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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大中之道新解 柳宗元研究第24期 加入时间:2022/12/2 9:57:00 admin 点击:628 |
柳宗元大中之道新解 郭新庆 研究古代人物,尤其是古人思想,追本溯源是其起码的基本功,这就是老学界人强调作学问要注重历史的观点。因为只有把人物及其思想放到历史里去比对,许多问题才能看得更清楚。为此就得付出更艰辛的努力和汗水,这是对研究者眼力和胆识的考验。柳宗元是唐代的大儒,他一生追寻大中之道,这是他思想和为人的精髓,可一直以来没见有人对此做过详尽的解读。为此,我试着在这方面做些尝试性的探索,以期引起学界同仁的关注。 一、寻儒道说大中 所谓儒道,也就是孔子之道。可自孟子以后,儒道失传,至唐时已有一千多年。韩愈创道统说,讲天命论和等级制。与之不同,柳宗元笃信大中之道,其源始于《春秋》之学,其学起于陆质所授。陆质与王叔文是影响柳宗元一生的人,一个是政治上的引路人,一个是思想上的启蒙者。陆质原名淳,因避宪宗讳而改名。陆质精通《春秋》,柳宗元称他为“巨儒”。《旧唐书·陆质传》说:“陆质,吴郡(今江苏苏州)人,本名淳,避宪宗名改之。质有经学,尤深于《春秋》,少师事赵匡,匡师啖助,助、匡皆为异儒,颇传其学,由是知名。陈少游(人名)镇扬州,爱其才,辟为从事。后荐于朝,拜左拾遗。转太 二、辨禅让说民生 为扬儒道,历代儒家都把圣贤说成纯理想化的完美之人。人之始祖尧、舜、禹是传说中的人物,他们贴近大自然生活,没有后来帝王天命论光环背后那些权术和诡诈,所以传留给后人的形象是可爱亲民的。尧是传说中古帝陶唐氏的号,也称唐尧。舜称虞舜。古史说他们都是圣 《柳集》里有一篇《伊尹五就桀赞》,乍一读标题,感到怪怪的。伊尹是圣人,桀是 三、辨经典说《春秋》 儒家认为,《春秋》是借叙史,宣扬政治主张,讲礼义纲纪,效法先王,举道德,明善恶,通过人事褒贬来张扬《春秋》大义。柳宗元在《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说:“近世之言理道者众矣,率由大中而出者咸无焉。其言本儒术,则迂回茫洋而不知其适(适从);其或切于事(联系实际),则苛峭刻核(苛刻死板)不能从容,卒泥(不通)乎大道;甚者好怪而妄言,推天引神,以为灵奇,恍惚若化而终不可逐(把握)。故道不明于天下,而学者之至少也。我自得友君子,而后知中庸(大中之道)之门户阶室,渐染砥砺,几乎道真(真谛)。然而常欲立言垂文(著书立说),则恐而不敢。今动作悖(bèi)谬(荒谬)。以为僇(lù受辱)于世,身编夷人,名列囚籍。以道之穷也,而施乎事者无日,故乃挽引(收集),强为小书,以志乎中之所得焉。”(《柳河东集》下册,506-507页)我国自古文人就有托古续伪的习好,其借貂絮裘,同一书典,因兴趣取向不同,揀书摘抄后会各不相同。后人要辨识这些经典的真伪,没有广博的学识和敏锐的慧眼是很难做到的。唐朝统治者自称是老子后人,推崇道教。《新唐书·艺文志》有注说:“天宝元年(742)诏,号《庄子》为《南华真经》,《列子》为《冲虚真经》,《文子》为《通玄真经》,《亢桑子》为《洞灵真经》。”⑺天子诏书尊奉,士人学子无不风靡。而柳宗元却反其势,作《辩列子》﹑《辩文子》﹑《辩亢仓子》和《辩鶡冠子》进行议辩,说它们都是后人伪托和窜乱附益之作。(以下均见《柳河东集》上册,第66、67、71、72页)《辩列子》开篇说:“刘向古称博极群书,然其录《列子》,独曰郑穆公时人。穆公在孔子前几百岁,《列子》言郑国,皆曰子产﹑邓析,不知向何以言之如此?”以此观之,柳宗元当时看到的《列子》应是汉代刘向﹑刘歆父子整理校定的本子,今本《列子》可能是晋人作品。刘向说列子是郑穆公时人,而这在孔子之前有好几百年,《列子》说的子产﹑邓析,则大致与孔子同时,前人说后人的事,时间上显然抵啎不合。马叙伦《列子伪书考》说:“盖《列子》晚出而早亡,魏﹑晋以来好事之徒聚敛管子﹑晏子﹑论语﹑山海经﹑墨子﹑庄子﹑尸佼﹑韩非﹑吕氏春秋﹑韩诗外传﹑淮南﹑说苑﹑新序﹑新论之言,附益晚说,假为向序以见重。”(郭预衡《中国散文史》,上册,第193页)因采众家之言,《列子》语温纯,尤质厚。《列子》有些小故事,寓言中有深意,如《汤问篇·愚公移山》。为此,柳宗元称道说:“虽不概于(不关乎)孔子道,然其虚泊寥阔,居乱世,远于利,祸不得逮(dài及,到)乎身,而其心不穷。《易》之‘遁世无闷’者。”所谓“遁世无闷”,是说甘心隐居而不感到苦闷,言行不被世人称许也不烦脑,这与柳宗元的心境相合。柳宗元最后告诫读书人说:“古之多异术(怪异的学问)也,读焉者慎取之而已矣。”文子,是老子的弟子,本名辛姸,字文子。《汉书·艺文志·道家》著录《文子》九篇,为汉人依托之作。其书杂取儒﹑墨﹑名﹑法诸家语,以解《道德经》。柳宗元在《辩文子》称其为“驳(杂乱)书”。说:“其浑而类者少,窃取他书以合之者多。凡孟(子)﹑管(子)辈数家,皆见剽窃,峣然(指高处貌)而出其类。其意绪(思想脉络)文辞,叉牙((参差交错)相抵而不合。”《亢桑子》也称《亢仓子》。亢仓子,《庄子》里的寓言人物,其书久已散失。唐时襄阳处士(没做官的读书人)王士元,杂取老子﹑庄子﹑列子﹑文子﹑商君书﹑吕氏春秋﹑说苑﹑新序等编成《亢仓子》,献给朝廷。柳宗元作《辩亢仓子》说是伪书。鶡(hé古书上说的一种善斗的鸟)冠子是春秋时的楚人,他隐居深山,以鶡羽为冠,故自谓其号。《鶡冠子》叙说《道德经》,兼杂刑名阴阳之说。汉代贾谊作《鵩(fú猫头鹰)鸟赋》,其辞嘉美。柳宗元说:“学者以为尽出《鶡冠子》。余往来京师,求《鶡冠子》,无所见;至长沙,始得其书。读之,尽鄙浅言也,唯谊所引用为美,余无可者。吾意好事者伪为其书,反用《鵩赋》以文饰之。”韩愈有《读鶡冠子》文,可识不及柳。柳宗元读书考据经典真伪,绝不盲从,这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见疑多问,举一反三,是古来读书之道。柳宗元不畏圣贤成理,敢为人先,所读之书,总能说出些别人未曾想过或不敢想的东西来。唐代之前,儒者称《论语》为孔子弟子所记,这已是定说,可柳宗元以为“未然”(不一定是这样),于是作《论语辩二篇》非之。曾参是孔子最小的弟子,比孔子小四十六岁。曾参之死,《论语》有记载,这离孔子在世已经很远了,此时孔子其他弟子根本没有活着的。古时记载弟子时,一定要写他们的“字”,而《论语》“独曾子﹑有子不然”。曾子字子舆,有子字子有,《论语》唯他两人不是以字相称,为此,柳宗元判定:“吾意曾子弟子之为也。”说《论语》是曾子弟子所为。篇尾进一步论定说:“孔子弟子尝杂记其言,然而卒(最终)成其书者,曾子之徒也。”柳宗元在下篇,载《尚书》文数段,辩《论语》大意,说:“孔子常常讽道之辞。”(以上见《柳河东集》上册第68-69页)明代茅坤说:“此等辩析,千年以来罕见者。”(《柳宗元资料汇编》,第247页)鬼谷子,战国时纵横家之祖,传说是苏秦﹑ 礼教是儒学的根本,核心思想是天命论和等级制,它是帝王固统的灵魂。柳宗元出身世家大族,但他反礼教等级制,主张为世之用。苏轼非常推崇柳宗元诗文,“惟陶渊明一集、柳子厚诗文数册,常置左右,目为二友”。(《柳宗元资料汇编》第43页)但因两人政治取向不同,苏轼认为柳宗元把礼乐看成是装门面的无用之物是犯忌,大不敬的事。而柳宗元从大中之道出发,却认为这是为民之道的正理。简而言之,柳宗元对儒学的解说和传统的说法不一样。其在古典经传上的功底少见有人能和他相比。柳州奥古,动罹摈落。这是请代田山畺评说唐宋八大家时说的一句话。这里的奥古,不是溺古,钻故纸堆,也不是循规蹈矩。而是博古,博大精深,通晓古今,是博采众家之长以寓其理。这是柳宗元独特的人生经历所铸就的。柳宗元在永州十年,穷经皓首,舍命读“百家书”。他始终以叛逆者的形象面世,这不是出于一己之私,一时之怨,而是究理所出,源道而发。柳宗元是一个真正的儒者,其慧眼所到之处,直刺时弊,散发出惊世耀眼的光彩。 四、用生命铸就了大中之道 柳宗元是唐代唯一值得称道的思想家,他与当时大多数言道者不同,那些人说的儒术,拐弯抹角,漫无边际,让人看不懂;其离奇的狂言,推天引神,以为灵奇,恍恍惚惚,不知说了些什么。柳宗元著《天说》,反对天命,批驳韩愈天能“赏功而罚祸”的谬说,说“功者自功,祸者自祸。”(《柳河东集》第286页)从而确立了他唯物论的哲学的基石。柳宗元在《断刑论》说:“且古之所以古言天者,盖以愚蚩蚩者耳,(都是为了愚弄那些呆傻的人)非为聪明睿智者设也。”(《柳河东集》第58页)他作《非国语》,批判《国语》的“诬淫”之说,他反对门阀、封建,作《天爵论》,扒光官本位的外衣給人看。他把那个社会整个翻过来说个遍。柳宗元追求的“大中”之道和传统的儒学说的不一样。 现今评说古贤书,很少有人说及《易经》卜卦,就是古时有名的文章家也少见谈及于此。《柳集》注家号称五百人,也从未见到有对《易经》略有阐发的。《柳集》有《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书》一文,这是柳宗元唯一一篇说《周易》的文字。此事起于董生与刘禹锡论说《易经》的事。董生是个为官之人,刘禹锡遭贬初至朗州(今天的湖南常德)时,董生恰以荆部从事退居朗州,两人相遇相识。《刘梦得集》有《与董生言易》和《辩易九六论》两篇,柳宗元《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书》一文,应是在他看过刘禹锡这两篇文章后写的回信。当时,唐代人解读《易经》,韩康伯的《注》和孔颖达的《正义》颇有影响。而董生道听途说,把孔颖达的疏说附会到一行和尚身上,以为新奇,去蒙刘禹锡。柳宗元笑董生浮浅不学,随口乱说,把旧说当“新奇”。柳宗元从来不信鬼神、天命,他批评刘禹锡用史事卜卦演《周易》,说这是很愚蠢的事。柳宗元认为用《易经》解悟天地人生﹑卜算测数太浑然难明了;而把《易经》用于占卦卜筮,那是旁门邪道。柳宗元不避朋友之讳,告诫刘禹锡说:做学问要穷尽天下书(务先穷昔人书),不能偏听偏信。(以上见《柳河东集》下册,第501-502页)刘禹锡后来为柳宗元编《柳集》时,此文“依原形存置,此外不另增益一字”。古人朋友间纯朴真挚的友情让人感动,刘禹锡为人正直也让人敬服。《刘梦得集》有一篇《绝编生墓表》,记一个叫顾彖的人。此人终生以卜卦为生。十五岁跟人习《易经》,学占卜,六十三年没有一天离开过吟唱卦辞,演算卜筮。他临死时对人说:占卦卜筮的伪讬之辞,都是用来迷惑众人,以骗取衣食之用的。他说卜者是靠骗术为生的。就是这样一个精于卜术的人,会算天命人事,可他自己却穷困一生,到死也没能逃过饥寒困顿的命运,不能不说是人生的一大笑话。术士诞妄无赖,信者愚昧受欺。这种人生的背论数千年来一直在演义着。正如朱自清《经典常谈》所说:“儒家的《周易》是哲学化了的;民众的《周易》倒是巫术的本来面目。”⑻刘禹锡作此文,是否用来破解前此的迷惑,已不得而知了。唐代佛道盛行,术士满眼,柳宗元闭口不讲《易》事,这与他的思想有关。他对《易》事、八卦洞若观火,那些骗人的小把戏,他自然不屑一顾。 《柳集》有《贞符》篇,是论说符瑞骗人的。所谓符瑞是罩在帝王头上的一道光环,说天赐祥瑞与人君,“君权神授”。柳宗元作《贞符》详尽揭露和批判了历代符瑞之说,说他们是“诡谲阔诞”、淫巫瞽史”。《贞符》原本是写给皇帝看的。一个被皇帝忌恨的罪臣,竟敢当着宪宗的面,说符瑞是“诳乱后代,不足以知圣人立极之本”的东西,其胆识之大史之少见。柳宗元文中列举出许多正反事例批驳符瑞之说的伪善。柳宗元说∶“是故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惟人之仁,匪祥于天。匪祥于天,兹惟贞符哉!未有丧仁而久者也,未有恃(shì依赖;倚仗)祥而寿者也。”(以上见《柳河东集》上册,第22页)说符瑞说吉祥的国家灭亡了,说凶兆的,努力治国,却享安康。柳宗元据此明确地指出:君王受命不在天,而在人;国家不能靠符瑞来说事,而要靠行“仁”政来求得。即受命于人,休符于仁。君王从来没有丧失仁德能久长的,也没有依靠祥瑞而长命百岁的。这就是柳宗元说的大中之道。 韩愈曾以封泰山镂玉牒劝宪宗,而柳宗元却与之相反,他以封禅为非。所谓封禅,是古时帝王祭天地的典礼,大都在五岳之首的泰山。封禅是国家大典。据《汉书》记载,汉武帝太初三年(前102)四月,曾到泰山石闾祭祀天地,进行封禅。而柳宗元却以为不然,他公然反对封禅,说“皆《尚书》所无有”。这是说汉武帝封禅,虽然起了一个堂皇的名字,可儒家经典《尚书》里没见记载先圣做过这种事。显然说这是荒谬的。柳宗元用为民之道论说封禅,他说:“臣为尚书郎时,尝著《贞符》,言唐家正德,受命于生人之意。”他著书是要“抑诡类,拔正道,表覆万代”。柳宗元直书发誓对宪宗说:“苟一明大道,施于人世,死无所憾。”(以上见《柳河东集》上册,第18-20页)郭预衡说:(《贞符》)“这样的文章,写于那个时代,从思想说,是高不可及的;从为人说,却是愚不可及的。尽管文章讲到‘人之戴唐,永永无穷’,而列举高祖太宗直至德宗顺宗‘十圣’,却不突出当朝天子宪宗,这是不能容忍的。宗元写这样的文章,虽然自谓‘一明大道’,但在当朝天子看来,却未免离经叛道,至少是不可赦的。宗元之一贬再贬,和他这样的文章未必毫无关系。”(《中国散文史》,第227页)历史上,大思想家往往都是离经叛道的,因与当时社会格格不入,其行为就显的愚不可及,自然不会为那社会所接受和容忍。但如果反之,还会有这样震耳发聩的文字和思想吗?伟大的思想家在常人看来有时是很愚很痴的,他们往往为此付出了鲜血和生命的代价。 柳宗元是博古通今的大儒,他在《读书》诗里说:“上下观古今,起伏千万途。”(《柳河东集》下册,第740页)他的大中之道,吸纳古今,融通四方。柳宗元还用他的大中之道规范自己的人生和行为。他安贫守道,遭贬至死也不屈服。 ⑴《旧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5月版,第4977页 ⑵柳宗元《柳河东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5月版,上册,第132页。以下所引此书皆据此版本,不再一一出注。 ⑶杨伯峻《孟子译注》,中华书局2001年11月版权,第84页。 ⑷《韩非子》中州古籍出版社2008年4月版,第485页 ⑸郭预衡《中国散文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12月版,中册,第249页。以下所引此书皆据此版本,不再一一出注。 ⑹吴文治《柳宗元资料汇编》,中华书局1964年10月版,下册,第721页。以下所引此书皆据此版本,不再一一出注。 ⑺《新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2月版,第1518页 ⑻朱自清《经典常谈》,三联书店1981年7月版,第17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