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园巡礼

——从柳宗元的民本思想说到廉政文化

祁世坤

永济市的柳园是继湖南永州的柳子庙和广西柳州的柳侯祠之后，全国第三个专祀柳宗元的纪念场地又适合公众休闲的主题公园。柳宗元因祖籍河东，他也自诩河东柳宗元，世人称他为柳河东。柳园建成始初，作为主场地，2007年迎接了中国永济第四届柳宗元国际学术讨论会。这次盛会给永济吹进了柳学新风，也向外界展示了柳园的丰采。经过十多年的经营管理，如今的柳园林木浓荫，花草茂盛，湖光山色，景物一新。人们进入柳园，在柳宗元的汉白玉雕像前行过注目礼，穿过省试坊，路经庆云楼，走出芙蓉岛，沿着环湖大道步行，不时刻有柳诗的金石韵入目，甚感满园充溢着柳文化的氛围。说到柳文化，它的核心还是那座柳宗元纪念馆，这也是人们一定要去的地方。

柳宗元是唐代著名的政治（革新）家，思想家和文学家，这是中国柳研会给他的定论。他不只是我国古代的文化名人，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世界文化名人。他在南贬永州的十年内，身为“俟罪非真吏”的闲官，却成就了他的思想文学建树，从而给后世留下了一笔宝贵的文化遗产。他参与了“永贞革新”，是“二王刘柳”集团的核心成员。南贬永州后，再迁柳州，如他说的是“官虽进而地益远”，也当是一种变相的惩罚。然而在柳州的四年，却是他当年革新主张的实践，被誉为“四大政绩”。他与韩愈前列唐宋古文八大家，也是著名的诗人，然而人们往往注重他文学上的声名，其实他思想的价值更应引起重视。我们把他的思想建树归纳为七个方面，其中民本思想是一个主要的方面。而柳宗元纪念馆着眼于亷政文化，正是强调了这一点。

纪念馆的柳宗元大殿额匾是“民唯邦本”四个大字，用来彰显他的民本思想。进入大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组“吏为民役”的柳文摘句，如夫为吏者，人役也；盖为民役，非为役民；率性廉介，怀贞抱洁；清白可鉴，淡泊是师；廉洁自持，忠信是仗等语。柳宗元的思想文化是一个大概念，展馆是从一个视角切入贯穿全篇，亦见内容的富涵。展区分为五个部分，图文并茂，充分利用声光电的现代技术，并有讲解员的现场导游，也持续地播放着录音。看完展览，心潮翻动。这在我的脑海经过整理，对柳宗元的认知更觉深入和明晰了起来：

吏为民役是柳宗元民本思想的充分体现。我国古代儒家学说的代表人物孟子就曾说过“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柳宗元对先儒的思想是有历史继承的。还是在为青年朝官时，他就着手《贞符》的写作，而在贬谪期间完成大作《贞符并序》。其文主旨是讲大唐的纯正品德是受命于百姓，而不是受命于天意。汉代董仲舒与汉武帝的对话说，夏商周三代君王受命于天，都是有祥瑞作为符征，而后的史学家也大都为之附和。柳宗元直刺他们是邪恶巫婆和瞎眼太史。这种符瑞发展到极端就是封禅。正如章士钊先生说的“子厚为从来反封禅之唯一文家”。柳宗元的观点明确，就是帝王“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他在《封建论》中，否定“君权神授”说，指出社会的发展是“非圣人之意也，势也”，如他示以的“受命于生人之意”。生人，即是生民(为避唐太宗名讳)，这也正如他在《伊尹五就桀赞》中说的“圣人出于天下，不夏商其心，心乎生民而已”。这即是指人民群众的意愿，是这种“势”的作用推动着历史的发展。

吏为民役的基本要求是勤政廉洁。吏为民役是柳宗元为朝官时提出的观点，语见他的《送宁国范明府诗序》，“夫为吏者，人役也”。他南贬永州，在《送薛存义序》中，这种思想得到完整的表述：“凡吏于土者，若知其职乎?盖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他对薛存义说了一番肺腑之言，意思是凡是在地方上做官的人，他们的职责是什么呢?他们应该是老百姓的奴仆，而不是来奴役老百姓的。老百姓种地，每年要拿出十分之一的收成交租税，以为官吏的俸禄，就是要官吏来为他们办事。现在一些官吏拿了老百姓的钱，却不为他们办事，还要敲诈勒索百姓。这好比是主人家雇用的仆人，得了佣钱，却不为主人干活，还要偷盗主人的财物，这能不让人发怒吗?如今的官吏多是这样，就是因为他们有权有势。面对这种现实，柳宗元一腔愤慨。找到薛存义这样的正面典型，又使他大喜过望。他在永州，河东同乡薛存义也在这里。他原先为湘源县令，颇有政绩。因为零陵政令混乱，赋税扰民，老百姓告到州府，州府应急，又改派他到零陵县。老百姓真是遇到了好官，打官司得到公正的处理，纳税有了公平的负担，跑出去的人又返回家乡，拒缴租税和逃避劳役的人，都在一个月内办清了手续，坏人和贪官也都受到惩罚，老弱之人也不再受人欺侮，这种状况都能从人们的脸上看得出来。如今薛存义在零陵县令任上已经两年了，因为工作变动，又要离开零陵，柳宗元来到江边为他饯行。他感慨薛存义为官一方，没有白拿老百姓的钱，确实是造福于民，受之无愧。从薛存义这个典型的身上，体现了民役之吏的勤政和廉洁。柳宗元用这一典型人物和典型事例生动具体地诠释了他对吏为民役的概念，我们也可把他的思想归入廉政文化之中。

廉洁奉公，不容官员的贪腐吏商行为。柳宗元有《吏商》一文，开篇讲到“吏而商也，污吏之为商，不若廉吏之商，其为利也博”。其意是说，与其腐化贪污的官员经商，不如廉洁奉公的官员经商，后者获得的利益更大。贪官从经商中，恃其势力，与民争利，把政治特权当成手段，从中牟取暴利，扰乱国家秩序，造成社会动荡，最终身败名裂，也难逃覆灭的下场。相比之下，廉洁奉公的官吏反而获得的利益更多。这话似乎费解，其实廉吏不可能经商，这里显然是一种虚设。柳宗元是指“苟修严洁白以理政”，是说廉吏从严要求自己，以廉洁清白的品格治理政事，越是这样，就会得到上级的提拔。这也就是常说的“计利当计天下利”，国家也不会忘记这些亷洁奉公的官员。柳宗元对官吏经商一事存有危感，说“举世争为货商”，人们都象这样争相逐利于道路，是一种可悲的灾难。他在文中还提到，人们或谓孟子言义不言利，君子谋道不谋富。对此他说，君子之德可以分为两种，一是诚而明理的人，他们不经商也不必与其谈利；二是明理而诚信的人，虽然经商但不损人利己。他又在《宋清传》中，为长安药市的药商宋清作传，说他收购药材，价格优惠，出售药材，质量从优，人们看病，有钱没钱一样对待，欠款不催，欠条烧掉。有人说他愚蠢，有人说他有道，他却谦虚地说，我也算不上有道之人，我只是能养活妻子儿女就知足了。这样看来，柳宗元在此又找了一个“明而诚者”的商家典型，以此对照那些贪得无厌的吏商，应该使他们相形自秽，无地自容。柳宗元的这两篇文章，在当今社会，针刺时弊，都是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

“廉洁自持、忠信是仗”是其立身之本。柳宗元在柳州为一方刺史，是最高的地方首长。因为初贬永州，他说自己“俟罪非真吏”，是为闲官，不得干政。而到柳州身为刺史，却以多病之身，倾其全力，日夜操劳，留下了四大政绩：即破除陋俗，释放奴婢；移风易俗，去鬼息杀；挖井开荒，发展生产；修复孔庙，兴办文教。如他连打井、祈雨这样的事都要事必躬亲。如前所说，他说过皇帝“受命不于天，于其人”，说白了人民就是天。他还说过“天(自然界)人不相预”，但面对乡俗，适从民意，作为地方首长亲自主持雷塘祷雨。在这一仪式中，他以自己的人格向苍天发誓:“廉洁自持，忠信是仗，敬有获戾，神其可罔”，即是表白自己的廉洁忠诚，如有罪过，神明也不会饶恕，上天也定会惩罚。这实际也是在向人民表明自身。在《邕州刺史李公墓志铭并序》中，指李公五次担任军职，两次挂印刺史，这位曾为邕管经略招讨使、朝散大夫持节都督，官拜御史中丞，赐金鱼袋的大员，其去世后的丧事办理中不见金银珠宝积蓄，仅剩赤帛五匹，直到第二年才得归葬故土，还是当地百姓捐钱助成。其实这也正是柳宗元自身的写照，他在柳州去世，家人无力治丧，灵柩停放在生前喜去的罗池之处，也是第二年由身为桂管的同乡裴行立筹措帮助才得以回葬长安祖坟。他的勤政廉洁影响深远，在现今时代，其“廉洁自持”一语，亦是香港特首梁振英就职演说中的靓词。2012年，人民日报有文《柳州人为何不忘柳宗元》，指出就因他不仅扎实做事，而且清廉为官。他为政有功德，立身有仁德。在他身上隐含着立身、用权和做事的道理，在岁月的淘洗和打磨中，反而放射出更加夺目的光芒。

吏为民役的根本要求应是廉政。撇开吏为民役的理念，只说廉政，这应是历朝历代都倡言的，清官和贪官从来就是对立着的两个方面。柳宗元把廉政提升到民本思想的高度，是他的思想境界和睿智卓见，就这“吏为民役”一说，已经远远超出同代人的认知水平，且身体力行以为楷模。我们也不能因此就去拔高他，说他具有的民主意识等同于现代的民主思想。从封建社会为吏的主旨来说，应该是说当官要为民作主，说俗了就是吃了老百姓的饭，就要为老百姓办事，吏为民役的比喻意义就在这里。吏为民役和我们今天说的人民公仆也不尽相同。现今是人民政权，人民作主同历史上的为民作主就一字之差，也是大相径庭的。“历史往往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作为合理进步的思想文化也要继承下来，从中汲取营养以为现实服务。我国历史上有许多清官廉吏，现在提倡廉政文化，以这些历史人物作为正面形象纳入其中，丰富着它的内涵，以为资政的教材，显然柳宗元是其中的佼佼者。 

柳宗元纪念馆大门墙面嵌着永济市廉政文化教育基地、运城市家教家风创新实践基地、永济市中小学生研学基地等金字示牌，门内两厢还有廉洁室和家风室的展示内容，这无非是使共产党员、干部和群众、学生，于此接受诸多方面的教育。我们提倡风清气正的廉政文化，对于党员干部来说，在此处照一照这面历史的镜子，整一整自己的衣冠，受此洗礼也是大有裨益的。青少年学生结队来此，敬仰古贤，受此熏陶，对其人生成长之路都会添加重彩的一笔。当着人们走出纪念馆，踏上子厚桥，越过柳子湖，反身再到柳园大门场地的柳宗元汉白玉雕像下，就在那么回头一瞥的定格中，几多感慨，几多沉思，都尽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