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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愚溪的千年水声 第二届柳宗元杯征文作品选登 加入时间:2021/9/14 10:15:00 admin 点击:1567 |
聆听愚溪的千年水声 林文钦 愚溪流淌在生机葱茏的永州田园间,更流淌在我慕古尚文的心上。 在春日的溪畔行走,我寻访一位唐朝的文学先贤,追寻着他的文化踪迹。他的大名叫作柳宗元,早在少年时已入驻我心田。在那不朽的山水诗章里,我回望着他的孑然背影。 正是黄昏,我站在柳子桥上。眼前的愚溪怡然自得地流淌,露着处子的纯净与天真。溪边有若干美院学生,全神贯注地作着风景写生,伴着此起彼伏的蛙声。洗菜的少妇,洗脸的少女,濯足的孩童,无不在溪面倒映出唯美画面。此时小溪呈现的表情娴静优雅,透出清静脱俗的气质。 千年之间,脉脉淌流的愚溪,滋养着当地百姓。她从零陵的戴花山而来,曲折蜿蜒四十多公里后,在萍岛汇入湘江。这一路漂来,她执着淡定、与世无争,并不因自身盛名而改变一颗东流的初心。这一溪淡泊带着深深禅意,我想只有云水禅心的人,才读得懂她的内涵。 斜倚溪上桥栏东望去,林立的高楼簇拥着那绵延起伏的东山,在那青翠的林间偶传几声悠扬的钟声。仿若就是那缭绕耳际的梵音,让我的心深受被那悠扬旷远的籁响所震撼。心中的燥热渐渐退隐下去,清纯的和风从水面轻轻地吹来,一种超然物外的洒脱漫过心头。 我在愚溪畔行走,愚溪在历史长河中回现。我盼望着能越过那千年时空,与同在溪边漫步的柳宗元对话,我还希望掬愚溪一束浪花,带回我的住所,让它时时回响在我的梦中,反复滋润我的心灵。 作为一条自然的溪流,愚溪绝无长江、黄河的气概,更无壶口瀑布的悬殊落差。当一缕霞光照在溪面上,我的一个疑问浮上心头:本名染溪的愚溪,究竟寄寓了柳宗元多少落寞的情感?遥望公元807年初秋,心有千千结的柳司马在染溪边漫步,突发为这条小溪改名奇想。“愚”,又把这“愚”附在了愚溪的身上,让这条溪拥有了知识分子的精神气质。对于愚溪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若不是遭遇文学大师柳宗元,它今天或许还叫冉溪或染溪,尽管水流还是“清莹秀澈”,最终仅是作了顽童们的一个嬉戏场所,哪还会有今天的影响力,时常招来人们欣羡的目光和啧啧的赞叹,哪里会牵动历代文人雅士的脚步呢? 愚溪带着柳宗元的一些自嘲,反而获得了品牌的新生。一条名不见经传的溪流,能留下历史的回声,自然是文化起了催生作用。据唐代永州志记载,柳宗元因治理了愚溪的污染问题,而获得民众的爱戴。当时光老去,当风物老去,愚溪却在注重入文化基因后,仍显得特有风采。 而细思这愚溪,她何以为愚?柳宗元在《愚溪诗序》中记述得很详实:一千二百年前,这条小溪是没有名字的,溪畔亦少有人烟,只有一户姓冉的住户,人们习惯的称其冉溪。柳宗元在此定居后,决定为它取个名字。他知道,古有愚公谷,今有愚士柳子厚,所谓大智若愚。柳大师在这里盖草房为愚堂,建小亭取名愚亭,买小丘为愚丘,得寒泉为愚泉,寒泉之上为愚沟,见小潭为愚潭,水中还有愚池,溪中尚有愚岛,于是作八愚诗,并为之作《八愚诗序》。这愚溪得此专名,可谓名正言顺。“以愚辞歌愚溪”,多情的溪流唤醒了柳子沉眠的山水心性。寄情于山水,是中国文人失意时医治内伤的一道良药。于是,柳宗元与愚溪融为一体,消解了自己的一腔忧愁。 对于愚溪之“愚”,我想大胆作出另一种解释。“愚”与“余”谐音,因此愚溪即有“余溪”、“我的溪”之意。为何柳宗元不用“余溪”而代之以愚溪之名,我想这主要是其所处的环境与心境使然。因为他身为京城外放的谪官,一切受朝廷所监控,因而他不敢将皇帝才敢拥有的自然山水据为己有。“愚”作为一个谦词,其内涵甚丰,任由人去揣摩也不会生出祸端。 谪居永州的十年间,柳宗元的心中除了愚溪,恐怕再装不下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他明白自己早已一无所有,惟有这愚溪是属于自己的。在愚溪的柔情水声里,他得到极大的慰藉与寄托,从悲情失意中很快振作起来。他傍溪而居,让愚溪找到了最能欣赏它的知音,也让身心找到了适合修身养性的处所。他与永州的山水对话,与阡陌农舍的民众相交,催发文学创作和哲学思想走向成熟。在一城山水的观照中,柳司马以八愚诗和《愚溪诗序》为笔端,辐射到永州的其他山水景观,于是《永州八记》力透纸背,穿越了时空,彪炳了千秋文坛。 山,到达一定高度已不仅仅是一座山;河,进入一定境界已不单单是一条河。这“愚溪”的鲜活写照,铭刻在柳子庙“荔子碑”上,因开头一句:“荔子丹兮蕉黄”而得其名。遥想唐时的“愚溪”,她定是花团锦簇,流水清澈,要不哪来的“桂树团团兮,白石齿齿。”眼前的愚溪没有堤坝,只是深深地在下面流过。唐时的桂树、白石已无处寻觅,只是嵌在韩愈的碑文里;活在苏轼的书法中;留在清人摹刻的石头上。这条溪流仍在淌流,时有舒缓,时有湍急,清澈地从大唐流到今天。我深知,她日夜川流不息的,不仅是一泓溪水,却是一脉文化的乳汁。 “荔子丹兮蕉黄,杂肴兮进侯之堂。”请你听一听,这赞誉的歌声多美!柳宗元在永州生活的十年中,父老乡亲们记得他的生日,他们唱着祀歌神曲走向柳子庙。每年农历七月十五这天,人们到愚溪边祀祭柳宗元,船上插着彩旗,安放着木马、神像、抬着鲜红的荔枝、微黄的芭蕉,还有那错杂摆放的鱼、肉,以让这位远去的文化先贤享用。 沐着春光,我沿着愚溪南岸缓行,聆听溪水发出的音律,细察视线中一一掠过的两岸风物。在愚溪入潇水河处,现有新桥和古石桥两座,紧贴一块,古有古的好,新有新的好,各具其美。愚溪的美,美在多石。溪底大多全石铺底,石梁遍布,一级级,层层叠叠,随势而下。有文载:溪底皆石,而文理斜布,水行其上,深浅掩映。大有王维诗中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境界。溪两岸皆峻石作岸,欹侧支互,悬崖峭壁,犬牙交错,整个一缩小版的长江三峡。纳天地于方寸之间,永州的山水是神奇的,这种奇,大都源于这里的怪石,随便一处小山、河岸,都可以感受到华山的险,黄山的奇,泰山的雄,衡山的秀。而那水,更是清澈见底,游鱼虾蟹,纤毫毕现,如齐白石笔下的水墨画。 沿着溪水上行约两百步,就到了钴鉧潭。钴鉧潭是真的美。巨石清流,全石为底,坐在石头上,把叫伸进水里,那螃蟹和鱼虾,就会来吻你的脚。清幽,也开阔。古树苍苍,悬崖峭壁,危石欲坠,古朴的石径曲折而陡峭,蜿蜒伸进清莹秀澈的水里,颇有奇山秀水的韵味。这便是居民每日里洗濯东西的所在。水是那样清,像清冽的山泉,比山泉又多了诸多灵动和妩媚。每次到来,都有想跳进水里拥抱的欲望,真是种疯狂的想法,难道它比美丽的女人更有诱惑力么? 答案是肯定的。要不然怎会有如此多像柳宗元这样的文雅骚客疯狂地爱着愚溪,不远千里来与她数次约会。 远望东去的愚溪,溪面溅起点点水花。这水花飞越时空,溅到后人心里,涤洗心灵的蒙尘,闪耀出着超脱旷达的光芒。想来,贬谪对于柳宗元是极不公平,更是对其心智的摧残。但于永州而言,却因此得到了一条文化的愚溪,收存了一千二百年的古城风雅。且这一城的风雅,必定会世代传承到永远。 作为自然之溪,愚溪不免显出老态;但作为文化之溪,她将永远年轻。在柳宗元走后的千年间,这条溪承载着这位“山水散文之祖”的诸多美文,影响了后来的周敦颐、黄庭坚、杨万里等名士大儒。在柳氏文风的熏陶下,永州在其后的五十年间考取了十多名进士,绵绵延续了永州的城市文脉。 在溪畔,古老的石拱桥千年守望着“愚溪眺雪”的凄美景象。倚着桥栏,我细听愚溪的淙淙水声,那是柳宗元等风骨文人远去的呐喊,更是千年山水文化的不绝回响。 作者简介:林文钦,男,在《人民日报》《文艺报》《中国作家》《散文》《等报刊发表作品,获孙犁文学奖、老舍散文奖。系中国作协会员。 地址: 闽宁德市鹤峰路48号新闻中心 352100 电话: 13509577491 邮箱:xpdllwq@163.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