人民在长期生产生活中积累的宇宙观、天下观、社会观、道德观的重要体现，同科学社会主义价值观主张具有高度契合性。”2023年6月2日习近平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强调“担负起新的文化使命 努力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指出：“在五千多年中华文明深厚基础上开辟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是必由之路。这是我们在探索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中得出的规律性的认识，是我们取得成功的最大法宝。第一，“结合”的前提是彼此契合。马克思主义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来源不同，但彼此存在高度的契合性。相互契合才能有机结合。”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二十四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和友善）中就包含了“敬业、诚信、友善”，这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讲信修睦、亲仁善邻”就高度契合。我们有必要将优秀传统文化转换性创造，创新性发展，使“诚信”之花开得愈发灿烂娇艳！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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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习近平.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 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而团结奋斗[N].人民日报,2022-10-26 (01).

[8]习近平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强调 担负起新的文化使命 努力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斗[N].人民日报,2023-06-03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