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世坤

 

柳宗元的《江雪》和《渔翁》诗，塑造了两个渔翁形象，因而又通称为渔翁诗。这两个渔翁是柳宗元的影像，分别写于他在永州的前后两个时期，是他的永州心路历程的显现。

一、《江雪》反映了永州前期他的孤独感伤，内含了一种抗争的品格

永贞革新失败之后，柳宗元先贬邵州剌史，途中再贬永州司马，正值严冬时节，风雨无阻，限时到达。而且还要带上他年近七十的老母和一个刚认了亲的闺女，这个孩子因“母微，为父子晚”，一家老少同行。陪同的是他母亲的侄子卢弘礼。一路的艰难困苦自不必说，一个月后到达永州。他的官职全称是永州司马置同正员，这是个闲官，不得涉政。如他后来说的，“侍罪非真吏”，实为“僇人”，即是罪人。要家舍没家舍，多亏了佛寺的巽上人的同情，为他在寺院安置了一处住室。不想此地酷热的气候，老母水土不服，第二年就去世了，他呼天呛地，直到老母回葬长安祖坟，还是表弟扶柩。而闺女又身患疾病，为求得佛门的保佑，愿终身侍佛，取名佛婢，而后又削发为尼，取了法号初心。第五个年头就夭折了，年仅十岁。这一老一少的离世，对柳宗元的打击之重，可以想知。初到永州的这五年，他基本上是闭门内省，一连写了八篇赋体文，然而并未见自己有什么大错。如他在来永州的第四年秋写的《惩咎赋》中说的，思来想去，我这连儿子都没有，而要在此地结束自己的一生，以往的志向抱负都成了泡影。我往前进身的道路已经断绝，退后隐身的想法也难以实现，独自一人在这里过着囚犯样的日子，我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命运呢？我不是贪得无厌欺世盗名的人，实在是不愿随波逐流。我越是要申明自己的志向而追求自己的目标，就免不了遭到小人们的非议而受到打击。在永州经过的这五个寒暑，柳宗元形容自己的心态是终日里惶恐不安，夜晚常在梦中惊醒，白天也一样担惊受怕，就像是胆小的麋鹿一样。也正如他在给朋友的信里写的，在这里形同囚犯，走路时像是带着枷锁，在家里又像是被绳索捆着，病中身子蜷曲着伸展不开，形容枯槁得像块木头，神情沮丧得如同石头。他闷即出游，而又复游多恐，到野外经常会碰到大蛇、毒蜂，抬头望天，低头看地，每走一步都觉得劳累疲倦，走近水边，又怕射工、沙虱袭击而叮成疮痍，好容易找到林间幽静之处，坐下来休息片刻，然而也没有什么快乐的心情，

这又是为什么呢？这好比是囚牢里的冬日负暄，虽有一时的风和日暖，但必竟是身陷囹圄，又有何乐可言呢？加之瘴气疠疫的折磨，他已是身患多种疾病，也真是屋露连偏遭连阴雨。又连遇四年失火，烧掉了他的一些书籍。至于皇帝已先有言，“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柳宗元真的是绝望了。

来永州的第二年冬天，这里下了一场大雪，人们为之惊奇，狗也惊叫了起来。这如同蜀犬吠日一样，而是越犬吠雪了。柳宗元即景生情，心有感伤，借了这个背景，后来写成《江雪》一诗。此诗二十个字，二十层意思。亦如后人评说的“骨力天成”，无一虚字全是实词。除了蓑笠一词为复合词外，其它都是单词，词词见有份量。又由四句开头字组成“千万孤独”句，这可以视为是理解此诗的一把钥匙。诗中的千山，极写了山之高深，地之旷阔，这山之高深，也是天之高远，是指广阔的宇宙空间。然而这千山却没有了鸟迹，万径却没有了人踪，宇宙完全被皑皑白雪所覆盖，而呈现在面前的就是这样一个空寂和死气的世界。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于寒江一隅，现出一片孤舟，一个渔翁在这里垂钓。显然，这渔翁就是他自己的身影，把他置于这样的大背景下，显得极不和谐。而又由诗的后四字组成“绝灭翁雪”句，千万是深度，是说他的孤独感达到极点，而绝灭亦是极度之境，这一切全落在了雪中垂钓的渔翁身上。柳宗元在永州，官场于他无情，亲朋也绝了音信，他也遭到一些小人的欺辱。尽管人们对独钓的蓑笠翁有着不同的说法，这里能不能垂钓，本身也并不重要，关键是渔翁与此时体现的一种心态和精神，这一是显示了他的孤独无援，这个冷寂的世界竟然置他于绝境。这是一首自况诗，柳宗元的悲苦也可想而知。二是显示了他的孤傲，他于这冷寂的世界，知其不可而为之，表现了他的清高和抗争品格。

二、《渔翁》反映了永州后期他的精神解脱，对生活有了一种新的期许。

元和五年，柳宗元时年三十八岁，也是他来永州的第六个年头，他写下了《冉溪》一诗，“少时陈力希公侯，许国不复为身谋。风波一跌逝万里，壮心瓦解空缧囚。缧囚终老无余事，愿卜湘西冉溪地。却学寿张樊敬侯，种漆南园待成器”。诗中有牢骚，当年他以身许国，而后政治失意，如同囚犯，谈何壮志。他不想这囚犯做到老死，无所事事，他想在冉溪重建家园，另有所图。这首诗可以视为是两首渔翁诗的过渡段。他来永州的第四年，皇帝一年有过四次大赦，再次申明，他们“八司马”“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但是元和四年，八司马之一的程异重被起用，这使柳宗元看到了一缕曙光。于是他或修书或献启，求告于翰林学士肖俛、李建、京兆许孟容等人，希望能在皇帝面前说情，使自己能跳出这个牢笼。他在写给岳父京兆杨凭的信中，更是直露坦言，特别提到自己自从妻子杨氏早逝后，至今孑然一身孤独无依。孟子说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不能不考虑延续香火之事。他给京兆许孟容的信中写到，一想到这事，心中就难免忧恐不安，何况这偏僻的地方，很少有文人士大夫家的女子，世人也不愿与我这罪大之人亲近联姻，因而有意“娶老农女为妻”。他表白自己并没有重回京朝的奢望，但愿能稍稍量移北迁，减轻在这里受着瘟病的侵害，只求能娶妻生子，使柳家香火能延续下去。他给裴埙的书中写到，现在皇帝忙于振兴太平盛世，讨伐叛逆，天下得到了很好的治理，难道还要我们这些人长期过着非人的生活吗？

柳宗元的《冉溪》诗在发了一通牢骚之后，回到了现实，从长计议，决意重建家园，所谓“种漆南园待成器”，这似乎是他于无奈之下作出的平缓之言，也可以说是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进入了一种新的精神境界。而后的《渔翁》诗就是这种新生活，新作为的反映。《渔翁》诗比起《江雪》诗，显然前者是一种冷色，后者充满了暖意。这个渔翁夜傍西岩，清晨早起生火作饭，也显得无忧无虑，都当是平常所为。然而，瞬间随着太阳出山，万道金光消退了雾霭，犹如拉开了江流的面纱，此时的渔翁不见了，只听一声棹歌号子，唤出了一幅靓丽的山水绿色世界。这使我们联想到了王维的《鹿柴》，诗中有句“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顿觉产生了一种灵动的效果，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幅心旷神怡的画面。诗到这里，应该说是已经表现了诗人的意图，然而又有诗之后两句，“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这使我们看到渔翁于回望中那种怡然自乐的心态。晴空的蓝天白云与开阔的江面形成了高下之深，西岩同渔舟又拉开了遥远的距离。这种空旷更显得辽阔无边，而岩上云飞云逐，云卷云舒，与江面渔船的似静似动都觉得是那样的和谐适韵。这又使人想到了王维的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样的一种闲情逸致。其实柳宗元在文章中也说过“行歌坐钓，望青天白云，以此为适”。回到诗上，那回看天际下中流一叶偏舟中的渔翁就是诗人自己的影像。而实际中的柳宗元，此时已非昔比，他已是跳出以往的那个困境，由东山搬到了河西，由往时的寄宿佛寺终于有了自己的愚溪家园。他由城里搬出来，到了郊外的愚溪，命名了八愚之名。此时的他不再是孤独一人，已经娶妻生子，这也许就是那个“为妓于余”的马氏女雷五之姨母的人，在永州后期是她侍待着柳宗元，并为他生下了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即是后来名字叫周六的孩子。这样柳宗元又有了新的家庭，他时时萦系心头延续香火的问题就都解决了。此其一也，其二柳宗元由前期的“复游多恐”到现在终日郊游，他的“投迹山水地，放歌咏离骚”，他踏遍了永州的山山水水，他的“永州八记”就是这一时期对永州山水的实地考察，加之他的文学润色，成了后来山水游记的扛鼎大作。他由前期的自我封闭状态走向民间，如他给我们提供的出行路线，夏初雨后寻愚溪，雨后绕行愚溪北池，雨晴至江渡，秋晓行南谷经荒村，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等，这使他日后写出如《田家三首》那样的诗篇和《捕蛇者说》那样的文章。他亲近永州的山水，语言中带有特别的感情色彩。他美言走遍东西南北，“永最善”，以至怪异大自然都把奇景美石移到了永州，“故楚之南少（伟）人而多（美）石”。柳宗元有了固定的居处，也为他同族弟宗直等人探讨学问，著书立说创造了良好的环境。可以说，他有了自己的社会“沙龙”，聚会了一帮朋友，游山玩水，谈古论今，他的大量的思想文学作品正是从这里产出的。如果把他重建愚溪家园作为娶妻生子，延续香火，视为他的儒家信条，归入他的孝道，是人生第一要义，现在可以告慰先人之灵，自己也得到了慰藉。《渔翁》诗也正是有了愚溪家园的背景而后才会有的写意，这是不言而喻的。那么诗中已经明见的就是佛家观念的体现。他历来主张统合儒释，即是援佛济儒思想，虽说他“好佛不信佛，积其道三十年，不言信仰”，但他对佛家的好感也是显而易见的。他在以往同韩愈辩论中，就一再申明，佛家同《论语》、《易》合，佛教也有经书《大报恩》十篇，佛家也讲孝道，而且对佛教徒的“不爱官，不争能，乐山水而嗜闲安”这一点特别存有好感，这和他的人生遭遇有着直接的联系，也许他对王维当年那样的沉入佛境，过着蓝田辋川别居的生活会生羡慕，这闲官无疑对他也是一种精神解脱，使他全身心地亲近自然，深入民间，还是韩愈在后来为他写的《柳子厚墓志铭》中说的，“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矣，而自肆于山水间”，这“居闲”才有的“自肆”，已经成了《渔翁》诗中的主基调。总之，永州后期，是他由以往的“潇湘客”变成了“永州民”。“客有故园思，潇湘生夜愁”，是他曾经酬赠友人的诗句，其时他又何尝不是一个生有乡愁的潇湘客呢？后来他在《送从弟谋归江陵序》中说，“触罪摈越楚间六年，筑室茨草，为圃乎湘之西，穿池可以渔，种黍可以酒，甘终为永州民”。这“永州民”是他的自诩，也当是永州这块福地对他的愧赠。因为他的十年永州思想文学建树，最终成就了他在中国历史以至世界文化史上的英名。              （祁世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