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博楚简《容成氏》释读及舜帝的诚信思想

蒋  波 夏艺真

（湘潭大学 碧泉书院历史系；湖南湘潭 411105）

摘 要：上博楚简《容成氏》中对包括舜帝在内的上古帝王事迹进行叙述，其中对舜帝事迹的叙述主要围绕舜耕畎亩、与尧论天地人民之道、受位于尧、任命官吏、禅位于禹等五件事展开。其中对舜帝任命官吏的事迹着笔较多，体现简文中的尚贤思想。对于简文中“尧乃老”之后的缺文部分，结合传世文献可推测出应是有关尧对舜的考验内容。以舜文化视角对简文中有关舜帝论述进行释读，也可管窥舜帝除孝悌、尚贤等之外的诚信思想。

关键词：《容成氏》；舜帝；诚信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二）》中的《容成氏》篇引发了许多学者的讨论与研究，有关《容成氏》的释文和基本内容整理者已有介绍。值得注意的是，就内容而言，整理者将文章分为容成氏等上古帝王、尧前古帝王、帝尧、帝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这七个部分，本文拟对《容成氏》中有关帝舜的部分进行一些粗浅的探讨。

一、《容成氏》概要

《容成氏》全篇共存残、完简53支，简长约44.5厘米，每简约抄写42字到45字不等。篇题在简53背面，为《讼成氐》，整理者李零先生根据文意分析篇题应为《容成氏》[1]

关于帝舜部分的编连问题，陈剑先生在参考李零先生的基础上，提出新的见解[2]，认为帝舜部分的简序为：简13（“而卒立之”之后）+简14+简8+简12+简23+简15+简24至简30+简16至简18（“敢受之”之前）。今根据李零先生整理的《容成氏》一文[3]，并参照陈剑先生的编连意见，将上博简《容成氏》中帝舜部分的内容整理择录如下：

昔[者]舜静（耕）於鬲丘，匋（陶）於河宾（滨），鱼（渔）於雷泽，孝羕（养）父母，㠯（以）善亓（其）新（亲），乃及邦子。尧（闻）之【简13】而𢼸（美）亓（其）行。尧於是虖（乎）为车十又（有）五𨍱（乘），㠯（以）三从舜於旬（畎）亩之中。舜於是虖（乎）（始）（免）蓻（刈）幵（斸）槈（耨）菨（锸），（谒）而坐之。子尧南面，舜北面。舜【简14】於是虖（乎）始语尧天地人民之道。与之言正（政），敓（说）柬（简）㠯（以）行。与之言乐，敓（说）和㠯（以）长。与之言豊（礼），敓（说）敀（薄）㠯（以）不逆。尧乃敓（悦）。尧【简8】□……[尧乃老，视不明，]圣（听）不聪。尧又（有）子九人，不㠯（以）亓（其）子为后，见舜之臤（贤）也，而欲㠯（以）为后。【简12】[舜乃五让以天下之贤者，不得已，然后敢受之。]

舜圣（听）正（政）三年，山陵不凥（序），水荥（潦）不湝，乃立㙑（禹）㠯（以）为司工。㙑（禹）既已【23】受命，乃……乃立句（后）禝（稷）㠯（以）为𦀚（田）。句（后）禝（稷）既巳（已）受命，乃……乃立咎（皋）𡍒（陶）㠯（以）为（李）。咎（皋）垚（陶）既已受命，乃……乃立质㠯（以）为乐正。质既受命，作……当是时也，列（疠）役（疫）不至，祅（妖）羕（祥）不行，祸才（灾）迲（去）亡，肣（禽）兽肥大，卉木晋（蓁）长。昔者天地之差（佐）舜而【16】右（佑）善，女（如）是状也。舜乃老，视不明，圣（听）不聪。舜又（有）子七人，不㠯（以）亓（其）子为后，见㙑（禹）之臤（贤）也，而欲㠯（以）为后。㙑（禹）乃五坏（让）㠯（以）天下之臤（贤）【17】者，不得已，（然）句（后）敢受之。

择录的简文中，“（）”内为释出之字；“[ ]”内为根据文意补充的简文内容；“□……”为简文缺多字；“……”为本文暂不探讨的内容，为行文简明，故省略。

二、《容成氏》中帝舜部分释读

1.[者]：为整理者李零先生补充文字。

2.静（耕）於鬲丘：“静”作“耕”，耕作、耕种之意。“鬲丘”读作“历丘”，指历山，所在地点说法不一。《史记·五帝本纪》：“舜耕历山”[4]裴骃集解引郑玄曰：“在河东。”[5]张守节正义引《括地志》：“蒲州河东县雷首山，一名中条山，亦名历山……”[6]

3.匋（陶）於河宾（滨），鱼（渔）於雷泽：“匋”作“陶”，烧制、烧制陶器之意。“河滨”、“雷泽”，地名。《史记·五帝本纪》：“（舜）渔雷泽，陶河滨。”[7]张守节正义引《括地志》：“雷夏泽在濮州雷泽县郭外西北。”[8]

4.孝羕（养）父母，㠯（以）善亓（其）新（亲）：“羕”作“养”，奉养、事奉之意。《尚书·酒诰》：“用孝养厥父母。”[9]“新”作“亲”，这里指舜的父母、弟弟等亲人。《史记·五帝本纪》：“舜父瞽瞍顽，母嚣，弟象傲，皆欲杀舜。舜顺适不失子道兄弟孝慈。”[10]

5.乃及邦子：“邦子”，国中之子，指推其爱亲之义以及人之子。

6.三从舜於旬（畎）亩之中：“从”，随行的意思，指尧因为舜的贤能，多次随行舜。“三”，指多次。《说文解字》：“从，随行也。”[11]

7.（始）（免）蓻（刈）幵（斸）槈（耨）菨（锸）：“”作“始”。“”作“免”，犹“释”，放下，指放下农具。“蓻”作“刈”，镰类农具。“幵”作“斸”，斤类农具。《说文解字·斤部》：“斸，斪斸也。”[12]“槈”作“耨”，锄类农具。“菨”作“锸”，铲类农具。

8.（谒）而坐之：“”作“谒”，拜见。

9.子尧南面，舜北面：南面称君，北面称臣。

10.与之言正（政），敓（说）柬（简）㠯（以）行。与之言乐，敓（说）和㠯（以）长。与之言豊（礼），敓（说）敀（薄）㠯（以）不逆：“敓”作“说”，告诉的意思。《国语·吴语》：“夫差将死，使人说于子胥……”韦昭注：“说，告也。”[13]

“柬”作“简”，简易的意思。“行”，通行的意思。此句指舜告诉尧政令要简单容易通行。“和”，适中、恰到好处的意思。《周礼·春官·大司乐》：“以乐德教国子：中、和、祗、庸、孝、友。”郑玄注：“和，刚柔适也。”[14] “长”，久的意思。《国语·周语下》：“和平则久。”[15]此句指舜告诉尧乐要恰到好处才能长久。“敀”作“薄”，有依附的意思。此句指舜告诉尧礼要依附、遵从才能不违背。

11.尧乃敓（悦）：“敓”作“悦”，喜悦的意思。此句说尧听了舜有关政、乐、礼的见解而心情愉悦。

12.[尧乃老，视不明，]：据文意补。

13.[舜乃五让以天下之贤者，不得已，然后敢受之。]：据简17与简18中“禹乃五让以天下之贤者，不得已，然后敢受之。”内容所补。

14.山陵不凥（序），水荥（潦）不湝：“凥”作“序”，次序、秩序的意思。“荥”作“潦”，积水的意思。“湝”，水流貌。《诗·小雅·鼓钟》：“鼓钟喈喈，淮水湝湝。”毛传：“湝湝，犹汤汤。”[16]《韩诗外传》卷八：“山陵崩竭，川谷不流，五谷不植，草木不茂，则责之司空。”[17]这与简文相印证，山陵失序即为崩竭，积水不湝即为不流。

15.乃立㙑（禹）㠯（以）为司工：“司工”即“司空”。《史记·五帝本纪》：“伯禹为司空。”[18]《尚书·舜典》也载：“伯禹作司空。”[19]

16.乃立句（后）禝（稷）㠯（以）为𦀚（田）：“𦀚”作“田”，农官，顺四时种百谷。《管子·法法》：“舜之有天下也，禹为司空、契为司徒、皋陶为李、后稷为田。”[20]

17.乃立咎（皋）𡍒（陶）㠯（以）为（李）：“𡍒”作“陶”，“咎𡍒”就是“皋陶”。“”作“李”，即“理”，理官，掌管刑狱之官。《管子·法法》：“皋陶为李。”[21]《尚书·舜典》：“（皋陶）作士，五刑有服。”孔颖达正义：“士，理官也。”[22]

18.乃立质㠯（以）为乐正：“质”即“夔”，舜帝时期的乐正。《史记·五帝本纪》：“以夔为典乐。”[23]

19.列（疠）役（疫）不至：“列役”即“疠疫”，传染病的意思。《左传·昭公元年》：“水旱疠疫之灾。”孔颖达注疏：“疠疫为害气流行，岁多疾病。”[24]

20.祅（妖）羕（祥）不行：“祅”作“妖”，“羕”作“祥”，“妖祥”指各种反常现象。

21.卉木晋（蓁）长：草木生长茂盛的样子。

三、译文

舜在历山耕作，在河滨制陶，在雷泽打渔，孝顺供养父母，他的爱亲之义推及邦中之人。尧听闻之后赞美舜的德行。于是多次准备车马跟随舜在田间劳作，求贤于舜。舜因此开始放下耕作的农具，跪坐着去拜见尧。尧向南而坐，舜向北而坐，舜跟尧讨论天地人民之道，说政令要简单容易通行，乐要恰到好处才能长久，礼要依附、遵从才能不违背。尧听后心情愉悦。尧……尧老了，视力、听觉都衰退了。尧有九个儿子，但是没有让他们做自己的继承人，因为舜有贤能，所以想要舜做他的继承人，舜推辞再三才接受了尧的禅让。

舜处理政事三年，山陵失序、积水不流，于是任命禹为司空，禹接受任命，于是……于是任命后稷为农官，后稷接受任命，于是……于是任命皋陶为理官，皋陶接受任命，于是……于是任命质为乐正，质接受任命，于是……当时，疫病不至，灾祸远离，禽兽肥大，草木茂盛，这是天地帮助舜这个好人的盛况啊。等到舜老了，视力、听觉都衰退的时候。虽然舜有七个儿子，但是并没有让他们做自己的继承人，因为禹有贤能，所以选择禹做他的继承人，禹推辞再三才接受了舜的禅让。

四、余论

通过上文的释读，《容成氏》篇关于舜帝的部分主要叙述了舜耕畎亩、与尧论天地人民之道、受位于尧、任命官吏、禅位于禹等五件事。其中关于舜帝的政绩方面，简文侧重于论述舜帝积极任命贤能的官员来治理国家的事迹，例如任命禹为司空，任命后稷为田官，任命皋陶为理官，任命质为乐正等，正是因为舜帝任用贤能，在其当政之时，天下才从“山陵不序”等混乱状态变得欣欣向荣。而传世文献中则对舜的许多政绩都做了叙述，例如《尚书》《史记》中对舜帝巡狩、作五刑、流四凶、设官分职等进行叙述，简文侧重舜帝任用贤能事迹的论述，突出了舜帝“尚贤”的思想，尧不传子而传舜，舜不传子而传禹，也体现了禅让思想。

简文在尧与舜谈论天地人民之道后，有残缺，结合下文“尧乃老”，以及《史记》中“尧老，使舜摄行天子政，巡狩。”[25]之前是对舜的一系列考察，认为舜“足授天下”[26]才传位给舜的记载可以推测残缺的部分应该是尧对舜的考察内容描写。

其中《史记》中尧在考察舜之后评价舜曰：“女谋事至而言可绩，三年矣。女登帝位。”[27]说明尧认为舜做事情到位而且言行一致，结合前文舜作五刑，流四凶，说明体现了舜帝对颁发的政令严格遵守，从中或许可以管窥舜帝对于“诚”与“信”的践行。

（作者简介：蒋波，湖南永州人，博士，湘潭大学碧泉书院·哲学与历史文化学院副院长、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从事先秦秦汉史、区域文化的研究；夏艺真，河南信阳人，湘潭大学碧泉书院·哲学与历史文化学院2021级硕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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