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永州十年述略

翟满桂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今山西永济县)人，21岁中进士，31岁为监察御史里行。唐顺宗朝任礼部员外郎，参加王叔文等人“永贞革新”，推进政治、经济、军事等改革，时人称“二王柳刘”。随着唐宪宗登基为帝，“永贞革新”不到六个月就告失败。永贞元年八月柳宗元被贬邵州刺史，未至，再贬永州司马。同时遭贬的王叔文、王伾，还有刘禹锡、韩泰、陈谏、韩晔、凌准、程异等，史称“二王八司马”事件。时柳宗元三十三岁，至元和十年四十三岁接到朝廷诏命离开，在永州历时十年。柳宗元由长安到永州的路程，长安到蓝田，蓝商大道至商洛，经丹水入汉水至襄阳，襄江大道至江陵，经长江入洞庭湖，经汨罗、潭州（长沙）溯湘江而上，过衡州到达永州大西门码头上岸，全程三千二百七十四里。

柳宗元在永州的生活 随同柳宗元到永州的有母亲卢氏，从弟柳宗直和表弟卢遵。“至则无以为居，居龙兴寺西序之下”，从寄寓寺院开始其谪居生活。柳宗元永州职务全衔“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永州是中州，司马官位六品上。“员外置”就是编制之外的人员，也就是个“闲员”。永州、零陵两地名曾一度交替使用，自唐肃宗时州郡并列，称为永州零陵郡。时辖四县，零陵（今零陵区、冷水滩区、东安、双牌）、祁阳（今祁阳、祁东）、湘源（今广西全州、资源）、灌阳（今广西灌阳）。柳宗元来永州，先后有两处居所。刚到永州时寄寓龙兴寺。此寺在永州太平门内的千秋岭，面临潇水。寺院木制结构建筑，容易发生火灾。“五年之间，四为大火所迫”。元和四年，他在法华寺构西亭。法华寺在永州城内东山，宋名万寿寺、报恩寺，明洪武初改名高山寺，后毁于火。咸丰丙辰（1856年）零陵县令胡廷槐倡捐，住持僧静修四方募化，加以重建，规模宏伟胜过往昔。历经沧桑，重建法华寺改南向为西向。元和五年，柳宗元《愚溪诗序》：“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形成柳宗元在永州的迁居。柳宗元愚溪故居遗址有两处，一处为愚溪之上愚丘东北六十步愚泉之旁“买而居之”，成为“八愚”所在，这是一个过渡性的居所；一处在原永州市七中校园内，北滨愚溪，地形空旷，可住几户人家，种数百桔树，与柳宗元在元和五年冬《与杨诲之书》中所说，“方筑愚溪东南为舍”相吻合。柳宗元迁居到愚溪之后，放下胸中块垒，移情于自然山水，“间移农圃邻，偶似山林客”（《溪居》），垦植榴桔，栽种竹柳，过起永州平民百姓的农家生活。柳宗元家庭在来永州前发生很大变故。父亲柳镇明经及第，正直廉洁，一生为仕途奔波，直到去世前五年，才到朝廷做殿中侍御史，官阶从七品上，55岁在长安故世。南北朝时期，柳宗元的祖先——河东柳氏，是我国北方一支势力很强的门阀士族，柳宗元也自豪地说：“柳族之分，在北为高。充于史氏，世相重侯”（《故大理评事柳君墓志》）。“人咸言吾宗宜硕大，有积德焉。在高宗朝，并居尚书省二十二人。遭诸武，以故衰耗。武氏败，犹不能兴。为尚书吏者，间十数岁乃一人”（《送澥序》）。自武则天当朝之后，柳氏一族衰落，从皇亲国戚的高官硕爵至普通士族官僚阶层。柳宗元妻子杨氏婚后三年病故。随同来永州的母亲卢氏，年近七旬，十分通达。丈夫柳镇过早地离世，两个女儿在长安分别嫁到崔家、裴家先后亡故，她只能与独子相依为命，对儿子的事业非常理解与支持。她对儿子说：“明者不悼往事，吾未尝有戚戚也”。老人自然看到儿子横遭贬黜的忧伤，说出深明大义的话来。这般年近古稀的老孺，夫死子黜接踵而来，经受打击惨重。从繁华京都来到偏远永州，一路车船颠簸，饱经艰辛。到永州后水土不服，染病在身，于元和元年（806年）五月十五日，撇下她难以割舍的爱子，病故于龙兴寺，终年67岁。适值柳宗元来到永州不过半年。老母不幸病故，对处于政治失意的柳宗元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的沉重打击。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为母亲写下祭文《先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归祔志》，字里行间浸透着深重的哀伤和自责，蕴含着无比的怨愤。柳宗元是待罪之身不能离开贬谪之地，只得请表弟卢遵代为扶柩回长安，与柳镇合葬于长安万年县栖凤原柳氏祖茔。元和五年，柳宗元爱女和娘病逝。早在贞元十二年（796年），他二十四岁时迎娶自幼订婚的杨凭之女为妻。杨氏素有“足疾”，“孕而不育”，结婚三年故世。此后，柳宗元未再婚娶。柳宗元在元和五年为女儿和娘所写《下殇女子墓砖记》言称，此时病死的女儿“凡十岁”。如是推算，和娘应为贞元十六年左右柳宗元与长安女子所生女儿。除了母故女亡的家庭变故，柳宗元家亲戚变化也很大。柳宗元妻子杨氏尽管早逝，但他和岳父杨凭一家保持着密切的关系。他从长安赴永州途经潭州（今长沙），这是湖南观察使治所，当时杨凭正在这里任观察使。柳宗元在此曾专往拜望，作过短暂停留，写下《潭州杨中丞作东池戴氏堂记》。永州是湖南观察使的治下，杨凭本应有所关照，但没过多久就迁江西，改任京兆尹，再度入朝为太傅。元和五年，永州刺史崔敏去世，朝廷任命时为连州刺史的崔简接任。崔简是柳宗元的大姐夫。元和六年，崔简还未到永州刺史的任上，就被湖南观察使李众诬以贪污罪。流放欢州（今越南容市）。崔简的弟弟当时正就学于柳宗元，准备应举，便放弃参考的机会，赴京上告，终于使朝廷停了卢则的官，罢李众为恩王傅，但并没有将崔简的案完全翻过来。崔简于元和七年正月死在欢州。柳宗元被罪致贬，又有几位亲人撒手离开人寰，打击巨大，心情抑郁，身体健康急剧恶化。柳宗元初到永州才三十三岁，充满朝气。过了不过三、四年，到三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已经“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寄许京兆孟容书》），身体已是相当衰弱了。连读书作文都感到困难。从经济上看，柳宗元有俸禄可享，并非衣食无着，生活贫苦。但是北人南来，生活上还有许多不适应的地方，以致造成诸病缠身。为了治好疾病，尽快康复，柳宗元不得不研究起医药来。他除了自己上集市买药，还上山采药，在庭院中种植了许多草药。“晨起自采曝，杵臼通夜喧”（《种仙灵毗》），自己采晒，自己炮制。在痞病严重的一两年间，不饮酒，少看书，多出游，自我调节疗理。他移居愚溪后，终日与青山绿水为伴，行歌垂钓。他与田夫野老交往，共苦笋，馈酸楂，邀酒持茶，以适应永州生活习惯。所幸的是还有表弟卢遵、堂弟宗直相随左右。他们都是就学于柳宗元的青年，对柳宗元十分尊敬和崇拜，宁愿离开京都，千里迢迢跟随柳宗元来到人地陌生的永州，他们照顾柳宗元的生活，料理家居事务，一起读书，一同游览，表现了与柳宗元患难与共的深厚情谊。但由于内当家的缺位，致使柳宗元一度五心不定、六神无主。直到迁居愚溪置地建房纳妾，才过起家有主妇的田园生活。自杨氏过后，他所纳之妾非“士人女”，宥于等级观念，都没有正娶为妻，也没有留下名氏来。大体可知的有女儿和娘的母亲长安女子，雷五之姨是在卜居愚溪前后相随身边的永州女子。韩愈写《柳子厚墓志铭》说“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说明柳宗元在永州娶妾的次年已得两女儿，到柳州当年生周六，病逝后生遗腹子周七。

柳宗元在永州的交往与行踪 柳宗元永州司马十年，永州刺史曾数度易人。有姓名可考的刺史仅是冯叙、崔敏、崔能等三人，还有两位有姓无名。他刚到永州时的刺史是韦某，时值年号改为元和，柳宗元为之代笔写过《代韦中丞贺元和大赦表》；到这年三月，根据当时游华严岩题名，刺史已改为冯叙；元和三年至五年为崔敏；六年其姐夫崔简曾派任永州刺史，但未到任“以前任脏罪”而遭流放欢州，当年或疑刺史空缺；七年、八年为韦某；九年、十年为崔能。柳宗元帮助写一点上表、祭雨之类的应酬文章。

柳宗元是一个喜好交友的人。在长安，他结交了很广泛的一批朋友。这些人中的一部分成为“永贞革新”骨干。如，同遭贬黜的“二王”和“八司马”等人。柳宗元在永州交往较多的是五部分人：一部分是故旧同道，如刘禹锡、吕温等人，姻亲杨凭、杨诲之父子，与柳宗元共同掀起古文运动的韩愈。柳宗元病逝后，韩愈因为失好友，连续写下《柳子厚墓志铭》、《祭柳子厚文》、《柳州罗池庙碑》等三篇祭祀文章，对其文学成就胜过“将相一时”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一部分是来到永州以后所认识的“闲人”，包括龙兴寺的和尚重巽，白衣秀才娄图南，同样遭贬来永州的谪吏吴武陵、李幼清、南承嗣等。一部分是向外希求援引的当政官吏，有京兆尹许孟容，谏官补阙萧俛以及李建、裴埙、顾十郎等。一部分是仰慕柳宗元名望前来的青年学子。还有一部分是朴实热情的田翁农夫，这是最能使他心情舒畅的一群朋友。

柳宗元永州行踪。1、零陵城河东一线：龙兴寺、息壤、东丘、东山、法华寺、法华寺石门精室、南池、三亭、万石亭等。2、潇水一线：潇湘、湘口馆，南涧、芜江、蒲洲、香零山、南亭、西楼、江渡、南谷、铁炉步、石角山、长乌村、司马塘等。3、零陵城河西一线：西山、钴母潭、西小丘、小石潭记、小石城山、袁家渴、石渠记、石涧记及朝阳岩等。4、零陵城外一线；百家濑、黄溪、铁炉步等。还有诗文中提及的浯溪、湘之源、泷泉等。

柳宗元的著作文章 柳宗元是唐代著名的政治改革家、思想家、文学家。他与韩愈并称“韩柳”，明代以后列入“唐宋八大家”。检阅《柳宗元全集》，今存诗文582篇（包括外集、外集补遗），其中永州写就的达359篇，占五分之三。柳宗元文章体裁遍及论说、传记、寓言、山水游记等，还有大量的碑志和表、启、书、序等二十多种，各具特色。

柳宗元开创了中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游记散文先河。柳宗元谪居永州，读书著作之余，徜徉山水之间，以其卓越才华，藻绘山川风物，其芳躅所至，均以诗文记载。其中最为著名的是“永州八记”，其纪游对象分别为西山、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小石城山、袁家渴、石渠、石涧，八处山水地点较为集中，都在零陵古城潇水西岸沿线上下五公里许的一条线上，自然浑成，相对固化为一个特定的品牌，是唇齿相依的山水游记系列。“永州八记”最早见之于宋·李昉等奉宋太宗诏命编撰的《文苑英华》，编撰者按语：“此巻，自巻首《始得西山宴游记》以下，至《小石城》凡八首，皆藂杂其名，盖柳宗元一时之述也。观其词防次叙，累如贯珠，故不可漏略一题而差其先后也。”《文苑英华》最初作为宋代皇家秘阁本，受到后来的历代帝王君主及编选者青睐，“永州八记”从此名扬天下。汪藻称：“至今言先生者必曰零陵，言零陵者必曰先生……零陵徒以先生之故，遂名闻天下”（汪藻（《永州柳先生祠堂记》）。马积高评价：“柳宗元堪称是第一个从多方面描写永州的作家，是永州的自然山水之美的第一个发现者和最杰出的表现者。”柳宗元牢笼百态的游记，抒情寓理，情景交融，奠定了因人而彰的游记散文里程碑。

柳宗元主要思想。柳宗元的论说文集中体现了柳宗元对哲学、政治、伦理、经济、宗教、教育等问题的思考。柳宗元自然哲学思想是唐代哲学发展的里程碑。著《天对》以答屈原《天问》，穷究天人的古往今来。主张“庄周言天曰自然，吾取之”，与刘禹锡结伴同韩愈论争“天”有否“赏罚之功”，批判天命观，系统地阐发“天人不相预”的自然哲学思想，成就了唐代哲学的高峰。柳宗元“利安元元为务”的民本政治思想，历代都作为资政的借鉴。他在永州完成的著名论文《贞符》，总结了历代王朝兴亡的经验教训，认为其关键就在于能不能照顾“生人之意”。“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寄许京兆孟容书》）。心系民瘼，一方面目睹“苛政猛于虎”的重演而作《捕蛇者说》，表达了感时伤世的愤慨；另一方面褒扬县令薛存义关注民生之举，直抒“吏为民役”的理念。柳宗元提出 “势”的社会发展观念，开拓了通向历史唯物论的道路。柳宗元在永州写就《封建论》，主张加强中央集权的郡县制，反对世食禄邑的封建制，认为唯有实行中央集权，国家才能长治久安。苏轼赞《封建论》“当为万世法”。柳宗元统合儒释，不仅主张儒、释、道兼蓄并用，甚至认为无论老子抑或杨、墨、申、商、刑名、纵横之说，“皆有以佐世”，包容中廓大了文化的贯通。柳宗元“文者以明道”的文学思想，与韩愈共同掀起了影响中国上千年的文学革命——古文运动，开创了文体改革、文风改革的新时代。柳宗元“顺乎天性”的教育思想，阐扬了教育的本质规律。“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韩愈《柳子厚墓志铭》）。而且“凡经其门，必为名士”（张敦颐《柳先生历官纪并序》）。可见柳宗元对教育事业的热心和贡献。柳宗元首倡“观游”是“为政之具”的旅游思想，“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零陵三亭记》），因地制宜地做好规划。“邑民之福，其可既乎”（《零陵三亭记》），这才是当地老百姓的幸福。

柳宗元永州十年，在永州山水的抚慰中，为中华民族创造了极其宝贵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