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厚：永州一盏灯火

曹文生

         千山鸟飞绝

千山沉默，寂静不过是永州一顶斗笠。

子厚，坐在大地上

看见飞鸟煽动起来的寂静

在黄昏中向他走来。

这平仄的文字，是你写给后人的家书

一个人，站在江边，想起小龙潭的日常

看见那些绵长的词汇返回一个人的身体

我听见穿越时间的心跳

是永州留下的火种。

我继承着一种寂静，却无法模仿生命的力量

千山鸟飞绝，那阔大的人间

也不过是意境中的一枚旧词

这遮天蔽日的的飞鸟

像众多的繁体字

排山倒海地涌向那一本线装的唐诗

千山内心静默的哲学意味

安居着一方飞鸟

这人间的尘世啊

开始在群山中一一辨认，指证着仙弈山

驾鹤山、鹅山。

         万径人踪灭

永州是子厚的桃源。

这一句诗中对应着多少饱满啊

我仰望这一句诗中的落木和鸟群

子厚兄身体返回山中

返回寒江

人迹，是一张空白的文字

它是沧桑人世的截面

我在线装的文字里，读出了群山空寂的境界

黄昏回到故乡

这条人迹罕至的线路

滞留着中国文学上寂静的紧张

一个人，贬谪于此

头顶星子和鸡鸣，去探秘着永州的暗语

或许，在永州的罗池

白云跌入人家

那几只未眠的飞鸟，不停地啄着永州的空寂

那是子厚诗句的文心

子厚用一支沾满浓墨的毛笔

去渲染永州千年的日常

人面不知何处去

那浅浅的脚印，消逝于子厚兄的半个江山

笔圈的小径

抵达另一种灿烂生活。

         孤舟蓑笠翁

孤字，显示着一种盛大的沉寂。

那只舟，衰老了吗？

它承载着子厚兄千年的孤独，会安稳吗？

江水嘶鸣，是永州冰封的美学

穿一身蓑衣的影子

于雪中打坐。

此刻，他若安静，便有唐朝的佛经声

从垂钓的鱼钩处响起。

这一句诗的清醒，在于悲喜交加的人生

我在千年之后去挖掘文字里的矿山

匹配一座山的灵魂

子厚兄，用绝句证明一个人半生孤独的命题

帝国的顽固，像打下死结的词语

这永州啊！

千年闪耀的光芒，像一场繁盛的起义

那浩大的相思

屠杀着中国文人飘摇的一生

我来念你，诵你，也不过是来了结这千年的恩怨

七岁时读你，我花费了一天光阴

十二岁时读你，熬干了一个黄昏的光

三十岁时再读，终于按住了最孤独的部分

我并不绝望

于黄昏中看山门大开的永州

竟然干净得像圆寂的一场雪。

人间啊

这一场虚惊的漏洞，每一句

都是子厚兄采摘的草药。

         独钓寒江雪

大雪压下来，那些新鲜的失意

正在寒江处酝酿一场雷电

他坐在大地上，就那样一动也不动

我顺从于这句古诗，与他的白发相遇

这辽阔的永州

容纳着一个人的贬谪

子厚兄的孤独，是天下人的孤独

咱们互不打扰

你垂钓新愁，我垂钓光阴

在寒江的一场大雪中

我遇见蓑衣下的书生，皱着眉头

在永州圈养着孤独的河山

那深刻的疼

正撞击着一个朝代的官场

他坐在寒江里，为苍生垂钓。

这悠闲的人间，正有星光于细微处发光

像明灭可爱的民间

那垂钓的鱼饵，是天下人消除孤独的药引子

消除疲惫

他从永州纯朴的民风中抖出半身雪光

那些解甲归田的悲悯

正在泛黄的文字里返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