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坠绪之茫茫    独旁搜而远绍

     ——吕步麟《帝舜故里》序

●马重阳

吕步麟先生捧来厚厚一迭《帝舜故里》书稿，登门嘱为序。一时间真让我惭惶不已！几番推卸不获，心里直泛嘀咕：盖为书序者，一般都是知识渊博、学植深厚之通儒，或为学有专攻、业有所树之大家。自己从事编辑工作10多年，学养如水上浮萍，何敢率尔操觚？作为高校学报一名编辑，我与先生相识，是他亲自到编辑部送交稿件。先生年届七旬，华发上头，虽无伟岸之躯，眼里却有一种智慧的光在闪烁。编辑部事务繁杂，文牍盈案。初不经意，但拣读其文，言之成理，持之有故，且文笔流畅，思路清晰。数载已过，亲手刊发先生多篇文史方面的论文，相互交流切磋，促膝谈论十数次。他为近年心血铸就的文稿裒然出版，竟数次临舍，拳拳之诚，让我感到莫大的鞭策和鼓励。言之为序，分明是自己学海之舟的一次停泊和守望，是自己研读大舜史料、理解德孝精神内涵的一个好机会。

《帝舜故里》一书，是步麟先生近年来研究探索中华民族人文始祖之一——“虞舜故里”的一部文章结集。全书分为四大板块，以他学术探讨和研究论文为主，附之以垣曲古文献、古诗词及舜帝诗、祭舜帝文以及唐宋以降历代咏舜帝诗选等。 “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刘勰语）心香一瓣，令人刮目！

传说大约诞生四千多年前的虞舜（舜帝），是我国原始社会末期有虞氏族部落一位卓越的领袖。他“承尧传禹，拓新人文。功德丰伟，立极乾坤。”“事亲尽孝，以德化民。施政以仁，万世崇尊”（李学勤《祭舜帝文》）。在我国上古时期“五帝”之中，是一位杰出的明君。他开创了中华民族道德之先河，被后世尊为“道德始祖”。《尚书·舜典》记有“徳自舜明”之语。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载：“天下明德皆自虞舜始”，“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舜帝之前，尧帝大约在位70载，禅位于舜，并把自己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嫁给舜。舜举用高阳氏的8位才子“八恺”和高辛氏的8位才子“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 传说舜活了100岁左右，虽不一定可靠，实际上反映了当时和后代人民对他的敬仰。数千年以来，由于舜帝“淳风普世”、“泽被后昆”而衍生出来的虞舜文化，成为我们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肇始和根源。在我国新的历史时期，深入挖掘、研究和弘扬虞舜文化，对于追溯中华文明之源，传承道德精髓，尤其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不断促进我国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和政治文明建设，构建和谐社会，有力推进21世纪现代化事业的全面发展，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

一个时期来，尤其是2005年9月，以全国虞舜文化学术研讨会暨中国先秦史学会第八届年会在运城市盐湖区隆重召开为契机，有力推动了全国虞舜文化的全面开展。随着现代传媒的迅速传播，伴随着“国学”热的蓬勃兴起，虞舜研究不断走向深入。在此大背景之下，河东作为华夏文明的发祥地之一，作为尧、舜、禹的故乡和根祖之地，对虞舜文化更是情有独钟。新、老专家和众多学者擅地域优势，大作迭出，宏论篇篇，“其情殷殷，其灿如言”。共襄盛举，沾溉后世。令人欢欣鼓舞，击节称赏！

步麟先生《帝舜故里》应运而生。撮其要者，多篇学术论文紧紧抓住相距虞舜诞生、成长、孝亲、劳动生产及政治活动较近的《尚书·尧典》、先秦名著《孟子》及西汉司马迁《史记》的文本，生发开来，细探根由。作者统计《孟子》一书中，“舜”词先后出现一百次，称“大舜”二次，涉及到四十个章节，这是其它文献所难以比拟的。作者紧紧抓住其中“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等，结合司马迁《史记》中“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 的重要叙述，紧密联系后世如东汉赵岐、北宋孙奭、南宋朱熹以及明末清初历史地理学家顾祖禹等学问大家著作中的有关言论，围绕虞舜“故里”，进行辨析解读。作者沉潜典籍之中，爬搜剔罗，抉幽发微，甚或不惜采用方程组形式，对舜的出生地有关诸冯、负夏、鸣条、岐周、毕郢等古地名，详加考辨。对位于中条山东端腹地垣曲有关“虞舜”古遗迹，包括传说中舜父母瞽瞍、握登住过的古岩洞（人称“舜石龛”）、古村落（姚墟村）、瞽瞍塚、握登坟茔、舜王庙、舜王泉、舜井、舜王坪、雷泽等等，沿波溯源，一一比照。作者“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补苴罅漏，张皇幽眇”（韩愈《进学解》）。他查寻历代记载有关垣曲“帝舜故里”的古文献、古诗词并收拢起来，“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陆机《文赋》）征文考献，本本原原，认定我市垣曲是虞舜明君的不二“故里”。按照他的说法，这个结论早已有之，他只不过是重申而已！文献有记载，地上有遗迹，文人有歌咏，民间有传说。正如我国齐梁时期伟大的文艺理论批评大家刘勰所言：“及其品列成文，有同乎旧谈者，非雷同也，势自不可异也。有异乎前论者，非苟异也，理自不可同也，同与异，不屑古今”（《文心雕龙·序》）。

一般说来，我国传说中的虞舜，大约生活在距今四千多年前的原始氏族部落的农耕社会。那时尚无严格意义上的文字记载。据考古发现，目前能够完整表情达意的汉文字只有“殷墟”出土的商代后半期的甲骨文，距今才有三千多年的历史。故而造成虞舜的“出生地”或称“故里”，聚讼纷纭，莫衷一是。正如中国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当代著名学者孟世凯先生所说：“自西汉以来历代地方史家修志或在著述中都写入当地是虞舜故里，有舜耕的历山，舜打鱼、制陶、做什器、做买卖、打井的传说……于是今山西、河南、山东、江苏、浙江、湖南等省的一些市、县都认为当地是虞舜正宗的故里。”（见中华书局《文史知识》2007年第10期）对这种“故里”或叫 “户口”之争，笔者认为，尽管四千多年前大虞的足迹和丰功伟业遍及天下，如果承认虞舜是一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无论如何他的出生地或称“故里”，只能有一个。在这个千古悬案、文化迷阵之中，许多人似乎在地面上见到一个“诸冯”，就认为是舜的“出生地”而不考虑其它诸多因素和条件，把“故里”和活动过的地方混为一谈，把“出生地”和活动遗迹纠缠不清。对此问题的探讨，离不开大量的考古发掘，需要最早的文献稽考和大量的民间传说和古遗迹、遗址佐证，更需要一种务实求真的科学精神。在我们运城市包括河东大地，许多专家和学者殚精竭虑，追本溯源，首倡和力主虞舜故里“永济说”，大有一统天下之势。我们深感，对待历史文化领域牵涉到考古学、社会学、金石学、伦理学、历史地理等众多学科相互交叉、相互渗透的学术问题，始终还是要坚持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坚持党的“双百”的方针，抱着一种严谨求实的科学态度，允许有不同意见，允许提出异议，允许为真理折腰，各抒己见，相互争鸣。今年5月20日去世、享年104岁、我国著名的历史学家、哲学家和思想家蔡尚思先生早就说过：“学术研究贵在争鸣，没有争鸣就不能有所创新，自成一家。没有争鸣就只好陈陈相因，人云亦云，变成奴才，止步不前，葬送学术。”他多次在报刊上著文呼吁：学术没有禁区，学术必须争鸣，没有争鸣就没有学术，没有争鸣就出不了大家。（见2008年5月30日《文汇读书周报》施宣园文）。作为垣曲“舜乡”子民，依笔者看，步麟先生无意门户之见，偏执一隅，刻意向权威挑战。对“虞舜故里”的探究，力求贴近和还原历史的本来面貌，靠着一股顽强不屈的执着精神，孜孜以求，令人感佩！

作者原是从事电力工程设计的技术人员。作为一位高级工程师，在工作上，他忠于职守，兢兢业业，数十年听从党的安排，是一颗发光的螺丝钉。在科研上，有十数篇颇有见地的专业论文发表在国家级核心期刊和省部级刊物上，收入多种专业集子内。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他经过实地勘察，合理论证，为运城地区电力工程提出多项新的合理设计方案，并且不顾阻挠和压制，秉笔直书，上呈论文，最终为国家挽回上百万、上千万的经济损失，受到上级省局的嘉奖。为人民、为社会竭尽一己之力，他感到由衷的欣慰！

步麟先生淡泊名利，狷介耿直，独立不苟，单薄的身躯蕴藏着对传统文化的挚爱。晚年退休，专心向学，甘于寂寞，老而弥笃，徜徉文史典籍的海洋里，怡然自得。其文史根基不敢说有多深多厚，竟然不遗余力，啃起华夏根祖千古悬案——“帝舜故里”这根硬骨头。“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韩愈《进学解》）。“标心于万古之上，而送怀于千载之下”（刘勰《文心雕龙·诸子》）。力求多角度对“帝舜故里”进行挖掘和阐释。有些篇章尚待深化、精炼和浓缩，有些故实考证尚显单薄，有些论争措词难免偏执，仍需斟酌。个体心理因素的张力导致行文有些枝蔓。“拙词或孕于巧义，庸事或萌于新意” （刘勰《文心雕龙·神思》）。这部用心血凝成的书稿，从孔子“毋意，毋必，毋固，毋是”（《论语·子罕》）即不凭空揣测、不绝对肯定、不固执拘泥、不自以为是的更高的文化意义上予以观照，尚有较大的空间。但作者自觉担荷起一种社会良知和责任，庶几乎是一位老者文化苦旅的跋涉和探求，是他精神家园的不懈垦植和守望，是一种悟而得之、书而播之、有益于人世的心灵延伸、扩展和释放。他所揭橥河东区域人文先祖、历史地理方面具有一定参照价值的文化标尺，所彰显出来的文化道统与传承认知的审美意义，一任方家评骘臧否。至于毁誉荣枯，对步麟先生来说，虽不以为怀，却时时念想和企盼从人类遥远的天际星空，从广袤浩瀚的历史隧道，传来黄钟大吕和真理之声！

唐人吴融有《咏杨花》诗曰：

不斗秾华不占红，自飞晴野雪濛濛。

百花长恨风吹落，唯有杨花独爱风。

笔者以为，在姹紫嫣红的春天里，诗人咏赞杨花只在和煦的暖风里飘飞而轻盈，骨子里却有其淡泊孤高、不媚世、不取容的独特品格。延伸到步麟先生身上，谓之河东大地上一缕杨花、一棵小草也罢，谓之中条山里一株针叶松也罢，不论是徐徐春风、猎猎夏风，还是萧萧秋风和凛凛冬风，他善心、童心、贞心不泯，坦然面之。他平淡、平和、平凡处世，独立直行，老有所乐，不断追寻生活的真谛，直教人慨叹不已！

是为序。

2008、6、28、凌晨

（作者为山西运城学院学报编辑部编审）

作者简介：马重阳（1955－），山西运城盐湖区人，运城学院学报编辑部编审。三晋文化研究会运城分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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