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店楚简《唐虞之道》释读与舜帝的品德

夏艺真

（湘潭大学 碧泉书院历史系；湖南湘潭 411105）

摘 要：郭店楚简《唐虞之道》赞扬了尧、舜的禅让之举，并具体对尧舜禅让之道进行了论述。从舜文化视角对《唐虞之道》进行释读，对简文中仁义、孝悌、恭顺的舜帝品德有一个更加全面、深刻的认识。对舜帝品德认识的加深有助于对舜文化的弘扬与发展，同时对当今构建精神文明社会也具有借鉴意义。

关键词：唐虞之道；舜帝；品德

《郭店楚墓竹简》中有关舜文化的简牍有两篇，一是《穷达以时》，对舜、皋陶等古代先贤的际遇进行叙述，其中有关舜帝的内容所占篇幅不多；二是《唐虞之道》，对尧、舜的禅让之事进行论述，并赞扬舜所具有的仁、义、孝、悌等美德。本文从舜文化的视角对《唐虞之道》进行释读并进行粗浅探讨。

一、《唐虞之道》概况

《唐虞之道》篇存残、完简29枚，竹简两端平齐，简长28.1至28.3厘米。简文全篇未见传本，原本没有篇题，整理者据简文内容拟加篇题《唐虞之道》。

关于《唐虞之道》的编连问题，学界多有讨论，一说简1-11+简22-28+简12-21[1]；一说简1-10+简12-21+简11+简22-28[2]；一说简1-3+简13+简4-17+简22-28+简18-21+简29[3]，今从第二种说法，认为简11应该在简21和简22之间，简12放在简10之后，其余简文按顺序编连。并摘录简文如下：

唐虞之道，禅而不专。尧舜之王，利天下而弗利也。禅而不专，圣之【简1】盛也。利天下而弗利也，仁之至也。古昔贤仁圣者如此。身穷不愠，约【简2】而弗利，穷仁矣。必正其身，然后正世，圣道备矣。故，唐虞之道禅【简3】也。

夫圣人上事天，教民有尊也；下事地，教民有亲也；时事山川，教民【简4】有敬也；亲事祖庙，教民孝也；大学之中，天子亲齿，教民弟也；先圣【简5】与后圣，考后而归先，教民大顺之道也。尧舜之行，爱亲尊贤。爱【简6】亲故孝，尊贤故禅。孝之杀，爱天下之民；禅之重，世亡隐德。孝，仁之冕也。【简7】禅，义之至也。六帝兴于古，咸由此也。

爱亲忘贤，仁而未义也。尊贤【简8】遗亲，义而未仁也。古者虞舜，笃事瞽寞，乃弋其孝。忠事帝尧，乃弋其臣。【简9】爱亲尊贤，虞舜其人也。禹治水，益治火，后稷治土，足民养[也。][伯夷]【简10】[守]礼，愄守乐，逊民教也。皋陶内用五刑，出弋兵革，罪轻法[也。][虞]【简12】用戚，夏用戈，征不服也。爱而征之，虞夏之始也。禅而不专，义恒□□【简13】治也。

古者尧生为天子而有天下，圣以遇命，仁以逢时，未尝遇[命而]【简14】替于大时，神明愠，纵天地佑之，纵仁圣可举，时弗可及矣。夫古者【简15】舜处于草茅之中而不忧，身为天子而不骄。处草茅之中而不忧，知命【简16】也。身为天子而不骄，不专也。求乎大人之兴，美也。

今之弋于德者，未【简17】年不弋，君民而不骄，卒王天下而不疑。方在下位，不以匹夫为【简18】轻；及其有天下也，不以天下为重。有天下弗能益，亡天下弗能损。极仁【简19】之至，利天下而弗利己也。禅也者，上德授贤之谓也。上德，则天下有君而【简20】世明；授贤，则民兴教而化乎道。不禅而能化民者，自生民未之有也。【简21】

巽乎肌肤血气之情，养性命之正，安命而弗夭，养生而弗伤，知[性命]【简11】之正者，能以天下禅矣。

古者尧之与舜也，闻舜孝，知其能养天下之【简22】老也；闻舜弟，知其能嗣天下之长也；闻舜慈乎弟，[知其能]□□□【简23】为民主也。故，其为瞽寞子也，甚孝；及其为尧臣也，甚忠；尧禅天下【简24】而授之，南面而王天下而，甚君。故尧之禅乎舜也，如此也。古者圣人廿而【简25】冒，卅而有家，五十而治天下，七十而致政，四肢倦惰，耳目聪明衰，禅天下而【简26】授贤，退而养其生。此以知其弗利也。

《虞诗》曰：“大明不出，万物皆暗。圣【简27】者不在上，天下必坏。”治之至，养不肖。乱之至，灭贤。仁者为此进【简28】□□□

□□□如此也。[4]

摘录的简文中，将原简文中“（）”内的文字直接摘录；“[ ]”内是根据文意补充的简文内容；“□”表示缺字，一个“□”符号表示缺一个字。

二、《唐虞之道》释读

1.唐虞之道：意为“尧舜之道”。《史记·五帝本纪》：“帝尧为陶唐，帝舜为有虞。”[5]集解引韦昭曰：“陶唐皆国名，犹汤称殷商矣。”[6]集解引皇甫谥曰：“舜嫔于虞，因以为氏。”[7]

2.禅而不专：“禅”，以帝位让人，禅让。《孟子·万章上》：“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8]“专”，专擅。《礼记·中庸》：“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9]结合文意，应与“禅”意相对。

3.利天下而弗利也：意为“利于天下而自己不从中得利”。《管子·版法解》：“凡所谓能以不利利人者，舜是也。舜耕历山，陶河滨，渔雷泽，不取其利，以教百姓，百姓举利之。此所谓能以所不利利人者也。”[10]

4.古昔：往昔，古时。这里为专有名词，与下文“先王”连用。《礼记·曲礼上》：“必则古昔，称先王。”[11]

5.身穷不愠：“愠”，怨恨。《论语·学而》：“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12]可以与简文相照应，意为人贫苦而不怨恨。

6.约而弗利：“约”，贫困。《史记·张耳陈余列传》：“然张耳、陈余始居约时，相然信以死。”裴骃集解引《汉音正义》：“在贫贱时也。”[13]与上文“身穷不愠”相对应，意为贫困而不自利。

7.穷仁：“穷”，为“躬”。《荀子·正名》：“说行则天下正，说不行则白道而冥穷。”王先谦集解引俞樾曰：“穷，当读为躬。白道而冥躬者，明白其道而幽隐其身也。古穷于躬通用。”[14]

8.必正其身，然后正世：“必”与简28“天下必坏”之“必”相同，因而释读为“必”，意为必须要端正自身，然后整治世道。

9.唐虞之道禅也：原简文有缺字，据文意补充“道”“禅”二字。前文说“唐虞之道，禅而不专。”后下文具体论述，最后总结“唐虞之道禅也”。

10.大学之中，天子亲齿：“大学”即“太学”，《礼记·王制》：“小学在公宫南之左，大学在郊。”^[15]《大戴礼记·保傅》：“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艺焉，履大节焉。”卢辩注：“大学，王宫之东者。束发，谓成童。”^[16]又有“”《汉书·礼乐志》：“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17]此句意为在大学之中，天子亲自学习教导。

11.先圣与后圣，考后而归先：据文意，“先圣”与“后圣”为并列关系，从此处断句较为合理。“归”，趋向，依归。《孟子·梁惠王上》：“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18]这里有遵奉、依归先贤的意思。

12.孝之杀，爱天下之民：“杀”通“肆”，宣扬、推展。《左传·昭公三十二年》：“伯父若肆大惠，复二文之业，驰周室之忧……”杜预注：“肆，展放也。”[19]此句意为将孝道宣扬，就能爱天下之民。

13.禅之重，世亡隐德：根据上文之意，此句“重”应与“肆”意向对应，因此释为“重”，重视、崇尚之意。《礼记·缁衣》：“臣仪行，不重辞。”郑玄注：“重，犹尚也。”[20]此句意为推崇禅让之道，使得美好的德行为人所知。

14.六帝兴于古，咸由此也：“六帝”，说法众多，但据文意可知应为包括帝尧、帝舜在内的上古帝王。“咸”，皆、都之意。此句意为古时的六帝兴起，都是因为上述原因。

15.笃事瞽寞，乃弋其孝：“瞽寞”即舜父“瞽叟”，据简24 ，舜“为瞽寞之子”可知“瞽寞”即为舜父瞽叟。《史记·五帝本纪》：“舜父瞽叟盲”张守节正义引孔安国云：“无目曰瞽。舜父有目不能分别好恶，故时谓之瞽，配字曰‘叟’。叟，无目之称也。”[21]“弋”通“式”，法度、楷模、表率。《诗·大雅·下武》：“成王之孚，下土之式”毛亨传：“式，法也。”郑玄笺：“王道尚信，则天下以为法，勤行之。”[22]这里用作动词。此句意为舜孝事其父，孝行可为楷模。

16.禹治水，益治火，后稷治土，足民养[也。][伯夷][守]礼，愄守乐，逊民教也：简10缺三字，简12缺一字，据文意，简10后两字可补“伯夷”，简12可补“守”字，伯夷与禹、益、后稷、夔都是舜的臣子，并且伯夷为帝舜时掌管礼的官员。《尚书·舜典》：“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佥曰：‘伯夷。’”[23]“守”字则与下文中“夔守乐”相照应。简10前一字可补为“也”，与后文“逊民教也”保持一致。“愄”即“夔”。《史记·五帝本纪》：“以夔为典乐……八音能谐，毋相夺伦，神人以和。”[24]“逊”，顺。《尚书·舜典》：“百姓不亲，五品不逊。”孔传：“逊，顺也。”[25]此句意为（舜帝的臣子）禹治理水，益治理火，后稷治理土地，使人民得到足够的养育。伯夷守礼，夔守乐，使人民恭顺，得到教化。

17.皋陶内用五刑，出弋兵革，罪轻法[也。]：“弋”，即“式”，通“试”，用的意思。《史记·乐书》：“暴民不作，诸侯宾服，兵革不试，五服不行，百姓无患，天子不怒。”裴骃集解引郑玄曰：“宾，协也。试，用也。”[26]简文缺两字，与上文联系可补“也”字。此句意为皋陶对内用五刑之罚，对外用兵革之道，罪刑从轻处罚。

18.[虞]用戚，夏用戈，征不服也：结合下文“虞夏之始”，可补“虞”字。“戚”与“戈”都为兵器，互相呼应。

19.未尝遇[命而]替于大时：据简文“圣以遇命，人以逢时”可知，此句讲命，因此可对残缺简文试补“命而”两字。

20.神明愠，纵天地佑之，纵仁圣可举，时弗可及矣：上文“替于大时”意为被时运所废，与“神明愠”相照应，因此在“神明愠”后断句更为合适。“纵天地佑之”与“纵仁圣可举”相呼应。此句意为即使天地庇佑，即使仁圣具备，如果生不逢时也不能达到。

21.求乎大人之兴，美也：“大人”，德行高尚、志趣高远之人。《孟子·告子上》：“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27]简文中可引申为“古代圣贤哲王”之意。

22.今之弋于德者，未年不弋：第一个“弋”同前文释为“式”，法式、榜样之意。第二个“弋”，释为“忒”，差错。《汉书·魏相丙吉传》：“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四时不忒。”师古曰“忒，差也。”[28]“未”同“微”，没有。《国语·周语中》：“微我，晋不战矣。”韦昭注：“微，无也。”[29]此句意为现今以道德为法式的帝王没有一年是没有差错的。

23.民兴教而化乎道：“兴”作“迁”，归附、跟从。《战国策·赵策二》：“知学之人，能与人迁；达于礼之变，能与时化。”[30]此句意为民众归附于教并为道所化。

24.巽乎肌肤血气之情：“巽”作“顺”。此句意为合乎人的生理规律。

25.知[性命]之正者：简11与简22相连，缺两字，结合简11“养性命之正”，试补“性命”二字。

26.闻舜弟，知其能嗣天下之长也：“弟”通“悌”，顺从敬爱兄长，也可泛指敬重长上。《孟子·滕文公下》：“入则孝，出则悌。”赵岐注：“悌，顺也。”[31]《孟子·告子下》：“徐行后长者谓之弟。”赵岐注：“弟，顺也。”[32]“嗣”作“事”，这里应与上句“悌”相呼应，此外，上文“养天下之老也”也与“事天下之长也”相呼应，意为悌事天下之长。

27.闻舜慈乎弟，[知其能]□□□为民主也：简文缺六字，据前简文内容，“闻舜……知其能……闻舜……知其能……”，试补“知其能”三字，后三字不知具体内容。

28.南面而王天下而，甚君：第二个“而”字应作“也”，与前简文相呼应。

29.古者圣人廿而冒，卅而有家，五十而治天下，七十而致政：“冒”作“冠”，《礼记·曲礼上》：“男子二十冠而字。”郑玄注：“成人矣，敬其名。”[33]“致政”，犹致仕。《礼记·王制》：“五十而爵，六十不亲学，七十致政。”郑玄注：“还君事。”[34]

30.大明不出，万物皆暗：《礼记·礼器》：“大明生于东，月生于西。”郑玄注：“大明，日也。”[35]

31.治之至，养不肖。乱之至，灭贤：此句与“孝之杀，爱天下之民；禅之重，世亡隐德。”句式相似，断句可参考前简文。此句意为圣者将天下治理太平到极致，可以养育不肖之人，如果天下混乱到极致，贤者则会被埋没。

三、《唐虞之道》中的舜帝品德

通过上文的释读，《唐虞之道》篇主要对尧舜禅让之事给予赞扬，并具体对尧舜的禅让之道进行论述。其中，简文中对禅让的阐释主要围绕爱亲、尊贤以及利天下展开，舜帝仁、孝、悌等品德也能从简文内容中得到体现。

简文中“虞舜笃事瞽瞍，乃式其孝；忠事帝尧，乃式其臣。”就体现了舜帝爱亲尊贤以及忠诚的品德。这样的记载在简文中不止一处，例如“（虞舜）其为瞽瞍子，甚孝；及其为尧臣也，甚忠。”以及“尧舜之行，爱亲尊贤。”也体现了舜帝这一品德。《史记·五帝本纪》中记载“舜年二十以孝闻”[36]，“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匪有解。”[37]说明舜之爱亲，即使“舜父瞽瞍顽，母嚣，弟象傲，皆欲杀舜。”[38]舜依旧“顺适不失子道，兄弟孝慈。”[39]即舜事父母孝，事兄弟悌。又《孟子·告子下》：“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40]也赞扬舜之孝悌。“尧乃试舜五典百官，皆治。”[41]尧对舜进行考察，舜都能很好的治理，体现了舜帝的治理能力，而在此期间舜帝所做之事也体现他作为尧臣的忠。至于任命官吏、禅位给禹等事不仅展现舜帝的执政能力，更体现舜帝尊贤、尚贤的思想。简文“禹治水，益治火，后稷治土，足民养[也。][伯夷][守]礼，愄守乐，逊民教也。皋陶内用五刑，出弋兵革，罪轻法[也。]”就是舜任用贤官吏治理天下的叙述，《史记》《尚书》等传世文献也有相关记载。从“足民养也”与“罪轻法也”也能看出在舜帝治理之下，人民得到奉养，罪刑皆用轻罚，这从侧面也可看出舜帝之仁。“利天下而弗利也，仁之至也。”则是直接对舜帝利天下之仁的直接褒扬。至于简文“舜处于草茅之中而不忧，身为天子而不骄。处草茅之中而不忧，知命也。”虽然是对舜知命的论述，但是也可以看出其仁顺思想。即使处在“耕历山，陶河滨，渔雷泽。”这样的穷困之时，也不忧心，后来执政之时，也不骄傲。不忧不骄，是舜仁德、恭顺品德的体现。

四、结语

综上所述，简文《唐虞之道》主要是对尧舜禅让之事进行论述，并对尧舜禅让精神予以高度赞扬。其中有关舜帝的爱亲、尊贤、利天下等史事的记载，可补充传世文献对舜帝记载的不足。简文及传世文献中的舜帝事迹，体现了舜仁义、孝悌、恭顺等品德。这些品质对现今传播和弘扬舜文化仍具有现实意义，也有助于精神文明社会的构建。

作者简介：夏艺真，河南信阳人，湘潭大学碧泉书院·哲学与历史文化学院2021级硕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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