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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史小说的有益探索——李长廷《南行志异》解读
 
柳宗元研究:第23期  加入时间:2020/6/27 18:08:00  admin  点击:2199

 新历史小说的有益探索

——李长廷《南行志异》解读

王敦权

 

    摘要:长篇小说《南行志异》主要书写距今4000多年前舜帝南巡,娥皇女英随后而来,沿途遭遇一系列的离奇事件,最后舜帝崩于苍梧之野,葬于九嶷;娥皇女英为之殉情的悲壮故事。同时,作者全方位地描绘了一幅上古时期三苗之地原始、蛮荒、质朴的社会风情画卷。本文从作者对新历史小说的情节、事件和表现手法等方面的有益探索进行分析,疏理和归纳其创作特色。

关键词:李长廷;新历史小说;探索;创作特色

 

 

    李长廷先生,曾长期从事诗歌、散文、小说、戏剧、曲艺多种文学样式的创作,均卓有建树,在全国文学期刊发表作品近400万字,已出版短篇小说集《苍山·野水·故事》、中短篇小说集《田野的回声》、散文集《山居随笔》和《湖南文艺湘军百家文库·李长廷卷》等。他在年逾80之际,推出30余万字的长篇小说《南行志异》,本就可喜可贺,还居然一改过去的文风,大胆尝试和探索新的文学体例,更是令人敬佩。笔者一次与其微信聊天时曾问过:“怎么写起了这般另类小说(这里所言另类,指是与其以前不同的类别)?”他回复:“我那是做实验的,考验一下自己胡编乱造的能力。”他的调侃,引发了我的调侃:“您也太能胡编乱造了,简直让人惊喜不断。”

小说《南行志异》,初读很像是神话故事,但李长廷先生在自序中已否定:“尧舜禹这些人物在当代人眼中或许已经人神不分,那么作者这本《南行志异》,是神话吗?回答当然不是。它或许有些神秘的成分,但并非神话。该书在封面封底上标注为上古文化旅游小说,笔者不予苟同,认为更符合于新历史小说的诸多特征,但又不是已被普遍认可的那类新历史小说,而是有创新、存异的新历史小说。下面简要阐析之:

王德威曾经如此定义历史小说:“历史小说一词通常指的是由真实或虚构的历史人物与情节相互组成起承转合的叙事。这样的小说之所以产生历史感,不只是靠作者对特定时代的人物、环境、风俗等做出信而有征的描写,而有赖读者对特定事件以及作品所描画的历史动态所产生的推想和反省。”在谈及历史小说涉及“历史”和“小说”的两个方面时,他还说过一段话:“历史与小说是两个特别息息相关的叙述话语,因为两者在探索人类经验上有相当的重叠,而所谓经验可以是想象的或实证的、虚构的或观念的,遑论两者相互跨越、挪用的现象。历史小说特殊的魅力正是因为它跨越了这两种叙述话语。”

新历史小说目前尚无确切的定义。现学术界通常的说法是:形成于1987年前后到现在尚未终止的一种文学思潮。是反思历史的小说,集中于1980年代末和1990年代。其最突出的特征是不再把自己做为演绎官方历史的工具,而是表现出解构历史的强烈愿望以及现代哲学思想认识历史的新观念。这些小说处理的历史并不是重大的历史事件,而是在“正史”的背景下,书写个人或家属的命运。小说所要表现的是具有“野史”意味的历史,是经过作家的思想过滤和心灵折射的历史印象。民间视角便不可避免地成为新历史小说作家首选的叙事视角。这些历史题材的小说,都弥漫着一种沧桑感。

    很显然,《南行志异》是由真实或虚构的历史人物与情节相互组成起承转合的叙事,《南行志异》跨越了“历史”和“小说”这两种叙述话语,故是历史小说。同时,《南行志异》所表现的正是具有“野史”意味的历史,是经过作家的思想过滤和心灵折射的历史印象。故其符合新历史小说的基本特征,跟苏童的那些新历史小说如《我的帝王生涯》《武则天》有些类似,“倘佯于时过境迁所遗留的亦真亦幻的历史时空,据此确定自己想象的激发点和腾升处。”但《南行志异》又不纯粹象苏童的《我的帝国生涯》《武则天》《妻妾成群》《米》,陈忠实的《白鹿原》,余华的《活着》,李锐的《旧址》,莫言的《红高粱》,刘恒的《苍河白日梦》,刘震云《温故一九四二》《故乡天下黄花》,叶兆言的《枣树的故事》等小说那样,它并非只书写个人或家属的命运,更重要的是它还书写了民族和国家的命运;它并非拘泥于小题材、小人物,小事件,更重要的是它同时关注了大题材、大人物、大事件。它既亦真亦幻解构历史事件,又真真切切描述现实中的地域风光、人们习俗、生活场景和小说中人物的真情实感。所以,笔者认为,《南行志异》对当前的新历史小说体例进行了有益的探索,并形成了一定的创作特色。

 

一、以跌宕起伏的情节架构离奇的故事,

提升了新历史小说的阅读趣味

 

《南行志异》的故事情节都是围绕作者在自序里所罗列的一系列疑问而展开的:“作者一直认为,舜是一个光芒四射的人。……作者一路追踪他的足迹,却免不了一路发问,他是怎么由一个捕鱼种田的农夫,一跃而坐上了天下共主的位置?他的家庭是怎么回事?何以不近人情到那个程度?是否因为历史和时代的需要,为着一个德’,再为着一个孝’,着意附会在他的身上?尤其成为一个谜团的,就是舜何以要在人生晚年,要从遥远的蒲坂,贸然进入南方的蛮荒之地?……舜要贯穿南北,得需要多大的勇气?一路上,他遭遇了一些什么样的困难挫折?经历过什么样的艰难险阻?三苗一向对中土怀有抵触情绪,他们能顺利让舜从自己腹地通达?那么,他们对舜的南行可曾有过纠缠?……昔日之洞庭山,今日之君山……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娥皇女英真的只是望苍梧而泣’,然后在这里沉了湘水?……”这其中,舜帝其人、其家庭、其与娥皇女英的生死爱恋是具体的,舜的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也是具体的,舜的南行是不容置疑的,这些情节既不离奇也无悬念,读者看后,可信可感,似乎历历在目。但舜南行之旅所经历的过程,所遭遇的人和事,作者在情节的构思上,可谓煞费苦心,别出心裁。其多数情节是离奇古怪的,超乎常人的想象。同时,又巧设玄机,使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巧妙地引领读者兴致勃勃地随着作者的描述,进入洪荒的上古时代,进入蛮荒的三苗腹地,进入无法预料的未知世界。

作者在整个作品的宏观构思上追求标新立异,又在具体描述过程中悬念迭起,扣人心弦,让读者兴趣盎然,惊喜不断,达到了出奇制胜、无往不胜的效果。下面就是《南行志异》的故事情节推进的路径:

开头由舜接二连三做梦,梦见一只五彩的鸟在南方飞呀飞,梦见高可摩天山峰(由梦境开始)→ 南方苍梧来的客人献美酒,提及象的消息(象乃舜之同父异母的弟弟,至南方数载无音信,此勾起了舜的思念,亦是促使舜南行的原因之一。)→舜决定南行,20余人陪同(陪同人员皆是舜亲自选派的各种能人。)→至房地会丹朱(丹朱,尧的长子。)→娥皇女英追踪而来→嚣、弧功设计禁锢舜一行人(嚣和弧功对舜因为三苗问题存有成见)→娥皇女英一行数人见到舜(舜等人被睡草醉卧数日,刚醒过来。)→ 来到村门前标杆上附着鸠鸟的村庄→ 来到高母为女族长的族团(舜的女儿烛光和宵明被怪物掳走,被猓猓救回,猓猓在山崩时为救大家而身亡。)→烛光宵明与舜、娥皇女英分离 烛光宵明被掳走,乘船去了洞庭山(烛光宵明在云梦大泽中消失,变为一缕青烟,成为后来的千古谜案。)→舜帝、娥皇女英去洞庭山寻找女儿(遇登比氏和连体男女)→舜与娥皇女英分开,去拜访善卷先生→舜来到云梦大泽(舜教当地人凿井取水,遇壤父,知善卷谢世多年。)→青果杀死狐功,担心连累大家,后跳崖身亡→ 舜来到犬封氏村庄(盘瓠与蛮女的人狗之恋,绝世奇闻。)→南岳祭天(舜夜小寐,与娥皇女英梦中叙怀;玛瑙瓮不翼而飞,神秘老人不见踪影。)→ 舜遇老友伯阳(闻象病入膏肓,即作有庳之行;停留于云梦泽洲子上的娥皇女英千里追夫。)→ 商均误入“女儿国”,舜无意间进入苍梧腹地→ 娥皇女英借宿村舍,小犬灵灵为椒女解危→水患肆虐,舜与何侯相携进入深山,一去无返(娥皇女英闻听噩耗,一路恸哭,花容失色,篁竹洒泪,泪竹自此而名)。

    作者巧妙构思的情节,离奇,诡异,却又环环相扣,有的甚至是多环相扣、连环相扣、错综相扣,情节跌宕起伏,悬念丛生,高潮迭出,大大提升了读者的阅读兴趣。

 

     二、以时空交叉的叙述方式叙述荒诞的事件,

拓展了新历史小说的叙事空间

 

     《南行志异》对故事的编造,尤其是对事件的编造,可谓大胆、夸张,甚而荒诞不经。如:舜困于三苗之地,演奏一曲《南风歌》,引来百鸟翔集;猓猓是兽还是人?是人却长着兽的模样,说是兽却有人的心智;女丑的巫术可以通天;舜的两个女儿烛光和宵明消失后化作水面一缕轻烟;一对同族男女相爱偷情,被族人惩罚,将一种树的汁液涂于身,并将他们捆绑在一起,结果变成无法分开的连体男女;上帝差谴鸟与竹篁给舜堆垒坟地;老妇消失变成婆婆峰,又名婆婆石或舜母石。等等,可以列举数十例。诚然,“荒诞”可以作为一种艺术手段。其作为艺术手段最突出的特点是:整体荒诞而细节真实。正因为《南行志异》小说整体情节是荒诞的,细节真实才至关重要。作者通过艺术手段上的夸张变形,通过“陌生化”手段处理,使得细节抵达更本质的真实。

      在《南行志异》中,作者凭着丰富的知识和阅历,凭着天马行空的想像力,凭着对历史、神话和传说故事游刃有余的把控力,编造了大量的荒诞无稽的人物、动物和事物,但由于细节的真实,细节都来源于现实,来源于生活,可信、可触、可感,读者虽然觉得上古时代这些事情有些荒诞,但并不荒谬,并不奇怪,反而认为是顺理成章的,是完全可能的,是可以理解和接受的。同时,《南行志异》的荒诞,亦不同于老舍的《猫城记》、王蒙的《活动变人形》、狂狷的《五行山下》、高行健的《灵山》、王朔的《千万别把我当人》、王小波的《绿毛水妖》、洪峰的《喜剧时代》等小说之中的荒诞。它是独具一格的,因为它是书写上古时期的荒诞,离我们生活十分久远而又十分陌生的荒诞,而上述这些作品所书写的都是离我们生活还比较近的、我们似乎还能感受的到或想象得到的荒诞。

从《南行志异》小说的叙事结构角度而言,历史在作者眼里,显然不再如教科书里那么简单而清晰,作者善于在历史中找寻自己的话语场,然后运用个人话语使意识形态历史解码,然后再对解码后的历史重新编码。这样,作者通过发掘已“不在”的历史事件,对历史作出叙述,这实际上是历史的一种“超越”。《南行志异》的叙事突破了常规的时间概念,以不同时空中人物的行动打开小说故事的地理空间和社会空间,在空间功能上表现为地理空间、社会空间和心理空间共同推动小说叙事空间演绎。小说《南行志异》中的地点和空间都是无一例外的虚构空间,是真实地点的表征。作者构建的小说空间是为小说中的人物、事物服务的,是符合人物活动和故事发展所需要的。同时,《南行志异》虚构空间的真实感依赖于读者想象力的填补。作者提供了一个由无数细节构成的虚构的上古时期的南方天地,读者根据作者提供的信息,通过阅读让这个南方天地更加真实地呈现,于是虚构的空间就有了真实世界的感觉。《南行志异》作者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将“时间性”和“空间性”有机地结合起来,运用时空交叉和时空并置的叙述方法,拓展了小说的叙事空间。

 

     三、以虚实结合的表现手法营造审美的意境,

增强了新历史小说的梦幻色彩

 

·唐彪在《读书作文谱》中对“虚”与“实”的关系说得很精辟:“文章非实不足以阐发义理,非虚不足以摇曳神情,故虚实常宜相济也。”就小说《南行之异》而言,虚与实无非在两个方面:一是事件的虚与实,这在本文的第二部分已经阐述,毋再重复;二是表现手法的虚与实,这正是笔者要阐释的内容。表现手法中的实写,指直接描述事实,正面表现人物,可以给作品增强现实感和逼真感;虚写,则是通过感受、想象、对比、映衬等手法间接渲染,侧面暗示,它的作用是给读者留下充分的想象空间,使作品更富含蓄之美。

    “虚”与“实”不同内涵,理论上说比较抽象,只有联系作品来理解,才能明白透切。《南行之异》对舜、尧、禹、鲧、皋陶、后稷、伯夷、契、夔、篯铿、许由、巢父、娥皇、女英等史书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对地震、严寒、干旱、水患等自然灾害,对族团之间的争战等人祸,对舜帝耕历山、渔雷泽、会音乐、施盐祛病、制陶、制扇、教人打井等实事偏重于实写,自然,真实,营造的是实境。而偏重于虚写的内容主要有五个方面:一是对舜南行之旅所经历的地点,除洞庭山、南岳两处实写外,其它都是虚写,作者有意回避具体地点,在小说中用“门前标杆上附着鸠鸟的村庄”、“高母为族长的族团”、“小小村庄”、“云梦大泽”、“犬封氏村庄”、“三苗腹地”等这些指向似是而非的地点;二是对作者虚构的一些人物,尤其是史书上无名无姓的人物如蚕神娘娘、苍梧老妇等;三是对推进故事发展一些起点缀、衬托、对比作用的事件、物件、场景;四是小说故事中的所有梦境及一部分心境、情境、环境、未来之境;五是神仙、鬼怪、巫术世界等。这些偏重于虚写的内容,有意给读者以模糊、混沌、飘渺、虚幻之感,营造的是虚境。事实上,虚与实是相对的,有者为实,无者为虚;有据为实,假托为虚;客观为实,主观为虚;具体为实,隐者为虚;有行为实,徒言为虚;当前为实,未来为虚;已知为实,未知为虚。当然,虚与实是紧密相关的,离开虚的实,只是客观的存在,没有情趣,更无意境可言;离开实的虚,是不存在的,是无意义的。只有虚实结合,才能收到良好的表达效果。《南行异志》的作者运用虚实结合的手法可谓得心应手,恰到好处地将实写与虚写组合使用,相互补充,把抽象的述说与具体的描写结合起来,把眼前的现实生活的描写与回忆、想象结合起来,给读者营造出虚实相生的意境。如:“舜时常梦见的这座山,似乎在自己一生的行走中,并没有在什么地方见过。……而山壑中还不乏庐舍田亩,以及丁男红女,更有那阡陌溪村恰如其分隐映其中,隐隐有鸡鸣天上,犬吠云中的感觉……”由梦镜导引,小说一开头便有了神秘感和虚幻感。又如:“哪里料到那匹马阴魂不散,这一天女儿出去办事,忽一阵蔸头劲风刮过来,将那张晾在竹竿上的马皮掀在空中,然后严严实实裹紧在女儿身上,再然后挟持了女儿,腾空而起,像一朵云,飘飘忽忽,不知去了哪里。……几天之后,终于在一棵大桑树上,看到一个活物,这个活物身上裹着马皮,不住地在枝叶间蠕动,细看那头脸,委实就是女儿的表情,而一张小嘴,居然在不停地咀嚼桑叶,开始个头还很显眼,后来逐渐缩小,不一刻工夫,身子骨便缩小成了一只虫子。”实也?虚也?实虚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所谓意境,就是读者根据作品里的内容融入自己的思想感情,进行的想象活动。笔者认为,《南行志异》所营造的诸多意境,既新颖,别致,意犹未尽;又亦真亦幻,亦远亦近,似梦非梦。跟本文上述例举的那些新历史小说相比,《南行志异》虚实结合的运用是非常有特色的,特别是描述的虚境之频繁之空灵之玄乎,是最为突出的,也是最能引发读者遐想和冥思的地方。这种以虚实结合的表现手法营造审美的意境,无疑增强了新历史小说的梦幻色彩。

 

注释:

①⑤李长廷《南行志异》,团结出版社,20192月第1版,第4页,第2页。

②③王德威:《写实主义小说的虚构:茅盾、老舍、沈从文》,复旦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32页,第33页。

④辛捷璐:《“想象的诗学”:苏童小说对母语文学美质的诗性把握》,《文艺论坛》2018年第2期,第45页。

    []唐彪:《读书作文谱》,白莉民等点校,岳麓书社,1989年版。

 

王敦权,系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湖南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永州市作家协会理事。1989年始文学作品发表于各类报刊,多次获奖,并收录多种选本。著有诗集《潇湘红杉》(合著)、《岁月之韵》和散文集《岁月之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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