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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读柳宗元的“人物传记” 柳宗元研究第24期 加入时间:2022/12/2 10:59:00 admin 点击:706 |
文以明道的杰出典范 古文运动的英勇旗手 ——悟读柳宗元的“人物传记” 柳宗元,唐代一位杰出的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古文运动”的积极倡导者和成功实践者。 元和八年(公元813),柳宗元40岁。40岁是人的不惑之年。“不惑”者,对纷繁的世事能有一个清楚而深刻的认识也。柳宗元在他的不惑之年,曾作有《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一文,在谈到散文的写作时,他明确地提出了“文以明道”的文学主张。毫无疑问,这是他在自己长期的写作实践中所得到的不断深化了的认识,也是他对自己长期写作经验的一次总结和升华。 “文以明道”本是秦汉散文的基本方法,是古代文章的优良传统。但到了六朝,这些传统却被内容空虚的骈辞丽句所淹没。为了克服六朝浮靡文风所带来的消极影响,扫除文坛上的形式主义,恢复、传承和发扬古代文章的优良传统就显得特别重要。 作为“古文运动”的积极倡导者,当时的柳宗元提出“文以明道”的基本方法,强调的不单是要克服形式主义,更重要的是强调了文章的思想内容及其社会功能,要求文章应当发挥其固有的社会作用。他的这种主张,这种观点和见解,出现在当时的文坛上,是十分地难能可贵的。因为这种观点和见解抓住了问题的核心,揭示了文学的本质特征,这就是:文学不是文字游戏,文学应该而且必须要关心社会、干预生活。 心中有了“文以明道”的理论主张,所以,写起文章来就不能掉以轻心了。柳宗元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他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他必须要带头践行。以他的“人物传记”为例,每篇作品都反映出了丰富而复杂的历史内容。首先,在为文的题材取舍和立意构思上,就下了一番大功夫,其取材都是封建社会里一些被侮辱被损害的下层人物。然后,从不同的视角,选取其重要的事件,用他独到的史笔,通过对这些人物的具体记述,去反映中唐时期广大人民的苦难,揭露当时尖锐的阶级矛盾,并寄寓自己的忧心如焚和对美好生活的热烈向往。 柳宗元的人物传记共有七篇,下面就逐篇去看一看。 一看《种树郭橐驼传》。《种树郭橐驼传》传的是一个外号叫郭橐驼的植树造林者。按照传记文学的写法,文章应当着力记述人物植树造林的辛劳和经历,用较大篇幅把人物植树造林的方法过程、劳动技艺和主要业绩一一展现在读者面前。然而,文章并没有这样写。文章只在开篇用简短的文字,交代和勾画了人物的基本情况和主要业绩之后,接下去便以占全文四分之三的篇幅,采用人物对话的方式,通过人物之口,大讲种树如何要“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的道理。作品为什么要这样去写?作者在文章后面作了清楚的回答:这样写,是要“以子之道,移之官理”,是要 “传其事以为官戒”。可见,该“传”的真实意图,并不是要“传”那个所谓的“种树郭橐驼”了吧。其真实意图在哪里?联系其写作背景看,本文写于“安史之乱”之后,针对的是官府苛政扰民,百姓疲敝不堪的社会现实,是有感而发。所以“传”这位植树造林者只是一个题目而已。其真实意图是要借“种树”喻“养民”。是要通过植树造林者“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的种树之法,规讽唐统治者只有顺应自然,让百姓休养生息,才能稳定社会。文章的构思是多么新奇而又巧妙——可谓精妙绝伦! 二看《梓人传》。《梓人传》传的是一位名叫杨潜的木工师傅。虽说是“传”,但也只是在文章前面用短小的篇幅对其进行记述。当然,由于作者有高超的写作技巧,即使在短小的篇幅内,也把这位木工师傅“善度材”和“善用众工”的技术才能和活动过程,活灵活现地写出来了。所以当我们读到这些文字时,不管是对其作者还是对其木工师傅,都会拍案叫绝,发出艳羡和惊叹。但是,作者的真实意图并非在此。作者的真实意图何在?读了文章的后半部分,你就会发现,其真实意图是要通过对其“类于相”的“梓人之道”的记述,去阐明治理国家的道理。作者认为,治国要“知体要”,识全局,顾大体;要“条其纲纪”,“齐其法制”;要选拔人才,安顿百姓;要知人善任,“不侵众官”;要依靠群众,“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等等——概括一下,就是那位木工师傅的“善度材”和“善用众工”!所以,文章到后半就展开议论,并成了写作的重心,其篇幅比起前面的记述来,自然也大得多。这种前叙而略、后议而详的结构布局,完全是从为实现作者的写作意图而出发的。读罢此文,你不得不佩服作者的匠心所在,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了作者的政治才能。 三看《宋清传》。《宋清传》记述了一位名叫宋清的药市商人。宋清做药市商人40余年,靠买卖“善药”而致富。他慈善为怀,从不见利忘义:对前去买药者无论贫富贵贱都一视同仁。对一些穷苦人家一时半会拿不出钱来打个欠条也卖药,并且到了年底就把那些无力偿还的欠条全部烧毁,从不怨天尤人,更不趋炎附势。表现出了一位商人少有的高尚品格。作者写这位药市商人,是否有什么寄托呢?读文章的第三段吧。作者在文章第三段的开头写道:“吾观今之交乎人者,炎而附,寒而弃,鲜有能类清之为者。”可见,作者写这位药市商人,目的是要反衬那些“居朝廷、居官府、居庠塾乡党以士大夫自名者”的趋炎附势,是要鞭挞上层社会那种一味见利忘义而趋炎附势的卑劣风气。多么巧妙的构思,多么深刻的寓意! 四看《李赤传》。《李赤传》这篇作品的构思更为独特。“李赤,江湖浪人也”,一介狂士。照理说是没有什么值得可记可传的。然而,作者偏要为他作“传”。这是真的吗?读完文章,我们就会发现,为他作“传”是题,“借题发挥”为真。作者为他作“传”的真实意图,是要通过对李赤其人一系列“狂”的言行的描写及其悲剧结局,讽刺和嘲笑社会上那些不自量力者、狂妄自大者,并为一些有类似“病心”的文人学士提出警告:凡事要修身养性,“无以欲利好恶迁其神而不返”,更不要取笑李赤其人!另一方面,李赤之所以“狂”,是因为当时社会现实的不公平。作者写李赤之“狂”,实际上也是在鞭挞当时不平的社会现实。这就间接地表达出了作者要求改变社会现状的理想,也含蓄地表达出了作者正直为人而又牵制于人的难言之隐。如此等等,都是作者为文的苦心所在和匠心独运。文章笔力透纸,读来令人心酸! 五看《河间传》。《河间传》在其开头交代说:“河间,淫妇人也”——难道“淫妇人”也值得记传?非也!作者记传这个“淫妇人”依然是别有用心的:他要借由河间这个人物的一生遭遇和性格命运变化,去讽刺和揭露人世间的朋友之恩难持、君臣之义不长。并启示读者:世间的人际关系是很复杂的。河间,出嫁之前“有贤操”,出嫁之后则“礼敬夫宾友之相与为肺腑者”,“贞顺静专”——对家人对丈夫可以说是忠贞不贰。但就是这样一个原本具有传统道德的忠贞女子,“一自败于强暴”,便把握不住自己,“诚服其利,归敌其夫犹盗贼仇雠”,甚至为了达到与“长安无赖男子晨夜交于门”的丑恶目的,不惜使出毒计把丈夫“笞杀之”。读者请看:夫妻之情如此,那朋友之恩呢,那君臣之义呢——大家去想想吧。文章既寄予了对河间的深切同情,也表现了对人物的惋惜和感叹;既揭露了社会的糜烂和腐败,也批判了自私的芸芸众生。描写鲜明生动,立意巧妙深刻。 毋须赘述,还有《段太尉逸事状》和《童区寄传》两个作品就此从略了吧。 总观柳宗元这些“人物传记”的立意构思,你就会认识到:作者写“人物传记”,决非是为了“传”人。而是以“传”人为借口,找一块抒写孤愤的领地,以暴露现实和针砭时弊! 柳宗元有关“人物传记”的这种构思和写法,在我国记传文学的历史长廊中,是独树一帜,是别开生面。表现出了记传文学在中唐时期的新发展和新风格。但如果把这种“新风格”和“新发展”放到当时“古文运动”的背景下去思考,我们就不难发现,这完全是柳宗元在用自己的创作实践去带头恢复“文以明道”的古文传统所产生的一种必然结果! “人物传记”属于记传文学。我国文学史上,记传文学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左传》和《战国策》两部史传散文中一些写得比较完整的人物故事。从那时起,经过不断的发展和演变,到《史记》的“本纪”“世家”和“列传”,就已经完全成熟了。 柳宗元的记传作品虽然别有洞天,独具特色,但通过阅读和比较,你就会发现,他在创作这些作品的实践中,不仅继承了史迁记传文学的优良传统,而且发扬光大了其现实主义的精神。 说他继承了史迁记传文学的优良传统,是因为他在对人物的深刻的艺术描写里,既大胆而真实地揭露了封建统治阶级的腐朽、黑暗和罪恶,又渗透着自己对社会的忧心如焚和对美好生活的强烈愿望。说他发扬光大了其现实主义的精神,是因为他的记传作品不仅普遍具有较强的思想性,而且在记传的对象和写作的目的意图上,比之于史迁,有了新突破,表现了新特征。 当然,这又与作者的身份有关。 司马迁是一位“史官”。史官的职责必然是记录历史:“述往事”(《报任安书》)。而记录历史的目的和意图也很明确,那就是“思来者”(同前):要使后人有所思并从中能得到某些启发。所以,史迁要记传的人物对象,必定是一些历史伟人,如帝王将相。当然,也记传些他人,如游侠刺客、商贾俳优、文人学士等。但都是一些产生过重要影响的人。也因此,不管是记传什么人,作为史官来说,他都要“实录”其人其事。虽然也要作一些艺术处理,但决不会作过多的比附和引申。 柳宗元是一位“流放者”。作为“流放者”,他没有职权也没有必要去写“史”。他整天想到的是,自己为什么“生则不遇”(《与友人论为文书》)。因而,他必然要抒发心中那份“生则不遇”的孤愤,而抒发孤愤的最好办法就是作诗为文。在柳宗元看来,自己如果能有几篇可读可鉴的诗文流传于世,也许会“死而垂声”(同前)。这样,也好弥补由“生则不遇”所带来的种种遗憾。因此,当他想要写几篇人物传记的时候,就必定要选择一些毫不起眼的小人物作为记传的对象,为自己找来一个抒发孤愤的窗口。并通过对人物的某些典型化描写,去暴露现实和批判现实! 柳宗元,这位平生“唯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寄许京兆孟容书》)的文学家,他的全部作品,无论诗歌与散文,都流露出了种种怨愤与忧伤。而这些怨愤与忧伤又多与国家的时事政治有关。他的“人物传记”就是其散文系列的最优秀代表。 柳宗元的“人物传记”,“记传”的故事和形式,“寓言”的写法和效果,篇篇都暴露现实,记记都针砭时弊。与他的寓言小品诸如《捕蛇者说》《观八骏图说》《罴说》和《蝜蝂传》《三戒》《鞭贾》等等一样,读之耐人寻味,品之震撼人心。可以说,把文学的社会功能作用发挥到了极致。无疑,他的“人物传记”在文学史上是记传文学的不朽之作,是“文以明道”的杰出典范。这不仅为当时,也为后代学人在自己的创作实践中,如何传承和发扬古代文章的优良传统,给出了启示,树立了样板。 柳宗元在贬谪前,到他门上求教的就“日或数十人”(《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贬谪后,“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他)子厚为师”(《柳子厚墓志铭》)。柳宗元为何如此地受人景仰?因为他用自己的创作实践发展了古文运动。他的文章,不仅语言锋利简洁,形式多样新奇,更重要的是内容上散发出了强烈的现实主义光辉。所以,尽管他从来“不敢为人师”(《 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但还是有许多人要拜师于他! 在此,难免想起了韩愈。韩愈与柳宗元同时,长柳宗元五岁。“唐宋八大家”之首,“古文运动”的领袖。一个“奋不顾流俗”“抗颜而为师”的人(《答韦中立论师道书》),苏轼曾夸赞他“文起八代之衰”(《韩文公庙碑》)。然则,在韩愈的创作实践中,却读不到富有现实主义色彩的作品。而向封建统治势力“俯首贴耳、摇尾而乞怜”之类的倒有不少,如《上宰相书》《复上宰相书》和《三上宰相书》等。当然,文学史上他也有几篇值得一提的文章,如《原毁》,如《师说》,如《进学解》,如《杂说四》,如《送孟东野序》和《送李愿归盘谷序》等——这些文章只不过气盛言宜、文从字顺,至多也就“鸣”了一下“不平”而已,并无暴露现实和针砭时弊的锋芒与气概。 不比不知道,一比就明了。把柳宗元和韩愈两位对比着读,你就会发现两位的思想性格和情感世界是何等的不同:一个是“中正不惑”,“秉正抗世”,一个是贪生怕死、明哲保身。虽然同为“古文运动”的发起人和领导者,但在传承和发扬古文传统的实际行动上则表现出了几近对抗的情怀。
践行、传承和发扬优良的古文传统,柳宗元才是一位真正的旗手,一位英勇的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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