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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六渡洞庭考
 
柳宗元研究第24期  加入时间:2022/12/2 10:31:00  admin  点击:697

 柳宗元六渡洞庭考

 

李茂春  黄嘉惠

 

唐代可朋《赋洞庭》诗文,用“周极八百里,凝眸望则劳。水涵天影阔,山拔地形高”,来述说洞庭湖的壮观辽阔。北宋范仲淹《岳阳楼记》,则用“洞庭一湖。……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记述迁客骚人面会洞庭的风雨征程。古代大家,今人不能谋其面而倾其诲教,但我们可学古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三望而祭之。《公羊传·僖·三十一年》曰:“三望者何望,祭也。然则曷祭祭泰山、河、海。”读柳宗元诗彩文笔,体会其六渡洞庭的胸襟情怀,便可步其湘浦行程随他一路高山仰止,一路忧国忧民。

 

六渡洞庭

 

柳宗元从贞元元年(785)至元和十四年(819)去世,期间34年,有资料可考,曾舟船行程六次穿越洞庭湖。笔者谓之三望六次过洞庭。

一望夏口、长沙过(一次二次)洞庭。柳宗元十二、三岁时,其父柳镇,在李唐重臣李兼[1]鄂、岳、沔都团练观察使府做幕僚。时李兼迁江西都团练观察使、洪州刺史(今江西南昌)。柳宗元父柳镇随同李兼任上公务于江西、夏口(今湖北武昌)府上。柳便随父行走于鄂、岳、沔都团练判官任上,侍候父亲柳镇公务。也就水路舟船、陆路驿站由长江过洞庭,由洞庭而长江,南望长沙北巡九江往返于洞庭湖广袤舆地。

此事柳宗元自己有诗为证。自805年永贞革新失败,柳贬永州达十年。元和十年一月,永州司马柳宗元高兴地接到诏书,皇帝召其回京,二月到达长安。但朝廷武元衡等当权政敌仍旧仇视于他,未被启用,再贬更远的广西柳州刺史。三月柳宗元从长安出发,赴柳州行程,路过长沙。在今长沙南湖港驿楼停留,旧景前物,睹物思人,无限悲伤,作《长沙驿前南楼感旧·昔与德公别于此》[2]

 

海鹤一为别,存亡三十秋。

今来数行泪,独上驿南楼。

 

清陈景云《柳集点勘》说:“长沙驿在潭州,此诗赴柳时作,年四十三。观诗中‘三十秋’语,则驿前之别甫十余龄耳。盖随父在鄂时亦尝渡湘而南。”据诗意,大约三十年前,柳之父柳镇于夏口任鄂、岳、沔都团练判官,柳宗元随父曾在长沙驿前南楼与“德公”话别。“三十秋”,也就是贞元元年(785)。具体情形难以详考,但此诗鉴证了柳宗元幼年至少一来一回往返洞庭湖的经历。

自少年渡过南国的洞庭潇湘之水后,柳宗元回到北方。贞元九年(793)柳宗元及进士第,同年五月,其父柳镇病逝。柳宗元守制三年,其间他去看望邠州节度使府任职的叔父柳缜,有机会考察西北形势,寻访岐、周、邠等蕃、汉界地,对柳宗元形成华夏南北山川社会认识,开阔思想境界有深刻地人生历练意义。

二望永州过(三次四次)洞庭。公元805年永贞革新失败,时柳宗元33岁,职务为监察御史里行迁礼部员外郎。9月贬为邵州刺史,母亲卢老夫人、女儿柳和娘、表弟卢遵、从弟宗直乘驿同行出京。11月行至半途,朝廷对已命刺史的他降级使用,更贬为永州司马。途经洞庭湖汨罗江时触景伤怀写下《吊屈原文》[3]

 

后先生盖千祀兮,余再逐而浮湘。

求先生之汨罗兮,揽蘅若以荐芳。

愿荒忽之顾怀兮,冀陈辞而有光。

……

柳宗元说,在先生逝去千年后的今天,我同你一样有了贬逐洞庭湘江的经历。祭拜先贤我来到汨罗江畔,采摘杜蘅向先生敬献芬芳。愿先生在天之灵照耀我荒蛮之野的理想,我要学习秉承您忧国忧民的情怀。诗中的“浮湘”“汨罗”,均为其行水路过洞庭进永州途经的地名,是其第三次过洞庭的旅途地址。本次贬谪行途,他始酝酿《贞符》《惩咎赋》等辞章创作。

抵潭州(长沙),潭州是湖南观察使官衙治所,永州为潭州治下;时任湖南观察使兼潭州刺史的是其岳父杨凭。京官被贬又是自己的女婿,岳父款待自在情理之中。时岳父杨凭刺潭三年,因政绩而自豪。其将治所一处东池赠送给自己得意门下宾客戴简,让其住堂中以学问教化俗民。柳宗元应邀游东池说:“于戴氏堂也,见公之德,不可不记。”应邀写下《潭州杨中丞作东池戴氏堂记》。见到内弟杨诲之说:你幼时我不太了解你。到潭州一见,你气质谦和,学业专心,端重少言,心底欢喜。此行他告别岳父,逆湘江而上,年底抵达远离京城三千里的永州。

唐宪宗元和九年(814),亦是柳宗元贬永州十年。十年已过,“圣人在上,安有毕世而怒人臣耶?”元和十年(815)正月,京城诏书召他与刘禹锡等回京。柳宗元出永州,沿潇水湘江舟船出发,此乃其将为第四次穿越洞庭。

途经界围岩作《界围岩水帘》[4]说:“……忽如朝玉皇,天冕垂前旒。楚臣惜南逐,有意仍丹丘。我今始北旋,新诏释缧囚。……”界围啊!我已经接到了诏令,马上就可以戴上水帘冕旒了。我不似屈原羽人一样沉江丹丘。我从这里登程,恐再欲重游界围,只能是在梦里了,反映柳宗元此刻心境。与永州山水和朋友道别回寄《诏追赴都回寄零陵亲故》[5]:“每忆纤鳞游尺泽,翻愁弱羽上丹霄。岸傍古堠应无数,次第行看别路遥。”反映了作者既盼望回京又担心忐忑地矛盾心情。经湘江过衡阳写下《过衡山见新花开却寄弟》[6],寄给暂时留在永州的从弟柳宗直的一封信,催他们赶紧上路:“故国名园久别离,今朝楚树发南枝。晴天归路好相逐,正是峰前回雁时?”。字里行间的“衡山”为实写地名,“楚树”代地名“潇湘”,“峰前回雁”代衡山“雁回峰”典故。

舟行洞庭湖,经过汨罗江时遭遇大风歇息避风。撰写《汨罗遇风》[7]:“为报春风汨罗道,莫将波浪枉明时。”诗词标题“汨罗遇风”,表其过洞庭湖遭遇大风停船的地点;“汨罗道”为过洞庭湖时经过汨罗江口水路的记载。

柳宗元行程到达朗州,见到窦常员外寄刘禹锡要其催柳宗元速行的信,又高兴走笔《朗州窦常员外寄刘二十八诗见促行骑走笔酬赠》[8]唱和道:“投荒垂一纪,新诏下荆扉。疑比庄周梦,情如苏武归。赐环留逸乡,五马助征騑。不羡衡阳雁,春来前后飞。”刘兄啊,你快快行,眼前我们就像庄周一梦,又像苏武归汉。行至汉阳,到达临川驿站。见驿站外蔡寇战乱未平,处处高垒土筑,感慨百姓苦难作《北还登汉阳北原题临川驿》[9]:“惆怅樵渔事,今还又落然。”

兴奋的心情,一路吟诗作赋近10首,于元和十年的早春二月柳宗元终于回到了长安,看到了灞亭。心许感慨“处处新”,作《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10]说:“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诏书许逐阳和至,驿路开花处处新。”

三望柳州过(五次六次)洞庭。元和十年的长安春天,迎接他的不是和煦春风,而是一次更加严厉的处罚。二月到京,屁股还没有坐热,314日朝廷下诏,贬柳宗元趋更荒僻的广西柳州任刺史。遭遇同样处罚的还有柳宗元的好友刘禹锡、韩泰、韩晔、陈谏等。此次前往广西柳州,亦是柳宗元第五次穿越洞庭湖的行程。

322日柳宗元与刘禹锡一同出发,时柳已43岁,家境凄凉,盼望洗雪沉冤的机会就这样失去了。到商山,临路见古松一棵,柳宗元自嘲《商山临路有孤松往来斫以为明好事者怜之编竹成援遂其生植感而赋诗》[11]曰:“孤松停翠盖,托根临广路。不以险自防,遂为明所误。幸逢仁惠意,重此藩篱护。犹有半心存,时将承雨露。”过洞庭湖,行之长沙驿站,忆幼时情景,作《长沙驿前南楼感旧·昔与德公别于此》。到湘江至衡阳,作《再上湘江》[12]:“好在湘江水,今朝又上来。不知从此去,更遣几时回?”。湘江啊,这次再贬万里的远州,还有机会回来吗?瞻望前程,不寒而栗。此刻郁闷的心情溢于言表。与刘禹锡在衡阳即将分手,517日,在衡阳吟得《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重别梦得》《三赠刘员外》三首应答唱和,两人歧路道别赴任。他又至界围岩,吟《再至界围岩水帘遂宿岩下》[13]得:“发春念长违,中夏欣再睹。是时植物秀,杳若临玄圃。歊阳讶垂冰,白日惊雷雨。笙簧潭际起,鹳鹤云间舞。……夜凉星满川,忽疑眠洞府。”过永州,到达桂州北望秦驿站,等待朋友容管经略使徐俊同行。作《桂州北望秦驿手开竹迳至钓矶留待徐容州》[14]“幽径为谁开,美人城北来。王程倘余暇,一上子陵台。”等到徐容州会面,两人同行一段路后,徐上容州,柳至柳州。

611日,刘禹锡抵达连州,其行程3665里,用时78天。

627日,柳宗元历经三个月的长途跋涉抵达柳州。

柳宗元这次从永州北上回京城,又从京城南下过洞庭、经永州再赴柳州的行程,走的奉诏进京时的旧路,也是十一年前被贬永州的原路。

元和十三年,柳宗元舍弟柳宗一,从柳州赴荆州任事,柳作《别舍弟宗一》为赠。

元和十四年(819)柳宗元于广西柳州刺史任上病逝。

这年的冬天,刘禹锡正护送母亲灵柩回洛阳途中,在衡阳接柳宗元噩耗,悲痛万分。即撰《祭柳员外文》悲悼挚友:“如得狂病”“南望桂水,哭我故人”。同时,刘禹锡又替同是柳宗元和自己的好友李程代撰《为鄂州李大夫祭柳员外文》[15]

 

天丧斯文,而君永逝。翩翩丹旐,来自遐裔。

闻君旅榇,既及岳阳。寝门一恸,贯裂衷肠。

执绋礼乖,出疆路阻。故人奠觞,莫克亲举。

驰神假梦,冀获晤语。平生密怀,愿君遣吐。

 

祭文字里行间“闻君旅榇,既及岳阳。”点明柳宗元的棺梓,已经过了洞庭湖抵达了岳阳。此实为柳宗元及亡魂第六次穿越洞庭湖的行程记载。

也是大文豪柳宗元47岁的人生魂灵最后一次回望八百里洞庭了。

 

行程路线

 

  《说文》曰:“贬,损也;谪,罚也”。贬谪是古代对犯有错误和刑罚人的惩罚及人格的贬损。《唐会要》称遭受贬谪的官员“晨趋丹陛,夕贬蛮荒”。那时贬官从朝堂下来,连家都不许回,就被拖儿带女押解出城,一天三百里的驿站画押记时,苦不堪言。唐代有多少官员被贬?学者尚永亮研究数据“有姓名、年代可考的贬官2456人次”[16]

被贬湖南潇湘的京官,诏命出发,是如何到达湖南洞庭湖和湘、资、沅、澧地域的?笔者以柳宗元被贬柳州和刘禹锡被贬连州同行线路为例探讨。

《旧唐书·地理志》有:“江南西道永州,在京师南三千二百七十心里。”是说永州在京师南边3270里;大约4000里,应是约数,是为量的概念。

柳宗元《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曰:“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是说自己是从4000外(永州)回到京城的客人;里程约数4000里,亦说明是量的大概。

贞元二十年(804),韩愈曾撰连州《燕喜亭记》[17],记载了长安至连州的行程路线:

 

弘中自吏部郎贬秩而来,次其道途所经,自蓝田入商洛,涉淅、湍,临汉水,升岘首以望方城;出荆门,下岷江,过洞庭,上湘水,行衡山之下;繇郴逾岭,蝯狖所家,鱼龙所宫,极幽遐瑰诡之观,宜其于山水饫闻而厌见也。今其意乃若不足。《传》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弘中之德,与其所好,可谓协矣。

 

译文大意:弘中[18]由吏部员外郎贬官来到连州,路途所经过的地方依次是:从蓝田进入商洛,涉过淅水、湍水,到达汉水,登上岘首山,从这里能望见方城,然后出荆门山,下长江,穿过洞庭湖,溯湘水而上,一直走到衡山脚下,再由郴州跨过骑田岭。所经之处有猿猴以之为家的大山,有鱼龙居住的江湖,因此赏尽了深水远山中种种瑰丽奇怪的景致,照说他对于山水已经是听腻了看厌了。如今他仍然喜爱山水之意竟然如此不觉得满足。所以《论语》上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弘中的品德,同他爱好的事物,真可以说是协理一致了。

韩愈文中描绘的行程路线,可分段为今沿路驿站的地理地名(地点、地址)标志参照。

宋范致明《岳阳风土记》描述舟客穿越洞庭湖的行程说:“大抵湖上行舟,虽溯流而遇顺风,加之人力,自旦及暮,可行二百里。岳阳西到华容,过大穴漠、汴湖,一日程;又西到澧江口、鼎州、江口,皆通大穴漠、赤沙,三日程;南至沅江,过赤鼻山湖,四日程;又东至湘江,过磊石、青草湖,两日程。夏秋水涨,其道如此;冬春水涸,往往浅涩。江道回曲,或远或近,虽无风涛之患,而常靠阁。”今人按范致明的记述,掐指一算,舟船单程穿越洞庭湖一次至少需要十个工作日。此可视为洞庭湖水陆行船的一般形象描述。

唐时长安至各地均有固定的驿道、水司、驿站,备有车船马匹管理人员,负责接送官员与传递公文。

刘禹锡贬赴连州的时间,与韩愈记载《燕喜亭记》的时间相距不过10年。柳宗元与刘禹锡元和十年(815)同贬相约而行,走的是同一条路线。

按现如今的地名行程舆图,须经过陕西、河南、湖北、湖南、广东、广西六省及沿途相关市县。即:刘禹锡、柳宗元从陕西省西安灞桥出发,走东南方向,陆路出陕西蓝田县,翻越秦岭山脉,进入商洛市,过丹凤县;在商南县乘船沿水流较激的丹江(淅水)进入陕、豫、鄂交界之壤的河南省西南部的淅川县,之后继续南下,在湖北省丹江口市进入汉江(汉水),沿江过老河口市、谷城县,到达襄樊市,翻过岘山之后,一马平川,走旱路,经宜城市、荆门市,南下直抵荆州;然后进入长江(岷江),行船走水路,往东南经公安县、江陵县、石首市、监利县,南下入湖南省岳阳市,穿洞庭湖(汨罗江),溯湘江(湘水),经长沙市、湘潭市、株洲市、衡山县,到达衡阳市;在衡南县转陆路,经耒阳市、郴州市,过临武县桂岭,到达广东省连州市。

刘禹锡行程路线可简示为:陕西省西安(陆路)——→蓝田县——→商洛市——→丹凤县——→商南县(水路)——→河南省淅川县——→湖北省丹江口市——→老河口市——→谷城县——→襄樊市(陆路)——→宜城市——→荆门市——→荆州(水路)——→公安县——→江陵县——→石首市——→监利县——→湖南省岳阳市(汨罗江)——→长沙市——→湘潭市——→株洲市——→衡山县——→衡阳市(刘、柳分别处)——→衡南县(陆路)——→耒阳市——→郴州市——→桂阳县——→临武县——→广东省连州市。

  而柳宗元与刘禹锡在湖南衡阳道别之后,走湘江水路,也就是衡阳——→衡南(水路)——→祁阳——→冷水滩——→永州——→入广西境内全州——→兴安——→灵川(灵渠)——→桂林——→经洛清江——→鹿寨——→雒容——→广西柳州。

柳宗元后两望贬谪之行,头一次33岁,经长安至洞庭湖、逆湘江、奔永州,前后在洞庭湖水域舟船憩息,历时三月。而十年之后,其43岁,奉诏回京,改贬柳州,官船舟棹,又途经洞庭。均应是悲情、悲凄、悲悯的洞庭行程,大概连柳宗元自己也未曾设想,自从踏上这条贬谪之途,元和十四年(819)他47岁的人生就再也无法从这条旅途走出来了。

 

笔下洞庭

 

岳州,古代山川地理被中原政治经济中心视为貌远荒蛮。可八百里洞庭湖从华夏地缘地貌来看,却实为湘岭要冲,为长江远郡巴蜀、荆襄、百越水上往来会要。唐时柳宗元三望洞庭悲壮之行吟,尤贬谪14年的生涯抟笔,却无愧洞庭湖之壮阔、潇湘水野之隽咏、湘浦屈魂之幽怨,实乃湖湘文化册页之瑰宝。

一、文笔宣泄洞庭湖的荒蛮。唐元和年间(806-820),朝廷将鄂岳团练使升为武昌节度使,岳州属其治下。由此可知洞庭湖区域作为唐皇的壤土,仅仅为远离中原的一个小小团练使治下的衙门。而盛唐时的文人官宦游历多在黄河流域以及西域边塞,大唐政治官僚们偏隅北方金戈铁马的豪迈。中唐以后,西部和北部的疆域缩小,朝堂争斗使得大量文人官员贬黜南方。在南方,他们看到了异于北方城镇热闹的冷清,也对南北山川地域风景进行比较。贬谪心态加上触景生情,偏远帝国南方莽原的荒蛮,全都涌现笔端。正如南宋严羽《沧浪诗话》:“唐人好诗,多是征戍、迁谪、行旅、别离之作,往往能感动激发人意。”柳宗元自不能例外。直接描写洞庭湖荒蛮的是《惩咎赋》[19]里的文字。

 

凌洞庭之洋洋兮,溯湘流之沄沄。

飘风击以扬波兮,舟摧抑而回邅。

日霾噎以昧幽兮,黝云涌而上屯。

暮屑窣以淫雨兮,听嗷嗷之哀猿。

众鸟萃而啾号兮,沸洲渚以连山。

漂遥逐其讵止兮,逝莫属余之形魂。

攒峦奔以纡委兮,束汹涌之崩湍。

畔尺进而寻退兮,荡回汩乎沦涟。

际穷冬而止居兮,羁累棼以萦缠。

 

大意是:我泛舟渡越浩瀚的洞庭湖,朝着湘水迎浪前行。波涛掀起的巨浪,撞击舟帆遏船难行。风雨漫天阴霾了天光,乌云滚滚就像罩压头顶。天空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嗷嗷的猿声还在远处吼鸣。群群鸟儿飞过天空,叽叽喳喳消失于江渚山衡。我孤帆飘荡不知在哪里停行?哪里是我形骸与灵魂的归影。两岸的山峦连绵翠青,澎湃的江水漱涤岸崩。船户前行一头似乎又退回半寻,如木片沦涟于水湍零丁。浪迹至冬日终达谪岭,这一路艰辛梦呓心惊。

这首在永州写于元和三年(808)《惩咎赋》,是他有意识地模仿屈赋抒忧思郁闷的作品。名为“惩咎”,实际是概括自己生平,表述心迹,为自身辩护,控诉迫害,学屈原“配大中以为偶兮,谅天命之谓何!”立志“处卑污以闵世”,作救世济时伧人的思绪。“文有诗情”[20],是柳宗元著文的特点。此诗对荒蛮远渉的自然描写,寄寓了贤才遭贬天涯沦落的孤独感,是柳宗元带着强烈的主观情感描写洞庭湖的实景,是经过作者目、耳、神、心对自然感受的艺术心灵创作。“凄神寒骨,悄怆幽邃”给读者留下了赋予哲理的思索和联想。实乃言辞楚沧,情景交融,真切动人。

洞庭湖荒蛮的镜像在柳宗元笔下既具体又形象,与同时代的文人对洞庭湖的描写如出一辙。如窦庠《酬韩愈侍郎登岳阳楼见赠》[21]:“巨浸连空阔,危楼在杳冥。稍分巴子国,欲近老人星。”吕温《岳阳怀古》(《全唐诗》卷三七一):“晨飙发荆州,落日到巴丘。方知刳剡利,可接鬼神游。”刘禹锡《韩十八侍御见示〈岳阳楼别窦司直〉诗,因令属和重以自述故足成六十二韵》[22]曰:“楚望何苍然,曾澜七百里。孤城寄远目,一写无穷已。荡漾浮天盖,四环宣地理。……名雄七泽薮,国辨三苗氏。唐羿断修蛇,荆王惮青兕。”

当然,柳宗元也有将湘浦山水描写得如歌如榭美妙似仙的文笔。如湘浦永州处在零陵盆地的南端,属典型的丘陵地带,算不得什么胜境。潇、湘二水,在今天看来也远非柳宗元永州八记描绘的那样美妙、那样壮观。可他在《游黄溪记》[23]中却说:“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荒蛮远谪的湘浦山水,那特立不倚,丘壑纵横的奇峰峻岭,经过他的艺术再现、想象、概括,将自然景象予以升华,突出山川的单纯、宁静、清新、秀丽,表现出勃勃生机。刘禹锡与柳宗元一样贬逐南荒,20年间去来洞庭据文献可考大约也有六次。有次是秋天转任和州到职上任过洞庭湖。他在《历阳书事七十韵》序中称:“长庆四年(824)八月,予自夔州刺史转历阳(和州),浮岷江,观洞庭,历夏口,涉浔阳而东。”写下《望洞庭》:“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这些人描绘洞庭湖自然山川的诗文千古传诵,不仅从一个侧面反映贬谪的苦闷和欲努力摆脱困厄的苦衷;另一方面则表现出自然的美妙,体现了他们人生的理想和追求。

二、衍楚魂发忧国忧民之辞骚。宋人严羽说:“唐人惟子厚深得骚学。”[24]柳宗元屡过洞庭湖,精神世界除贬谪影响之外,其笔端突出地记载了他过洞庭的心灵轨迹:一是悲过洞庭湖,汨罗江畔《吊屈原文》;二是喜过洞庭湖,《汨罗江遇风》。

柳宗元“焚其中肠”悲过洞庭吊屈原。“永贞革新”失败,永贞元年(805)柳宗元被赶出朝堂出为绍州刺史,九月“累郡印而南适”。绍州为下州,刺史官爵“郡印”为正四品下。他由从六品上礼部员外郎外放为绍州刺史,只算是被赶出朝廷,还不是流贬。赴任途中,还未过长江,在等待穿越洞庭湖时,诏命追来,贬为“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降爵为六品上。何况柳宗元还是“员外置”,按现如今的说法为体制外官员,是“闲员”。这对他却是雪上加霜的打击。其心态如同《惩咎赋》自己对洞庭湖的描写。白天,阴风怒号,密云压顶,“日霾噎以昧幽兮”;夜晚,两岸黛黑,寒雨绵绵,“暮屑窣以淫雨兮”。后到达永州则是“入郡腰恒折,逢人手尽叉。”[25]“俟罪非真吏”[26]耶,已不是真正的官吏,如同被流放的囚徒。

此时,他觅湘江过洞庭到达汨罗江。这里是他少年时代景仰伟大先辈屈原怀沙沉江以身殉国的地方。他怀着无限敬仰的心情停船凭吊,缅怀屈原的身世遭遇。不由得不想,这不就是自己当下理想受挫、忠而被贬,痛遭打击的现实吗?抚今追昔感慨万千,屈原先辈那痛陈朝廷忠奸易位、颠倒是非、昏愦腐败、拒谏饰非而撰《离骚》的背景吗?不就是屈原那热情奔放、慷慨激昂《九歌》《九章》辞赋的再现的地方吗?忧愤激起思想共鸣,笔喙抟起胸潮澎湃。他写下《吊屈原文》[27]赞美屈原的坚贞不渝,抒发自己的理想。

 

先生之貌不可得兮,犹仿佛其文章。

托遗编而叹喟兮,涣余涕之盈眶。

……

哀余衷之坎坎兮,独蕴愤而增伤。

……

忠诚之既内激兮,抑衔忍而不长。

芈为屈之几何兮,胡独焚其中肠?

 

大意是:寻迹汨罗江啊我难觅先生的容貌,千年楚辞塑造了你的形象。诵读您的诗篇我满腹感慨,禁不住我热泪盈眶。哀我的遭遇深感你千年不公,激发起内心的愤怒和悲伤。忧国忧民那赤诚啊犹在胸中澎湃,大江的激情哪能烟波忍耐?要么说芈姓楚国遭殃关你屈家何哉?你为什么独自忧心至肠断?

  这是柳宗元此次南渡洞庭,祭拜汨罗江楚魂是一次“悲渡”的行程。情境激起他忧国忧民的骚情,一悲自己遭遇不公,二悲屈原以身殉国的悲壮,三悲天下百姓的苦难。尔后,柳宗元笔下的《惩咎赋》《贞符》《悯生赋》《天对》等多有屈原楚辞优秀的文风。对此,《新唐书·柳宗元传》写道:“宗元少精敏绝伦,为文章卓伟精致,一时辈行推仰。……既窜斥,地又荒疬,因自放山泽间。其堙厄感郁,一寓诸文,仿《离骚》数十篇,读者成悲恻。”

再说柳宗元《汨罗江遇风》,喜过洞庭辞屈原。元和十(815)年,正如《资治通鉴》卷二三九《元和十年》载:“王叔文之党坐谪官者,凡十年不量移。执政有怜其才欲渐进之者,悉召至京师。”说明十年之后,朝廷“执政”者有人发了“怜其才”的恻隐之心,主张召柳宗元等贬官进京启用。元和十年(815)的春天,诏令真的传到永州。柳宗元悲喜交加,如同梦中。所以说柳宗元接诏北上,是一次“喜渡”洞庭湖的行程。回长安的路是十年前南下的旧路,可心情截然不同。一路兴高采烈诗兴大发。路过汨罗江的时候,遇上大风。可他却没有十年前祭拜屈原《吊屈原文》“飘风击”“舟摧抑”的悲怆心情了,而是“遇风”。也许真正的遇到了洞庭湖的大风,也许是心境高兴自己内心刮起了快乐之风,总之是《汨罗遇风》[28],什么风呢:

南来不作楚臣悲,重入修门自有期。

为报春风汨罗道,莫将波浪枉明时。

 

撰七律一阙,这就是他在汨罗遇到的风。大意是:汨罗江啊!我南向辞行不会象先贤您那样报国无门而自沉了,眼看着回朝廷就要大展宏图。春风啊,你告诉汨罗江吧,不要起风阻遏我实现理想的行程,我将不负这开明的时代赋予我的使命。

这北上喜渡洞庭地兴奋,这内心高兴地喜悦,这着急赶路的行程,像是在祭告屈原,又像是在向屈原辞行,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三、悟伧人遗惠一方。柳宗元元和十年(8152月一路欣喜赶到京师,3月再遭贬,柳宗元趋广西柳州任刺史,他失去了最后回归朝堂的机会。此次被迫再次南渡洞庭,心情郁闷,但师屈原忧国忧民的理想并没有破灭。

其元和九年(814),尚未获知朝廷要诏他离永州北上回京城的前一年,柳宗元在永州曾作《闻黄鹂》,表现对复出报国强烈的愿望,魂牵梦绕着想回朝廷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可现实环境给予他的是迷惘。此时,他给自己的人生做了定位“我今误落千万山,身同伧人不思还。”“伧人”,为魏晋南北朝时吴人以上国自居,称北人为伧,地远偏荒者称荒伧。言其人既粗野,出于边鄙之区。《宋书·杜驥传》有:“(兄)坦曰:‘臣本中华高族,亡曾祖晋氏丧乱,播迁涼土,世叶相承,不殒其旧,直以南度不早,便以荒伧赐隔。’”

往前再推至元和七年(812),其岳父杨凭被朝廷启用,聘为国师。柳宗元作《弘农公以硕德伟才屈于诬枉左官三岁复为大僚天监昭明人心感悦宗元窜伏湘浦拜贺未由谨献诗五十韵以毕微志》[29]一诗以献。

 

独弃伧人国,难窥夫子墙。通家殊孔李,旧好即潘杨。世议排张挚,时情弃仲翔。不言缧紲枉,徒恨纆徽长。贾赋愁单阏,邹书怯大梁。炯心那自是?昭世懒佯狂。鸣玉机全息,怀沙事不忘。恋恩何敢死?垂泪对清湘。

 

他向岳父杨凭说:我是被朝廷弃置远方的伧人,再难回窥心中孔夫子高堂了。虽然学有孔融李老君的学问,但也不能学当世的张挚和犯颜谏诤的虞翻了。只能像贾谊被贬长沙那样作赋独自悲伤,却不能像邹阳那样在狱中上书自明。我既不甘心佯狂以傲世,又不能像屈原那样沉江悲怆。我面对皇恩不敢死,人生面对百姓就是垂泪也要留下“清湘”。

他笔下这种矛盾心情,显然是希望岳父杨凭或回朝后能施以援手。说明他做“伧人”心是有了,但“炯心那自是”,予心那自甘呢。

他与刘禹锡元和十年(815)二月北上回京,三月照原路返回,两个沦落人,两颗再遭贬谪的心,他们相互慰藉相互鼓励相互诗和酬唱,天下难得同路人,一同南渡做“伧人”。典型反映柳宗元此刻心态的诗文,要数《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30]:十年贬谪喜进京,怎知再贬更远行。汉时伏波故道仍就在,翁仲永恒草木新。只因你我忧朝廷,休将文字占时名。临河作别濯人生,千行泪水洁我清。

柳宗元与刘禹锡衡阳作别,水路远奔柳州,开启了他面对现实作“伧人”的事业。其在柳州作《种柳戏题》[31]的诗说:“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谈笑为故事,推移成昔年。垂荫当覆地,耸干会参天。好作思人树,惭无惠化传。”算是自我“辅时及物”遗惠一方“伧人”生涯的总结。   

当然,柳宗元三望六次过洞庭,除行程路途为洞庭湖留下忧国忧民的情怀之外,作为文豪其留给洞庭湖的诗文,篇篇皆为彩贝珠玑。如在永州的元和六年(811)替洞庭湖畔岳州撰下的《岳州圣安寺无姓和尚碑》及《碑阴记》,堪称经典。依其碑文重振的现代圣安寺再现了大唐辉煌。元和九年(814),其为澧州安乡县黄山段弘古处士作的《段九秀才处见亡友吕衡州书迹》《祭段弘古文》《处士段弘古墓志》,至今其遗址文物仍为常德安乡县黄山头的风景名胜。

 

注释:

1)李兼任鄂岳沔三州防御使,旧史未载,此据赵憬《鄂州新厅记》(《全唐文》卷四五五)补。源自:孙昌武著《柳宗元传论》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8月第1版第34页。

2)《柳宗元集》中华书局出版社19799月第1版第1164页,⑶、第515页,⑷、第1137页,⑸、第1148页,⑹、第1148,⑺、第1149页,(8)、第1150页,(9)、第1152页,(10)、第1154页,(11)、第1158页,(12)、第1162页,(13)、第1147页,(14)、第1164页,(15)、第1440页,(19)、第53页,(23)、第759页,(25)、第1116页,(26)、第1215页,(27)、第517页,(28)、第1149页,(29)、第1126页,(30)、第1159页,(31)、第1171页。

16)《贬谪文化与贬谪文学》(兰州大学出版社200411日版。

17)罗斌主编《唐宋八大家散文鉴赏》第一卷,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5年第1版。

18)王弘中,名仲舒,贞元十九年(803)从吏部员外郎贬为连州司户参军。

20)林纾《柳文研究法》。

21)《全唐诗》卷二七一。

22)《全唐诗》卷三五五。

24)《沧浪诗话校释·诗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