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永亮诗词评点

张海鸥

本期荐评两位长江学者的诗词。滔滔长江水次第流经他们执教的城市——江城武汉和古都南京，但“长江学者”这个桂冠却与江域无关。在中国当下的学术制度中，理工科最高等级是两院院士，文科最高等级就是长江学者，不仅是荣誉，也是实际的岗位聘任。

尚永亮是武汉大学二级教授，珞珈学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受聘为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兼任国家社科基金学科规划组评审专家、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副会长、柳宗元研究学会会长、中华诗教学会副会长、湖北省屈原学会副会长、武汉大学学术委员会及学位委员会委员等，以及日本京都大学、德国特立尔大学、法国巴黎第七大学等多所高校的客座教授。主要从事汉唐文学、中国文学批评史等方面的教学和研究。

程章灿是南京大学二级教授，受聘南京大学特聘教授、赵世良讲座教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现任南京大学古典文献研究所所长。他的学术经历显赫：北京大学历史学学士，南京大学文学博士，曾任美国哈佛大学、宾州大学、华盛顿大学、英国牛津大学高级访问学者，香港浸会大学、台湾中央大学、台湾大学客座教授。兼任中国《文选》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华诗教学会副会长。研究领域涉及中国古代文学、古典文献学（金石学）、国际汉学以及江苏地方文化。

他们的学术水平和成就无须我在这里介绍。他们的诗词数量当然不多，因为科研和教学太忙，写诗词只是“余事”，兴之所至，偶然为之。但数量与诗才、诗趣、诗境绝非正比关系。大学者偶作诗词，其境界与气韵，往往令人眼前一亮，尤其是天纵诗才。原来上苍在结构人类星云图谱时，总会在茫茫星幕中偶尔点缀几颗特别亮灿之星，本期荐评的两位长江学者诗家即属此类。

多年诗友交往印象清嘉：尚永亮诗词豪迈奔放，阳刚气十足；程章灿诗轻盈灵动，迅捷睿智。二者都有深思雅趣、学者风范，并且都显示出才华横溢、自然流畅的诗家本色。我早就想在这个栏目推荐他们的诗词，现将其一些“雪泥鸿爪”呈现于此,供诗友们分享批评。

尚永亮诗词

别友人

脚下雷鸣走大江。临风倚柱看斜阳。

无边秋色涵天地，多恨人生历暖凉。

客里酬君三盏酒，旅途慰我九回肠。

自兹远矣一挥手，何处天涯不故乡。

评点：

此壮别之诗，效王勃、高适、李白诗意。第二句气韵特好。全诗个性鲜明，诗如其人，男儿英气充沛，豪迈奔放，在士气普遍颓靡的时代，振奋胸襟，难能可贵。颈联流水对，流畅自然，“三盏酒”对“九回肠”甚工，更妙的是同样的酒进入不同的肠，效果大不同。什么样的饮者才能激荡出英气豪情而不只是相思泪呢?

甲午夏游黄海槎山

盘旋一气入云中。海势山形万古同。

九簇峰峦成伴侣，重阳深洞转迷宫。

从来高士题名款，也许凡夫唱大风。

十里松涛催日暮，遥看新月正朦胧。

评点：有气势。颈联有趣，尾联是盛唐诗的笔法。

闲居写怀

长安一别几经春。素业时时自奋身。

壶里乾坤常乐己，山林文字少惊人。

休将马齿论前辈，且许鸡头接后尘。

似水浮生趋甲子，逍遥齐物是通津。

评点：

此必近年之作，忖度知命知天耳顺从心之老境，诗怀馥郁文心渊雅，出入于儒、道哲学，时时奋身而心境逍遥，是有独立之心与自由之志者。此乃与“老干体”本质之别，非庸鄙之可望可解者。

永州柳学会感赋

雁峰壁立水分流。挥泪思君下永州。

拚以一身除国蠹，肯因万死悔愆尤。

孤臣自古多遗恨，词客而今欲白头。

手把危栏抬望眼，潇湘澄澈碧山秋。

评点：

前四句特好，极有文化品味，首联得太白神韵，颔联有老杜风骨。颈联“欲白头”未能转深一层，或许影响了尾联升华。

旅途得曹旭兄岁末感事诗匆和原玉兼以抒怀

几多往事似云烟。欲诉无言已黯然。

乱象离离非短夜，河清漫漫待长年。

拟持禅悦养心性，犹抱悲情对暮天。

沪上忽传新韵切，苦吟遥忆一灯前。

评点：

旅途唱和需要捷才。此诗于行走间抚今追昔，往事历历，却无具体情节，次第之间是一重重心情意绪，此李义山《锦瑟》笔法。颔联寄托忧世情怀，颈联转写心性之持守，尾联以“遥忆”扣题，并关合首联，结构自然流畅严谨。这是两位诗友间的心灵交流，读者能会其意却难解其中故事。

上野公园赏樱二首

一

云霞作盖玉为茎。笑舞蓝天照眼明。

接踵摩肩人散后，落花闲逐晚风轻。

二

二十年前此地行。春寒似水静无声。

而今赏尽花千树，但觉归来懒看樱。

评点：

“春寒似水静无声”是奇妙之句。尾句借俗语“黄山归来不看山”之说，表示既赏此地之樱，它樱难再入眼。此夸张之法，类似“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意。

祭父

出秦十载更无暇。四海茫茫何处家。

忍痛再烧一片纸，顶风挥泪走天涯。

清明忆双亲

一樽薄酒醉清明。多少深衷欲放声。

日暮畏闻离别曲，春来每有断肠情。

几回梦里相依泪，何处寒原孤鸟鸣。

万里家山人在远，随风传语到西京。

评点：

以上二首抒写人子思亲之痛，真挚深长。同时寄寓漂泊情怀。漂泊者往往正是寻梦者，“顶风挥泪”四字道尽游子艰辛，“万里家山”句深寓思乡滋味。语意皆出自肺腑,真切自然，毫不做作，又涵养淳厚。

与啸龙兄荆楚一别垂二十载即将再聚诗以志喜

侠儒本色与君同。十八年前谈笑中。

对酒龟山听暮雨，弄潮峡口唱春风。

惊心岁月别来速，快意音书久未通。

不识故人今健否，明朝把手话飘蓬。

评点：

此诗情味极好，老友久别即将重逢，喜悦和期待之意流露于字里行间。颔联巧忆青春岁月知交故事，颈联转叙别情，结尾自然亲切。全诗字字妥贴，毫不做作拼凑。

殷墟

漫把文明较短长。细看甲骨想殷商。

桑田沧海从来事，禾黍秋风动残阳。

评点：

    有深长的历史感与沧桑感。“漫”字引起，使全篇深蕴着哲人之思，须会心人方能体会。

河西纪行三首

一

万里河西九月寒。朔风扑面走岐连。

驱车乌鞘才过岭，前路已惊雪满天。

二

大漠茫茫嘉峪关。古来商旅此流连。

驼铃断续声犹在，梦断黄沙天外天。

三

销魂最是鸣沙山。石窟月泉万古连。

诸佛庄严凝睇处，九重楼外对苍天。

评点：

    强劲的“西北风”，有盛唐边塞诗意。“雪满天”、“驼铃……梦断”好。

重阳日携诸生野游登高戏笔

山下无声走大江。山上西风舞斜阳。斜阳如醉风如梦，催浓十里桂花香。

桂香菊艳九月九，携酒登高赏风流。风流已逝情何限，举目望远倚层楼。

层楼凌云接楚天。天高云淡雁南迁。雁去不知几时返，聊将此意寄秦关。

秦关渺，路途遥。蒹葭苍苍白露飘。白露蒹葭催人老，掉头苦吟古歌谣。

歌谣调古知者稀。转忆唐人杜牧之。牧之清丽饶俊爽，独爱江涵秋影诗。

秋影在水叶乱飞。转瞬西天已落晖。落晖悠悠暂行乐，且慢插菊满头归。

点评：

   七言歌行须有流畅的音乐感。此诗用顶真（联珠）格结构全篇，四句一换韵，势如贯珠，如行云流水，音乐感大增。将登高、赏秋、思乡、怀古诸意思层层勾连，自然舒畅。

秋登京都比叡山

一

晓雾蔽鸭川。凄风去复还。欲观延历寺，远过鬼门关。

乱石塞斜道，清溪出草间。登高一纵目，万里但云烟。

二

比叡秋登览，心胸何浩然。情随征雁远，意在落红前。

古寺临崖壮，新亭带水妍。振衣长啸后，袅袅满寒川。

评点：

  “乱石”“古寺”两联工巧。两首结尾皆唐诗笔法。

与天瑜教授游琵琶湖返京都遥寄伊源先生

伊原泽周先生上世纪四十年代就读于武汉大学，战时迁乐山。后辗转由台赴日，任教于京都大学等国立、私立高校，著述颇丰。先生居海外五十余年，不忘故土，情系母校，将所藏珍籍批量寄赠珞珈山，其情甚可感也。乙酉初春，余与冯天瑜教授客京都，相约往访。先生亲赴京都俯迎，并伴游琵琶湖。登高把酒，云淡风轻，看海天相连，数十里樱花漫舞，其景壮丽，其乐融融。亮乃以诗纪行，并祝伊翁长寿。

一

跨海三千里，来参八十翁。遥观比叡雪，醉卧落花风。

与我一相见，衔杯再鞠躬。高情萦世外，烟雨话孤鸿。

二

立雪当年事，乐山兴学宫。流离逢战火，砥砺见宗风。

地老关山远，天荒情意浓。还将新汉史，遥补旧文丛。

评点：

   珍贵的学人故事。结尾“还将”两句辞美意深，秀句！

乙酉夏留别特里尔友人

暮色苍茫立小楼。晚风拂面夏如秋。

千年古堡凌霄汉，十万人家枕碧流。

异域霜寒侵远客，新知义重破离愁。

雪泥鸿爪无堪赠，长忆天南海北头。

评点：

 朴实亲切，温馨宜人。首联俊爽，颔联美丽，颈联义重，尾联情深，将德国特里尔大学写得令人神往。

厓山感怀

断雁寒空叫远林。连天衰草掩荒坟。

厓山碧血化鹃泪，南海悲风卷暮云。

自古败亡多迫促，此番板荡最销魂。

孤臣幼主知何处，翘首苍茫一问君。

评点：

当作于2010年3月，吾亦同吊于广东新会厓山。宋元古战场山河依旧，往事堪哀。“此番板荡”委实“最销魂”，以至学术界有“宋亡以后无复中华”之叹。结尾问得深长悲慨。

醉花阴·历险

戊寅夏陪远来诸公游小小三峡，遇礁推筏，筏忽脱手去，余独留水中，赖海鸥兄助而得返，次庆云教授韵以纪之。

峡锁清江分远岫。一唱群山吼。远近任漂流，触目惊滩，舞急撑篙手。

轻舟忽逝湍声后。幸得鸥相救。欲去屡回眸，满壑残阳，此乐君知否。

评点：

此事发生在1998年7月，许多年后成了我们共同的美丽回忆：“海正兄泛舟小三峡，乘一叶扁舟顺流独去，身形潇洒，趁着碧水青山，蒹葭采采。我和刘庆云、尚永亮诸教授惆怅地目送清流中伊人远去，一时难解其妙”（张海鸥为崔海正作《芦影集·序》）。

乙未秋离杭别友口占数绝记事志感

一

识面恍然四十秋。振衣再作武林游。

风荷柳浪浑如旧，西子无情笑白头。

二

时晴时雨晚凉天。湖光山色两留连。

之江最是风情好，小径闲心听暮蝉。

三

名剑古来出莫干。几回幽谷淬飞湍。

寒光日夜冲天起，碧透幽篁几万竿。

四

回首高谈意气浓。归程万里趁秋风。

与君暂定三年约，再聚南屏唱晚钟。

评点：

好性情！第三首最好。“幽”字重，“幽谷”换作“空谷”或“深谷”即可。盖诗意如江流浩荡，不拘细小矣。第四首“三年约”暖心。

程章灿诗词（略）

原载《诗词家》201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