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的流放中垂钓

——写给柳宗元

洪   池

                  1

春天

河东柳园里的春天

自南国归来的雨燕

随熏风飞舞的蝴蝶

牵着风筝的细线

牵着黄河汹涌澎湃的波浪

牵着涑水河畔袅袅的烟柳

牵着雪花山层层叠叠的峰岚

牵着永州八景的怡然自得

那些清溪 怪石 深涧 高山

那些石刻 砖塔 萍岛 愚溪

更牵着蒲州城豆蔻年华的艳丽

公元805年的那一次遭际

你是否感受到了

天地很近故乡却很远

                  2

47载的人生路

仕途21年

5110个流放的日日夜夜

是宿命使然还是逃脱不掉的劫数

“汲井漱寒齿，清心拂尘服”

的苦寒之境

望向长安失意的眼神里

可否还有着

香尘滚滚车马粼粼的残存记忆

可否望眼欲穿地等待那一纸诏书

此时此刻

曾经满眼的繁华已成云烟

过往的京畿已成回首

是岁的潇湘之湄

不觉已是情趣深深

那颗独钓寒江雪的玲珑之心

在兴致勃勃地欣赏着小石潭的游鱼细石

回味着始得西山宴游的余韵

驻足小石城的山光水色

迷恋钴鉧潭西小丘山的灵秀

窥石涧问石渠

流连忘返的袁家渴

还有种桃道士的寻访

和尚怀素一纸潇洒的狂草

都在“闲持贝叶书，步出东斋读”的境界中

如梦如幻

                  3

流放之路的十四载春秋

三十功名尘与土

不谈风月不谈情

只为一次觉悟千古的垂钓

唤醒沉迷于浮尘里的众生

片片桃花

飘落一江兀自东去的流水

在千年后的午夜

为你选定的这个季节

只想让饱经流放的心里好受一些

然后舒展四肢

伸出万籁俱寂的钓竿

何必蜷缩于天寒地冻的冰雪

奇峰嶙峋深谷翘立

明月当空的夜晚

俊朗飘逸四海为家的刘禹锡来了

沾满乌衣巷口的草色

背负沉甸甸的诗囊

携带一缕陋室德高的馨香

                  4

一水分潇湘

斑竹印泪痕

清贫的文友

宦海的游人

一见倾情之后

两颗悬浮的士子之心

面对风华消退的大唐

犹如两条围着诱饵欲罢不能的鱼

还在费力地猜度命运的走向

卑躬屈膝的官场

用什么才能抵挡洞穿心扉的谗言利矢

豪气凌云的书斋

只凭三杯两盏即可洛阳纸贵流芳百代

圣旨上的字字句句

射穿了你今生的志向

真可谓

“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

堕落的唐朝少了两个直言的谏臣

璀璨的文海多了两支如椽的巨笔

                  5

柳宗元从永州再度贬往柳州

刘禹锡从朗州再度贬往播州

只为刘郎病体缠身的老母

你再次以官员的膝盖跪下

用柳州换取播州流放的属地

用自己的痛苦换取刘郎的孝心

歧路衡阳长风浩荡

马鸣啸啸钟鼎悠远

折一枝相送的柳条

饮一杯分别的浊酒

世上没有不老的容颜

枝头没有不落的花朵

时间长廊的尽头

谁从暗夜中醒来

激情早已被稀释殆尽

只需一条条微信

就可以绞死所有的浪漫

那些犹犹豫豫

那些战战兢兢

徘徊在梦魇与臆想的边缘

太多的时候

静坐于尘世的溪流山涧

分辨不清

透明的丝绦

长长的渔线

究竟还需不需要

那位高贵的垂钓者

                  6

一窗昏烛

半部残卷

独处于冷冷的荒斋

风雪交加的冬夜

单薄的青衫

捂不暖消瘦的病体

华美的文字

埋不完无声的幽怨

焦桐独抱

冷雨寒山

无边的水泽抛饵持杆

纵将千古幽思垂于一念

又怎能慰藉

灵魂深处无神的荒原

看着迷蒙的远方

看着越走越远的京师

当深深浅浅的叹息

敲打着夜沉难寐的踌躇

颠簸的命运之舟业已搁浅

谁还在坚冰斜掠的大地之上

踽踽独行

怀抱着千古幽静

恣意垂钓

借助笼罩四野的点点星光

把流放中的生命一段一段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