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探析柳宗元山水诗文中的美学元素 柳宗元研究第24期 加入时间:2022/12/2 10:01:00 admin 点击:523 |
探析柳宗元山水诗文中的美学元素 唐晓君 “美学”这个字眼,是西方人发明的,至今近三百年时间。美学是一门依附哲学的新兴学科,它研究的范畴与哲学和文艺理论交织在一起,很难有更明确地界定。中国美学更是这样。要从哲学的角度理清美学的概念是很难的,就像人类探讨生死、命运一样,至今也没有一个更令人信服的解说。柳宗元在《邕州马退山茅亭记》有一句名言,“美不自美,因人而彰。”这是说美好的事物自己不会显现,是人发现了它的美才使它得以彰显的。 作为一个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的柳宗元,其深邃的思想,别样的文学韵味,常常让人叹为观止。由于一生遭贬,他在诗文里凝结的美,带有一种苦涩的情感,是一种更深幽的美。柳宗元是一个真正的儒者,一直深受后人称道。可不知什么原因,许多写《中国美学史》的人很少提及唐代,甚至对柳宗元只字不提。这里除了传统的惯性思维以外,与柳宗元长期远离主流社会,思想影响无形之中被弱化和遮蔽有关。其实,细究柳宗元山水诗文,从美学角度探究其间透露出来的深邃思想和艺术成就,这对于全面评价柳宗元的诗文、整体认识柳宗元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是大有裨益的。 中国的山水诗文,发轫于魏晋时期。魏晋时,文人处在动乱的黑暗社会,无力解除社会给人生带来的苦痛和煎熬,于是,他们逃避现实,隐逸山林,纵情山水间。他们吟咏自然山水的诗文无不折射出那个时代的痛点,表达出内心的苦闷。而柳宗元则不同。他生活在大唐由盛转衰的阶段,依然怀着“合生人之意”、“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的政治思想,积极参加王叔文为首的革新运动。“永贞革新”失败后,他初贬永州十年,再贬柳州四年,最后死在贬所柳州。他政治上的坎坷经历,使他的山水诗文迥异于魏晋时期的隐逸诗文,抹上了自已特有的个人色彩。即使同是描绘山川、林舍、郊野、田畴等山水风景,他也绝少归隐田园、安贫乐道之气,而是与社会现实生活密切相关,有机融合。 纵观柳宗元的作品,动与静,虚与实,远与近,物与我,情志与景致,愤激与孤独,现实与理想,率直与隐晦,奇特与细腻,等等,无一不展现出柳宗元山水诗文中特有的和谐美、意境美、悲剧美、艺术美,为柳宗元的山水诗文打上了鲜明的印记。 一、柳宗元山水诗文中的和谐美 所谓和谐,其外在形态上,是指协调相融朋友一步步来到他的身边,将他拥抱起来,将人与物、情与景全方位融合为一个整体,达到一个形神俱忘、万物暗合的超然境界。 第二、旷远的意境美。柳宗元在《永州龙兴寺东丘记》中写道,“游之适,大率有二:旷如也,奥如也,如斯而已。”这里的“旷”是指一种大范围的开阔旷远的景象,让人有心旷神怡的审美感受。如在《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中,先描写“法华寺居永州,地最高”,然后居高所望众山,“丛莽下颓,万类皆出,旷焉茫焉,天为之益高,地为之加辟;丘陵山谷之峻,江湖池泽之大,咸若有而增广之者”。他以简洁的文笔,描述了地势之高峻,天地之辽阔,丘陵之峻峭,江湖之浩大。层层递进,展现出宏大开阔的胸怀、苍茫旷远的意境。再如《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北出之,乃临大野,飞鸟皆视其背”,他以居高临下之势纵情欣赏大自然的风光,“一览众山小”,不同凡响地抒发出自己宏大的志向。 第三、幽深的意境美。刘大魁在《柳文指要》中说,“山水之佳,必奇峭,必幽冷,子厚得之为文,琢句炼字,无不精工,古无此调子,子厚创为之”。可见,幽深的境界是柳宗元山水诗文的一大特色、一大创造,也是他独特的审美追求。如《钴鉧潭西小丘记》中,小丘“悠然而虚”、“渊然而静”的“清泠之状”,无疑是他遭贬后失意孤寂的外化表露。如《小石潭记》中小石潭上“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深刻地反映出他被朝廷冷落后抑郁忧愤的精神世界。如《袁家渴记》中的“幽其丽处”,《石渠记》中“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石涧记》中“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中,“其间多美山,无名而深”等等描述,无一不表现出一种幽深、奇丽、清冷的意境。而这种意境,正是柳宗元排泄孤寂失意心情的一种路径。 第四、图画的意境美。每个人的眼里都有一幅属于自己的画卷,柳宗元也不例外。他凭着自己的智慧和丰富的想象力,借助对山水的独特感悟,用文字为我们描绘出一幅幅山明水秀、奇石幽林、动静交织、色彩斑斓的图画。如《小石潭记》一文中小石潭边上的“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下见小潭,水尤清洌。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等,通过对青树翠蔓、潭里石头的形态各异、通往潭的小溪斗折蛇行、坐在潭上人的描叙,已然为我们展示出一幅幽静别致的“石潭美景图”。“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全句没有一个“水”字,却写出了水的清澈、澄净,写出了鱼的自由自在,以及前句写出的潭底石头的奇形怪状。这是中国国画技巧中“留白”的高级技法。在这里,有意境、有美感、有色彩、有动静,我们似乎又看到了一幅“清潭嬉鱼图”。又如《袁家渴记》中“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俨然一幅水墨山水画,清淡中涂抹着点点花青色,清幽雅静。“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轇轕水石。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这里描绘了各种植物的高矮参差,红、黄、蓝、绿、白等色彩点缀其间,恰似一幅浓墨重彩、色彩斑斓的油画。诗画一体,画在诗中,反映出柳宗元对无限广阔、无限自由的环境和生活的美好追求,对实现自己政治抱负的渴望。 柳宗元山水诗文的意境美,是他纵情山水,栖身自然,通过写景、状物,境外有境,笔止情动,情在言外,间接含蓄地表达自己的主观感情。物态即心态,意境即心境,世界即境界,把大自然的美好融入自己的情感之中,使自己在大自然中得以自愈。 二、柳宗元山水诗文中的悲剧美 艺术中的悲剧是现实中悲剧的能动反映。悲剧艺术在严峻的实践斗争中承受苦难,美暂时被遏制和压抑,在这个过程中悲剧往往给人一种特殊的审美感受和体验,在审美的愉悦中呈现别样的痛苦感觉,是一种感性层次的高级阶段。我们在赏读柳宗元的山水诗文中,不难理解诗文中表现出来的由失落、失望、愤懑交织而成的悲愤、抑郁、痛苦,而欲罢不能,不由得为他的“悲”而悲,“愤”而愤,“苦”而苦,“痛”而痛,悲愤得以发泄,痛苦得到寄托,人就会由感性满足上升到理性认识,达到悲剧美的感受过程。 1.政治失意上的悲剧美。柳宗元出身贵族,早期仕途一帆风顺,可惜“永贞革新”失败后,跌入人生低谷。十四年来,他一贬再贬三贬到死,从邵州到永州再到柳州,离京城、离家乡愈来愈远,母亲卢氏、爱妻杨氏、娇女和娘等都在异乡相继离世。他自己在永州期间曾遭四次火灾,差一点被烧死。如柳宗元在《别舍弟宗一》一诗中写道,“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欲知此后相思梦,长在荆门郢树烟”,此诗是他送别堂弟柳宗一而作,乃为伤别而自伤之作,表面上表现了兄弟之间的骨肉之情,同时抒发了他因参加“永贞革新”而被贬南荒之地的愤懑愁苦之情。“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一句写在送兄弟到越江边时,双双落泪,依依不舍;“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叙写自己的政治遭遇,表现心中的不平和愤慨;“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这句写景,用比兴手法把兄弟彼此的境遇加以渲染和对照;“欲知此后相思梦,长在荆门郢树烟”表明自己处境不好,兄弟又远在他方,只能寄以出现荆门烟树的相思梦。这首诗既叙“别离”之意,又抒“迁谪”之情,堪称“字字有血泪,句句蕴悲戚”。在《入黄溪闻猿》一诗中,“溪路千里曲,哀猿何处鸣?孤臣泪已尽,虚作断肠声”,从身份的落差,深切地道出了自诩“孤臣”难以言状的身世之感和"哀莫大于心死"的极度惆怅和痛苦,“泪已尽”,“断肠声”。 2. 不甘沉沦中的悲剧美。柳宗元尽管被朝廷一贬再贬,但他没有像白居易、王维等中国古代知识分子那样,政治上一旦失意便走上消极逃避厌世的道路。他一直在不甘沉沦中期待东山再起,等待朝廷的召唤。虽然,他等到了朝廷的两次诏书,一次是在永州十年后要他回京城,结果是被贬到更远的柳州;第二次是在柳州四年后,已病入膏肓,无力返京,不久便在贬所离世。如《朗州窦常员外寄刘二十八诗,见促行骑走笔酬赠》中写道,“投荒垂一纪,新诏下荆扉。疑比庄周梦,情如苏武归。赐环留逸响,五马助征騑。不羡衡阳雁,春来前后飞。”全诗五言简短轻快,洋溢出他欣喜若狂的喜悦心情。“投荒垂一纪,新诏下荆扉”一句表现他期待已久的喜讯终于来临,好似“庄周梦”,自己则“情如苏武归”。再如《诏追赴都二月至霸上》一诗,“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诏书许逐阳和至,驿路开花处处新”,这首诗主要包含着他对长期放逐生活的回忆以及奉诏重回长安时的激动心情。结果是他的不甘沉沦总不能如愿以偿,一直到死。 3. 勇敢抗争里的悲剧美。悲剧形成的原因无外乎对立面的强大和残酷。柳宗元屡次被贬所表现出来的悲剧因素正好符合这一普遍规律。封建王朝给了他极其残酷的灾难,把他的理想碾压得粉碎,但是他没有屈服,一直在勇敢的抗争。如《酬贾鹏山人郡内新栽松寓兴见赠二首》一诗中写道,“芳朽自为别,无心乃玄功。夭夭日放花,荣耀将安穷。青松遗涧底,擢莳兹庭中。积雪表明秀,寒花助葱茏。贞幽夙有慕,持以延清风。”他在诗中借松感怀,以松自勉。通过描写一株在涧底的青松要想把它拔擢移植庭中之事,隐喻自己犹如涧底的青松,希望有识之士来拔擢自己,来勇敢抗争命运,实现济世理想。又如《柳州城西北隅种柑树》一诗,“手种黄柑二百株,春来新叶遍城隅。方同楚客怜皇树,不学荆州利木奴。”他以屈原自喻,表明自己在被贬的险恶环境中并没有消极颓废,显示自己坚持理想,决不向邪恶势力妥协的抗争精神和高洁品德。 4. 日常交往间的悲剧美。柳宗元一生非常看重亲情,与亲戚都有密切交往。他写下了无数的祭文和墓志凸显于《柳宗元文集》里,让人读后不忍落泪。他作为罪人,十年孑然一身在蛮荒之地永州,不可能求门当户对的婚姻,为续子嗣只能寻老农女生男育女。他在《马室女雷五葬志》中写道,“马室女雷五,家贫,岁不易衣。……以其姨母为妓余也”。他择娶了因贫穷为妓的马室女雷五为妻,实为无奈之举。凭着他的道德人品与那些蓄妓纳妾的达官贵人是不能同日而语的,可见其内心是何等痛苦和煎熬。他在永州有首《觉衰》的诗说,“齿疏发就种,奔走力不任。”“出门呼所亲,扶杖登西林。”不到四十岁就像一个衰弱的老翁。 苏轼说此诗“忧中有乐,乐中有忧”。如在《又祭崔简旅亲归上都文》写道,“君死而还,我生而留”。在《祭外甥崔骈文》里说,“我自得罪,无望还都”,在为和娘写的《墓砖记》中,他凄楚而绝望地写道,“孰致也而生,孰召也而生。焉从而来,焉往而止。魂气无不之也,骨肉归复于此”,等等。清朝乾隆皇帝在《御选唐宋文醇》中批阅这是“乐死而哀生”。 柳宗元山水诗文的悲剧美,是源于他始终恪守自己的理想信条,矛盾愈深,痛苦愈深。于是,他便只能通过山水诗文来宣泄、排遣,来寄托美好的向往,自然流露出他的人格美。而这种人格美面对现实的苦难和残酷,通过“悲”反衬出“美”,通过“苦难”反衬出“崇高”,从而达到歌颂光明、鞭挞黑暗、扫除邪恶,这正是悲剧美的灵魂和意义所在。 三、柳宗元山水诗文中的艺术美 柳宗元在山水诗文中,借助对自然界景物生动细致的描叙,立意清新,章法严谨,语言精炼,有独特的艺术美。他以山水诗文宣泄对现实的感慨,排遣谪居的苦闷,实践“文以明道”、“文以载道”的文学主张,达到形式与内容、文学与艺术的完美统一。 第一、语言美。文学是语言的艺术。柳宗元的文学语言清新隽永,“言畅意美”,达到情景交融的境界,表现出高超的语言技巧,给人以美的享受。一,浓淡结合。他有时用平淡的语言、素描的技法,写实中勾勒出一幅幅淡雅清新的写生素描画。他有时则不惜浓墨重彩,泼墨挥毫,绘出一张张色彩浓烈的水彩画。如《袁家渴记》中,“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飏葳蕤,与时推移。”他从声音、色彩、气味三个方面刻画描写,试图让人们在听觉、视觉、嗅觉三个感官上都得到心旷神怡的美感,进而对袁家渴烙下深刻印记。而在《小石城山记》中,他却一反常态,对小石城山描写惜字如金,毫无雕琢,质朴简洁,自然天成。二,动静结合。如在《小石潭记》中描写“游鱼”,先写“皆若空游无所依”,写了鱼的“动”,这种“动”是自由自在的,衬托出潭水的“静”,这种“静”是晶莹澄澈的。接下来写鱼群的“动”与“静”,自由欢快,时游时停,时聚时散,充满着一种自由生活的情趣美,这种自然洒脱的生活正是他心中所追求的理想世界。三,赋比结合。如《钴鉧潭记》中对冉水奔流、迂回曲折的描叙,他用“赋”手法,对钴鉧潭的方位、形状和周边环境作了简要描述,为山水增添了神韵。又如《钴鉧潭西小丘记》,他又用丰富奇特的联想,描写山石的奇形怪状,“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还有小丘旁的“高山”、“流溪”、“浮云”、“飞鸟”全都拟人化。真是妙笔生花,出神入化。四,精心推敲。他非常重视语言的锤炼和推敲,讲究句式工整、音韵和谐、色彩搭配。如《钴鉧潭西小丘记》中“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两句,上句连用取、铲、伐、焚四个动词,下句连用立、露、显三个动词,还是整齐的排比句,语言简洁,节奏分明,抑扬顿挫,朗朗上口,富有美感。 第二、自然美。山水的美,美在自然。柳宗元游历所至,无一不是大自然的一草一木、一沟一渠、一涧一潭、一山一溪,在一般人看来普普通通,但是在他笔下却生机盎然,栩栩如生,引人入胜,令人心旷神怡,引人憧憬和向往。一切景语皆情语。山水本是无情物,皆因他笔端融入浓烈的个人感情色彩,情景物交融,让山水拥有和他一样高洁的情操、一样独立傲世的人格。如一条小小的愚溪,本是湘南楚地山区非常普通的溪流,在转弯处溪流自然冲击出一个个较深的潭,人来人往都忽略不见。可在他的笔下像熨斗的成了《钴鉧潭记》,有奇形怪状石头的成了《小石潭记》。再如袁家渴附近的一条小石渠,一两尺宽,十多步长,当地老百姓还在上面架了座小桥。而在他的笔下的《石渠记》里,描写得引人入胜,欲观之而后快。他写渠中的泉水,“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幽然叮咚的泉水,时大时小,漫过石头而去。描写泉水“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藓环周”,石上苔藓青青。“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他从渠写到泉,从泉写到泓、潭、石头、怪木、奇卉、美箭、鱼,相映成趣。在感觉上写风来了,律动崖谷,再写视觉上的静、听觉上的远。一座普通的石渠,竟然如此多姿多彩,情趣盎然,妙趣横生,让人不由自主地慨叹大自然的美好。 第三、结构美。柳宗元的山水诗文是一幅幅山水画卷,在整体结构上,可分可合,既可独立成篇,又可有机组合,整体和局部构思巧妙,给人清新协调、绵延不绝、回味无穷的艺术美感。纵观他的“永州八记”以时间先后为序,依次排列,其中前“四记”《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写于公元809年,描写永州西郊的山水风光;后“四记”《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作于公元812年,记叙了永州南郊的自然景色。这“八记”以《始得西山宴游记》开篇,以《小石城山记》收尾,主题分明,各自成篇,各具特色,又相互承接,互为呼应,珠联璧合,浑然一体。结构美具体在诗文中的表现有,一,结构的转换美。如《江雪》一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他从“千山”、“万径”的宏大视野里,层层收缩,转换到“鸟飞绝”、“人踪灭”上,视线由远到近,范围由大到小,描绘出一幅简洁的画面,最后聚焦在“独钓”的“蓑笠翁”身上,有效地突出主题“千万孤独”。远近切换,诗中有画,别有韵味。二,结构的比较美。《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一诗中,先描写“法华寺居永州,地最高”,再写“丛莽下颓,万类皆出,旷焉茫焉,天为之益高,地为之加辟;丘陵山谷之峻,江湖池泽之大,咸若有而增广之者。”他以简洁比较的文笔,衬托出地势之高峻,天地之辽阔,丘陵之峻峭,江湖之浩大。层层类比,展现出法华寺高旷的意境,和他宽大的胸襟。还如“秽草恶木”与“嘉木美竹”的比较区分,表露出他强烈的爱憎分明。三,结构的圆合美。如《江雪》一诗中“独钓寒江雪”一句,“独”是在“鸟飞绝”、“人踪灭”基础上的“独”,而“寒江雪”才是缘由,起承转合,把整首诗的意境、主题淋漓尽致地凸显出来,表现他被流放到蛮荒之地,“天高皇帝远”,但是并不自由,恰恰相反,他“身冷心寒”,有无尽的孤独和寂寞,倍感孤立无助。 柳宗元山水诗文的艺术美,“按照美的规律来造型”,借助对自然景物的千姿百态,做出绘声绘色的描写,把写景与抒情巧妙结合,使他的山水诗文有非凡的意境和韵味。以此来宣泄对现实的不满,排遣心中的苦闷,实践其“文者以明道”的文学主张,达到形式和内容完美统一的艺术美。 柳宗元非常珍视大自然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把它们视为知己,赋予了丰富的个人感情,构建起以自我为中心的文学空间,取得了空前的成功。他的山水诗文美学思想主要有五:第一,山水诗文是客观的山水美质与主观的人的美情的统一。第二,山水诗文,人心是关键。“美不自美,因人而彰”,山水诗文,不仅是照实写景,更是具心造境。第三,自然山水之美、山水诗文之美,其本质是追求人生命的价值与意义的美。第四,山水诗文之美,从客体来说,最重要的是幽、丽、奇,而旷、奥最受人欢迎。第五,山水诗文之美,是一个从悦耳悦目到悦心悦神悦志的升华历程。 纵观中国古代的山水诗文美学思想,没有超过柳宗元的。可以说,柳宗元是中国古代山水诗文美学的杰出代表和集大成者,为后世的诗文写作奠定了牢固的美学基础。千百年来,人们无疑会从中得到更多启发和借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