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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柳子传略(通俗篇)——一文读透柳宗元生平(二)
 
柳宗元研究:第23期  加入时间:2020/4/7 22:24:00  admin  点击:6388

 

 

 

 

初到永州
 
柳宗元行至潭州,到了岳父的辖地,一行人前往州府看望岳父——潭州侯杨凭。
杨凭任潭州刺史已经三年,柳宗元看到潭州的面貌,深为岳父的政绩而自豪。岳父将东池美化,建起堂舍,他要把这个堂舍赠送给宾客中最优秀的人。这个人叫戴简,超脱世俗而守圣贤之道。杨凭让戴简住在堂中,以教化当地人民。
柳宗元游完东池堂舍,感慨地说:“于戴氏堂也,见公之德,不可以不记。”写下《潭州杨中丞作东池戴氏堂记》。
在潭州,柳宗元见到内弟杨诲之,他曾说:你幼时,没有出奇的地方,我不太了解你。到了潭州,才见你气质谦和,学业专心,端重而少言,从心底喜欢你。
告别岳父,乘船逆湘江而上,顶着寒风,于年底,来到离京三千里外的永州。
改贬后,柳宗元的职务从“刺史”降为“司马”,州司马是刺史的佐官,而柳宗元的职衔是“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是享受正员待遇的闲员,有职务没有职权,一般不参加工作,只享受司马的俸禄,不能使用州府的官宅,也不能问政,专行坐事。
到了永州,便自寻住所。一家人便寄住在永州零陵县城南千秋岭下、潇水东岸的龙兴寺。全家借住的是寺内一排东西方向的西头厢房,坐南朝北,房屋有一个北窗,光线阴暗。夏秋季节,潮湿闷热。头一年,先凑合住着。
柳宗直和卢遵也各寻居所住下,随后又有卢弘礼亦来到永州。
柳宗元初贬邵州刺史,应为五品,改为州员外司马后,按正员的品级,州刺史的佐官应为六品。俸禄主要由禄米、俸钱、职分田几部分组成。除正常的俸禄外,还有薪炭、绸缎、纸笔及侍从人员的俸料银,各种粮钱合在一起,为月俸,随月发给。他在向皇上写好的奏章上说:臣有幸因为戴罪居住永州,享受府库供给,偷偷地活命。
作为一个闲官坐事,柳宗元深感失落。母亲见他整日郁闷,曾劝说他:你是因为管理国家偏失法度获罪,以后记住谨慎敬从,不需要遗憾悲观,我都不在乎了。
宗元始到永州,尚无太多图书。在长安时,柳宗元与母亲常去二姐家,曾在二姐家听过姐夫裴墐与人论《春秋》,又听韩哗与吕温说《春秋》,但很久都没有找到《春秋》可读。只是近来从韩泰哪里得到《春秋微指》,吕温处见《春秋集注》,又从凌准处尽得《宗指》《辨疑》《集注》等一通,多是陆先生的作品。
读着陆先生的这些作品,不免又见物思人。原来同弄里的老师对《春秋》如此精通,可惜在长安的时候没有好好向老师请教。就这么几天,老师竟然作古。于是,又怀念陆质,就伏案先写下《陆文通先生墓表》,以示悼念。
多年以后,柳宗元在《答元饶州论春秋书》时,把自己论《春秋》的文章寄给了饶州司马韩哗讨论。
元和元年2月,刑部员外郎孟简游桂州。3月3日由桂州前往永州,看望好友柳宗元。3月8日,同游永州华严岩,同陪的有刺史冯叙,员外司马柳宗元,员外司户参军柴察,进士卢弘礼,进士柳宗直。

 

 

《王羲之<曹娥诔辞卷唐人题字》>
3月14日,卢弘礼、柳宗直来到古缺,看到了东晋书圣王羲之的书贴《曹娥诔辞卷》,柳宗直好书法,留题于卷。回来后,将此事言于孟简和宗元。
次日,永州刺史冯叙又陪刑部员外郎孟简前往观看了王羲之书法《曹娥诔辞卷》。
柳宗元借居的龙兴寺东净土堂,二十余年未修缮,图像崩坠。逢重巽法师居住在宇下,开始修复净土堂。
柳宗元念寺僧为其供居,捐资帮助寺僧整修了周延四阿,环以廊庑,绘二大士之像,捆盖幢幡,以《天台十疑论》书于墙宇,以表容留之恩。
自从柳宗元住进龙兴寺,常有大僚贵胄前来看望,于是,刺史冯叙作龙兴寺大门,以尽州侯之责。
夏,尚书赵昌赴任岭南节度使、广州刺史,与司空杜黄裳率先来到永州,看望柳宗元。杜黄裳是父亲的生前好友,韦执谊岳父、唐宪宗登基后用为宰相,因差与赵昌同行,路过永州,一块来看柳宗元。
这两位朝廷大员到了永州,刺史冯叙与一众州府大员和贬谪当地的朝官们蜂拥相随,来到柳宗元所住的龙兴寺,使柳宗元得到极大的心灵慰藉,十分得意和高兴。
柳宗元在《上广州赵尚书陈情启》中激动地说:“先赐临顾,光耀里闾,下情至今尚增惶惕。”
 
朝堂冷风阵阵刺南国
 
到永州未半年,传来王叔文在渝州被赐死的消息,母亲的内心忽然生出一种恐惧,担忧起儿子的命运,便病倒了。永州这个地方缺医少药。5月28日,母亲不幸在龙兴佛寺辞世,终年68岁。
虽然时常有好友前来探视,但门庭的冷落对柳宗元还是致命的,他所心悸的还是会在某一天,被朝中哪一个异党陷害。
元和元年,宪宗大赦天下,许多罪臣都得到朝廷恩赦。而对于永贞革新派,一直都没有恩赦的迹象。直到8月19日,皇上居然颁发诏制:左降官韦执谊,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韩哗、凌准、程异等八人,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
这说明朝廷所起用的旧臣势力,不断在皇上面前谗害革新党的郎官们。使这些遭贬的郎官,总有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
整个元和元年,朝堂上否定革新余音不断,永贞头两年遭贬的韩愈,已从阳山县令调任江陵法曹参军,依然戴罪在身,供职在荆州江陵。他作《永贞行》,抒发自己对永贞革新意见。韩愈遭贬,根源是向皇上上书反对宫市,与永贞革新派观点一致,而遭贬的具体原因是因揭露了京兆尹李实隐瞒关中旱情,被李实谗害的。所以,韩愈对参与永贞革新的郎官们是表示惋惜,陷落在皇权争夺的斗争中。但韩愈本身身陷囹圄,在朝廷被保守势力霸占的形势下,并不敢公开与当权势力唱反调。所以,他在《永贞行》中,严词指责王叔文、王伾在推行革新之中,不断排除异己,图谋专权的政治腐败。
狐鸣枭噪争署置,睗睒跳踉相妩媚。
夜作诏书朝拜官,超资越序曾无难。
公然白日受贿赂,火齐磊落堆金盘。
元臣故老不敢语,昼卧涕泣何汍澜。
这就是他对王叔文、王伾在永贞革新中僭越朝纲的一些看法,附庸了朝廷保守派势力对永贞革新的认识。这有受当时形势所迫的意味,可见元和元年,朝官们对永贞革新声讨依然甚嚣尘上,不敢不附。
但《永贞行》的另一个方面,韩愈还是怜惜他的那些年轻朋友和同事,在皇权斗争的洪流里折戟沉沙。
“四门穆穆贤俊登”赞扬了二王初始重视贤俊推行改革。
“数君匪亲岂其朋”说柳宗元、刘禹锡等人不是跟去私结朋党的奸佞小人。
“郎官清要为世称”指称那八个司马一个个都是地位显贵、职司重要、被世人称颂的郎官。
韩愈的《永贞行》是特定历史条件下所写出的作品,其中难免夹杂了一些复杂因素的影响,是有局限性的。
元和元年,西川节度使刘辟造反被斩。柳宗元作《剑门铭》,赞颂剑南节度使忠心为国铲除奸佞,报效国家的事迹。
次年,安葬母亲,柳宗元因戴罪坐事,不能扶灵进京。只能着卢尊、卢弘礼与柳宗直移殡至长安,于万年少陵原与父合葬。
大家一走,留下孤独的柳宗元与女儿在家,倍感孤寂,柳宗元来到黄溪打发时间,作《入黄溪闻猿》直发心怨:
溪路千里曲,哀猿何处鸣?
孤臣泪已尽,虚作断肠声。
感慨悲愤,伏案写下《吊屈原文》,借屈原坚贞爱国,抒发自己爱国忧国之志。作《吊乐毅文》借哀悼忠良,赞扬乐毅高尚品质,表达对“道德不可常”的黑暗现实不满。作《牛赋》用牛和驴不同贡献的寓意,表达永贞革新集团高洁傲岸,不与小人同流的志趣。
为了改善西厢房的居住环境,柳宗元对它进行改造,在西墙打开一道门,门外修了一道有栏杆的长廊,房屋明亮通风许多。在长廊上凭栏而望,能够俯览日夜奔流的潇水,眺望河西连绵起伏的山峦丛林,在室内即可一睹窗外美景。
东丘是寺院遗弃的荒地,柳宗元把它要了过来,进行整治。植树、种花,用美石纵横点缀,与堂屋北边连接成小园林。
父女在小园林间穿游嬉戏,亦如世外桃园令人陶醉。
元和2年10月,朝廷又发了“流人不得因事差使离本处”律令,柳宗元遭贬的第二年,更感到空虚恐惧,他很不适应这种流贬生活。他说:“得视息,无治事,时恐惧;小闲,又盗取古书文句,聊以自娱。”
这种心态正是他遭贬谪之初,无人过问、没有朋友、孤单寂寞的真实写照。他很想能尽快摆脱这种困兽般的日子。 
柳宗元做过校书郎,他对唐朝文化十分了解。
汉魏时期,均有铙歌,而唐没有,这是古代一种军乐。在孤独之中,为了引起皇上和朝堂关注,柳宗元伏案撰写了《唐铙歌鼓曲十二篇》,每一篇均场面壮阔,气势雄伟,形式新颖,格调高亢,堪为铙歌奇葩。 竭力歌颂高祖、太宗开创大唐的功德,彰显大唐恢弘气象。
人们多认为,柳宗元的《唐铙歌》“言于此而意在彼”,目的就是寄望以此而引起朝堂重视,期望早日还京复职。上表《唐铙歌》,则是柳宗元不计屈辱把姿态降到最低。而此时也是柳宗元心情最为沉重而低落的时候。
而《唐铙歌》在整个唐史中并未出现,从未有人提及,人们怀疑,柳宗元有没有上表?这也许就是柳宗元最为矛盾的心里,他真的要这么卑躬屈己而谄媚于权贵吗?
拟或他在恐惧中,寻求一丝希望,呈上去了,但宪宗从未看到?还是宪宗未予理会。
冬,永州遇大雪。虽然南方的雪片落不住,但还是有一股孤寒之意。望着飞雪茫茫的江面上的一帆孤舟渔影,他诵出一篇千古名作《江雪》: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这首诗词,即使写出来,也是抒发自己的怨气。他绝不敢拿出来示众或者赠于他人,否则还是会惹祸的。
元和3年,同贬的八司马之一凌准在连州病逝,柳宗元作《哭连州凌员外司马》致哀。永州与连州相邻,而连州离京更远。柳宗元与连州司马凌准书信频繁。
在龙兴寺守母孝的三年里,柳宗元写了《巽公院五咏》等十余篇与龙兴寺相关的诗文,受佛教感染,用情至深。
望着这茫茫贬谪生涯不见尽头,柳宗元心急。常常写一些奏章呈朝,以求皇上对其开恩征启。而元和3年,武元衡拜相,在朝堂深得德宗信任,更成为柳宗元、刘禹锡等人复启的最大障碍。
柳宗元作《惩咎赋》以示他身虽遭贬而志不可屈的品格。对自己的政治经历进行反思,思考理想与现实的矛盾。追悔以往,矢志不渝。
 
与崔敏宴游南池
 
永州城即零陵,史记谓,舜南巡狞,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汉封泉陵侯国,建零陵王城,城南有群山环绕,林麓绵延。崖谷交汇,聚流水为南池,湾然为溪流。其上有枫树、楠树和箭竹,随风摇曳,禽鸟哀婉的鸣叫;其下有水草、菱角、蒲苇与荷花,藤缠蔓绕,波光之中鱼影潜翔,天映池水宛如太虚,村屋倒影碧波荡漾,的确是一个郊游揽胜之佳境。
元和2年,崔敏任永州刺史。
崔敏,娶范阳卢氏之女,与柳镇有连襟之戚,卢遵为内侄、柳宗元为姨甥。
崔敏到永州,革新弊政,惩贪治吏,繁荣市场,除腐官百人,精简机构,破除迷信,打击妖士、巫师。既乐于民,又乐于己。
元和3年,正月,宪宗又赦天下。晚春的时候,崔敏召集了州府的贤官达人与亲友一起聚游,到零陵南池泛舟而行,自发歌舞,欢声笑语。令人不亦乐乎,直至傍晚,兴致依然高涨,不负一游。
柳宗元感慨地说:参游的皆为贤者,都是贬谪降职的朝官,蒙恩大赦,将脱离卑小之流,展翅而飞。而我岂能继续在湘中徘徊,成为憔悴之客?我被废于此,常能与这些山水为伍,可悲怀这种高级的聚会难以重有。故作《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把它记下。
崔敏的到来,柳宗元的龙兴寺日渐热络,不再冷清了。柳宗元生在贵族,自然喜欢贵胄朝臣多来裝点门楣,让他跌落南荒的失落不会太凄惨。有了州侯的扶撑,他也放开了心界,闲来带着一众家小,在诸佛寺间穿游,与寺僧研修体味佛学。
而让柳宗元意想不到的是,在这个春天,有一个诏还的敕令是给他和刘禹锡、韩哗的。
 
 
与吴武陵问答
 
这个消息是吴武陵带来的。吴武陵,上一年刚登进士,拜翰林学士。元和3年,就因得罪权贵李吉甫流放永州。
到永州以后,吴武陵就与永州员外司马李幼清来看望柳宗元,他告诉柳宗元说:有诏以韩哗及禹锡等为远州刺史,柳宗元补为袁州刺史。但由于武元衡及主官们对革新派的反对,诏令未行。
虽然征诏未行,但这个消息从精神上给了柳宗元极大安慰。让他心境转好的原因是政治空气的缓和,他原来担心的进一步政治追杀是可以休了。
李幼清原为睦州刺史,却因李錡反叛又诬陷李幼清,竟然被宪宗与朝中大臣是非不分治罪,发配永州员外司马,与柳宗元同职。于是,柳宗元写下《与吴武陵赠李睦州诗序》。
吴武陵与柳宗元的相遇,使两人一下子如同找到了知己。两人一同议论古今,一起出游。言语投机。
兴致一来,柳宗元翻出永贞年间未完成的《贞符》一文,与吴武陵探讨。
吴问:董仲舒关于夏商周三个代帝王所受符瑞之命,是真是假?
柳宗元肯定地答:那肯定是假的。为何只是仲舒这样说?从司马相如、刘向、杨雄、班彪、班固,都沿袭这种无知说法,推断古代有瑞物祥符,去附和符命之说。就像胡诌的巫师和瞽史,都是靠迷信欺骗后人。根本不顾圣人建立统治地位的根本原因,不彰显它的美德、不宣扬它的功绩。完全失去了史学的要义。
吴武陵听后,真诚地请说:这是件大事,不能因为贬官,放弃研究写作,使圣王的法典不健全,压制不住那些骗人的异端学说。要彰扬正义之理,让历史的结论经得起检验。
于是,柳宗元修改完成了《贞符》一文。《贞符》深刻地批判“君权神授”的荒谬观点,以正世人的历史观,教育后人。
吴柳皆是学问家,博览群书。在永州,经常一起谈天说地,交流思想。
吴武陵问:先生为晋人,对晋地是否了解?
柳宗元说:当然。
吴又说:那我想听你说说,可乎?
柳宗元说:可以。
关于对晋的了解,柳宗元怎么会这么胸有成竹?这与他的学问和经历有关。柳宗元回忆他这一生所到之处,是这么说的:“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
在这段话里,他向世人交代了他这一生所到之处。他说,最北到过晋州(今临汾)之地,最西到豳——邠宁,最东到祖父的居所吴郡,最南到楚越之交永州。
他说,晋国是春秋侯国,东南两面掎太行之角,从首阳起,黄河围绕延伸,陆地宽阔,起伏跌宕。霍山、汾、浍,纵横田间。若化若迁,钩婴蝉联,然后融为平川,晋侯之都居此,大夫之邑就建在哪里。
柳宗元对晋国的人文历史,山川陆田,物产矿藏,无不知晓,如数家珍,娓娓道来。他先以“山河险固;冶金利刃;马品优良;木材丰富;河鱼伟观;晋之盐宝;文公霸业七个方面”向吴武陵陈述了古晋之优势。
吴武陵问:魏绛之地有句名言说“近宝则公室乃贫”,难道真的利民了吗?虽然,盐可以利民,却并未使民得利。
  柳宗元说:河东又称三河之地,古代帝王尧舜禹更替在这里建都,平阳是尧舜理政之处,让利于民,惠政于民,体察民情,不刮民财,诤鼓纳谏,鸟兽起舞,凤凰来仪,至今传颂的传统美德,皆是尧舜之遗风。
柳宗元通过吴武陵的《晋问》,论“举晋国之风,以一诸天下”,提出资源与“民利”的辩证关系,主张“物为民用,民先君后”,财赋能惠民,但必须消除战争与刑罚灾祸,去除赋税劳役之苦,通过革新,达到惠民态度,要像古代的尧舜那样使民得利。
宋人黄震评《晋问》说:“以地险也,兵革也,马之良,木之大,盐之富也,文公之霸也,皆不如尧之遗风焉。”
吴武陵流放永州的几年间,与柳宗元研究探讨许多的历史问题和认识论观点。如《非国语》,柳宗元先后写了六十余篇文章,集中批判左丘明《国语》中宗教迷信思想,阐明他的无神论观点,作《六逆论》、《封建论》。
吴武陵把其父一生所作文章汇集成册,拿给柳宗元,让为其父文集作序,于是,柳宗元写了《濮阳吴君文集序》。
 
为卢遵谋职
 
秋,柳宗元作《游南亭夜还叙志》,叙述自己因遭贬谪,实现了游遨山水的夙好,却实现不了回归家园的心志。他说,外表随俗入仕,而内心是想做个英豪。进入了朝廷,缺乏宰辅大臣的才干,退出仕途,连乡间的豪士也做不了。怀着未了的夙愿,一个人孤单地游览,怀念亲友,却只能空把头皮抓挠。反思自身,内在禀赋一无所有,才德低微,轻过一羽鸿毛。窃有虚名,长期在蒙骗自己,俸禄过高,真可谓素餐老饕。最好是永远能躲开刀笔吏,怎么还期盼簿书官曹?各种罪人都徼幸获得大赦,众百姓都被浩荡的皇恩笼罩。我何时能够承受皇上的福泽,处在宽宥之列而能解除镣铐?如能回归故里,让亲人真心宽慰,将尽力农耕,开垦家园的蓬蒿。房舍靠近姜太公遗留的宅基,还连通着阿房宫原先的沟濠。如今日光昏眩,已看不到浑浊的世事,而且耳膜轰响,再听不到外界的喧闹。从此就这样终了下半世残生,富贵终非我们这种人的祈祷。南海茫茫,雾气弥漫,越地荒蛮,风中充满了秽气腥臊。这儿处境险恶,并非仅仅被魑魅威胁,天荒地老,更怕自己将会精散魂消。
元和4年3月,韩愈与樊宗师、卢仝一起游洛阳。5月20日,国子博士韩愈、赵玄遇,著作左郎河东樊宗师、处士卢同观看了王羲之书法《曹娥诔辞卷》,韩愈亲自题卷。有人则把柳宗直与韩愈题卷的过程记述在《曹娥诔辞卷》的卷眉上:“进士卢弘礼同进士柳宗直来古缺,元和元年三月十四日宗直留题于卷。永州刺史冯叙、刑部员外郎孟简次日同来看书。国子博士韩愈、赵玄遇、著作左郎樊宗师、处士卢同观元和四年五月二十日退之题”
元和4年,二姐夫之弟裴埙安慰劝勉柳宗元,柳宗元回复《与裴埙书》。
原桂管总留后杜周士游永州,两人作陪引杜留后游永州,吴武陵为其作诗,柳宗元作《同吴武陵送前桂州杜留后诗序》。闲谈当中,自然聊到桂州刺史李中丞。柳宗元有了为卢遵谋职的想法。
卢遵祖上五代皆为大儒或学士,受家风熏陶,研习诗书,善于文章,受累至永州。喜欢和宗元相处,不喜京游博取其它声名。
柳宗元写了一封《上桂州李中丞荐卢遵启》,着卢遵带信出游桂林见李中丞。他在《送内弟卢遵游桂州序》说:“以桂之迩也,而中丞之道光大,多容贤者,故洋洋焉乐附而趋,以出其中之有。”请李中丞“施泽于遵”,“使遵也有籍名于天官,获禄食以俸养,用成其志”。
柳宗元的请托李中丞很重视,为卢遵谋得桂州全义县丞,辅佐县令做事。
卢遵虽非科举进官,亦有真才实学。在全义县,破除迷信,推行改革,为民办事。全义县的北门因为迷信,封堵百年而不开,人民生活和交通都不方便。他主导立北门,复交通,是当地百姓的百年愿望得以实现,柳宗元写有《全义县复北门记》,以诵卢遵政绩。
卢遵任县丞仅一年,各种的不良风气,让他感觉不能适应。又辞官回到永州愚溪继续随柳宗元寓居。
听到妻侄辞官的消息,崔敏惦念,过来探望,邀柳宗元一同去卢遵居所。县丞又被称为少府,所以,柳宗元写下了《从崔中丞过卢少府效居》诗,借景喻人,写卢遵不喜而辞官,寓居愚溪的情景:
寓居湘岸四无邻,世网难婴每自珍。
莳药闲庭延国老,开樽虚室值贤人。
泉回浅石依高柳,径转垂藤闲绿筠。 
闻道偏为五禽戏,出门鸥鸟更相亲。
 
与内弟杨诲之并说车
 
元和4年,老岳父杨凭遭贬官,从京兆尹大位贬任临贺尉。赴坐事而过永州,歇龙兴寺第。翁婿自夏口相识订为姻亲,就一直关系密切,岳父杨凭一直十分喜欢这个满腹经纶的女婿,从13岁定了亲,直到大婚,岳父遵从约定,从未含糊。
柳宗元承蒙岳父信任,托付爱女终身,对岳父十分敬重。又因夫人命之所薄,婚姻之短,深深愧疚和悲痛。虽然妻子离世已十年,翁婿之谊始终如初。翁婿同为朝官,命运沉浮难以自己,但时常挂念在心。
四年前,在潭州别后,岳父回朝担当大任,从御史到京兆尹,僚大光鲜,可谓登极。谁知被御史中丞李夷简弹劾,贬于临贺,出京时家道凄惨,难以言表。
太常寺太祝张籍专门写了一首《伤歌行》,描述杨凭贬临贺尉时的悲惨情景:
黄门诏下促收捕,京兆君系御史府。
出门无复部曲随,亲戚相逢不容语。
辞成谪尉南海州,受命不得须臾留。
身著青衫骑恶马,东门之东无送者。
邮夫防吏急喧驱,往往惊堕马蹄下。
长安里中荒大宅,朱门已除十二戟。
高堂舞榭锁管弦,美人遥望西南天。
岳父黯然离京南下,儿子杨诲之伴父南行。至南疆,过永州,终到子婿门前,百感交集。于是,停轿歇马,跨门而入。
柳宗元连忙迎接,敬侍岳父一行落座,同叙家常,小游内外,和缓心情。
柳宗元自从居住南夷,不与中州人通书,常常有南来者,提起韩愈有篇奇文曰《毛颖传》,但都说不清文章中的辞法,只是大笑文章叙事怪异,一直都没能看到。
幸好,随行的内弟杨诲之,带有韩愈所著《毛颖传》,柳宗元利用闲暇,拿来看个究竟。
《毛颖传》是韩愈借用毛颖的身世、遭遇,用兔子、毛笔的神话传闻,趣味性叙述、议论毛颖的遭遇,喻指自己,抒发被贬以后,不被所用的积怨。
读完《毛颖传》,柳宗元深感韩文喻事状物之怪诞称奇,写了一篇《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说他读《毛颖传》就像“捕龙蛇,搏虎豹,急与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韩子之怪于文也。”感叹:“韩子穷古书,好斯文,嘉颖之能尽其意,故奋而为之《传》,以发其郁积。而学者得以励,其有益于世欤。”
岳父杨凭告别柳宗元,将要启程奔赴临贺。
杨诲之鞍前马后张罗着,将行,柳宗元送至门外,看见有车过来,对杨诲之说:知道为什么车能负重前行?必须有好的材质和精工制作,材料不好不行,工艺不好也不行。中间不方不能载物,轮子不圆不能行走。做人与车同样的道理,好材质还要精工打造,而行于世还得靠轮子转的圆滑。
柳宗元从潭州一面,对内弟杨诲之印象颇好。这是第二次见到内弟诲之,感觉文章日益称奇,工于心志,而气质与潭州时没一点改变,深信诲之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柳宗元说,“中之正不惑于外,君子之道也。然则显然翘然,秉其正以抗于世,世必为敌仇,何也?善人少,不善人多,故爱足下者少,而害足下者多。吾固欲其方其中,圆其外,今为足下作《说车》,可详观之。车之说,其有益乎行于世也。”
他把车的道理,写成《说车赠杨诲之》,勉励他,竟然两次向诲之论车。
 
与娄图南感怀人生
 
早在柳宗元20岁的时候,娄图南就非常有名气了。那时候,娄图南的歌与诗,在长安城被广泛地传唱吟咏。
娄图南通晓数经,博览典书。他那时候写成的文章,大家都称颂。都说他是纳言娄师德的曾孙,于是,都谦让,让他做先科秀才。
没想到,十多年以后,柳宗元贬官到零陵,元和3年,竟在这里遇见了娄秀才,他竟然还是一个平民百姓,没有像样的房子住,没有车马和侍僮。
柳宗元遇见他,觉得很奇怪,就问起他因由。
娄秀才对柳宗元说:
“现在那些应试科考的人,结交权贵,依靠亲戚,迎合他人,好像鸟儿插上了翅膀一样,能生风击浪,有充足的影响力,应付科考绰绰有余,我一样也没有。
“他们有的是能力,擅长拜访请托,常在他人前面屈曲折节,出入于权贵门第,迎候华美车马,笑容造作,言语不真,点头哈腰,讨好谄媚,苟且以一时颜面玩弄伎俩,我一样也没有。
“我不能忍受这种劳顿,所以就放弃功名到处游历。越过江河湖海,走出豫章,到了南海,又由桂林出发向南游历。我年少时就喜欢听道士们的话,想煮烹药饵寻求长寿,还没有完全掌握这种道术,所以前去寻求。”
柳宗元听了娄秀才的话,一头雾水。回想过去那些考中进士的人,也不一定就像娄秀才说的那样,又很少有人能和娄秀才的文采学识相比,又没有纳言娄师德那样的曾祖,又没有崔比部、于卫尉所称颂的智慧,而声名鹊起的人多达几百人。娄秀才不是条件不好,只是不乐于那样,故意隐身江湖甘愿做一名隐士罢了。
娄秀才到零陵遇见柳宗元,就不想走了,于是,留在永州陪着柳宗元。柳宗元也十分感激娄图南三年的陪伴,使他的流贬生活不那么乏味。
有空闲,他们则慢跑散步,到处去游走。上高山,入深林,踏遍曲折溪流,看尽深泉怪石,没有走不到的地方。到达后,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了则互相枕卧,卧下就睡着了,进入有趣的梦里。
睡醒以后,即回返。永州有山水美景的地方,都被他们踏遍了。
娄图南住在开元寺,有一年早秋,患病卧床,柳宗元前往探视陪侍,眼望着一轮秋月,留下酬诗一首送给娄秀才:
客有故园思,潇湘生夜愁。
病依居士室,梦绕羽人丘。
味道怜知止,遗名得自求。
壁空残月曙,门掩侯秋虫。
谬委双金重,难徵杂珮酬。
碧宵无枉路,徒此助离忧。
柳宗元常常与娄秀才饮酒赋诗,他有一篇《娄二十四秀才花下对酒唱和诗序》说娄图南:“志乎道,而遭乎理之世,其道宜行,而其术未用,故为文而歌之,有求知之辞。”又说自己“既困辱,不得预睹世之光明,而幽乎楚越之间,故合文士以申其致”。
元和4年9月28日,柳宗元在法华寺西亭,望西山,觉得景致称奇。遂过湘江,过冉溪,砍伐灌木,焚烧草茅,直至高山顶上。攀援而登,曲腿而坐遨视远方,数州之域,皆在坐席之下。
柳宗元爱这条溪水,沿溪走了二三里,发现一个绝美之境——西山美景。他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搬出龙居寺,安家西山下。
于是,柳宗元先买下冉溪小丘。
传说冉溪因原主人姓冉得名,又有人说,由溪水用来染色,名为染溪。
柳宗元干脆将其改为愚溪,带领家人、门徒,开始对愚溪庄园绿化美化,修沼泽,寻工匠,建台榭,经过一番整饰,对河西冉溪这块清莹秀澈的地方进行改造。
愚溪东北60步,有一泉水,有6个泉眼,流向愚沟,堵住愚沟,筑成了愚池。在愚池东面筑起愚堂,南面筑起愚亭,中央有愚岛。
围绕愚溪,他植树、种花、养草,奇异的岩石参差错落,建成了罕见的愚溪园林胜景。
面对这些通过自己劳动创造的新景致,他写下《愚溪诗序》及愚溪、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亭、愚岛相关的《八愚诗》,将诗刻在愚溪边的石头上。
愚溪的水,沉降在田土之下,不能灌溉农田,这就是愚。柳宗元说,他是个聪明人,却在政治清明时做出与朝廷相悖之事,是真正的愚笨,符合愚溪之名。
虽然不合世俗,也还能用愚笨的言辞歌唱愚溪,超越天地尘世,融入玄虚静寂之中,而寂寞清静之中没有谁能了解我。这时候,柳宗元已经经过将近五年的苦苦挣扎,看到自己竟然回京无望。
柳宗元写下永州八记首篇《始得西山宴游记》。接着,又写了《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柳宗元买下钴鉧潭西小丘后,请娄图南等好友在冉溪边饮酒庆贺。他们采取曲水流觞的方式令酒,接着又改为木筹击水来令酒,看木筹是否能安然顺流。柳宗元在《序饮》中说:“客有娄图南者,其投之也,一洄一止一沉,独饮三,众大笑甚欢”,他们常常自己制定酒令,以求尽情畅饮游乐,日夜不归。
终于有一天,娄秀才说:“我所追求的南游心愿尚未完成,现在我还是上路吧。”
柳宗元对他隐姓埋名既感到怪异,又很是感怀,所以作了《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
    柳宗元说,皇上多次颁布求士诏书,依娄秀才的学识智慧,能当大任,也一定有人会愿意推荐他任职。可是他竟然隐居不仕,不合时务。和他一起的人,都是无名之辈。如果只是追求长寿,以吸气为食,以嚼药维持精神,闲适放任,活着就是生存,那么,深山的树石,湖中的龟蛇,都生命持久,但生命的意义又是什么?
    柳宗元说,我曾经学习儒学,坚持不懈也没有学到精髓,以至于深陷于此,不能自拔。因此出外游历,则感困厄,居家独处,则感不顺,很明显,我也不适合谈道义。
柳宗元很不舍地写下这篇序言,悄悄地交给他。当然,也希望他看后能幡然醒悟,回到人生的正确轨道。
他还作了一首《酬娄秀才将之淮南见赠之什》诗:  
远弃甘幽独,谁云值故人。
好音怜铩羽,濡沫慰穷鳞。
困志情惟旧,相知乐更新。
浪游轻费日,醉舞讵伤春。
风月欢宁间,星霜分益亲。
    柳宗元虽然很为娄图南感到惋惜,但对他淡泊名利的品行还是十分佩服的。所以,他在诗的后半部分这样写道:
已将名是患,还用道为邻。
机事齐飘瓦,嫌猜比拾尘。
高冠余肯赋,长铗子忘贫。
晼晚惊移律,暌携忽此辰。
开颜时不再,绊足去何因。
海上销魂别,天边吊影身。
只应西涧水,寂寞但垂纶。
 
愚溪河畔葬女立家
 
柳宗元身处窘境,从娄图南看到了适当的取舍也是一种人生,脱俗超凡更能净化人的心灵。
他的思想随着岁月的磨砺,在悄悄地转变。眼中,河西就是一片诗的乐土。
他在这刚来的四年里,没有急于另娶家室,没有置田置业。整天的沉溺于游览和召回的幻想里等待,可是度日如年,没有希望。开始慢慢从幻想中醒来,走入现实。
现在,他置田置业,兴建了这么一个桃花源般的愚溪,居所从永州龙兴寺迁往河西的冉溪河畔,并在愚溪新宅重兴家室。
元和4年9月,柳宗元在永州的小侄女柳雅病逝。
柳雅才6岁,贞元20年生于长安。9月12日病逝于永州。当天,就将柳雅埋在了永州的东岗。
柳宗元作《小侄女墓砖记》曰:“字为雅,氏为柳。生甲申,死己丑,日十二,月在九。是日葬,东岗首。生而惠,命则夭。始也无,今何有?质之微,当速朽。铭兹瓦,期永久。”
柳雅去世后,9岁的柳和娘也病了。
为了拯救和娘,情急的柳宗元让女儿皈依佛门,削发为尼,法号初心,求禅相佑。
元和5年4月3日,女儿柳和娘在佛门求生无果,也去世了,时年仅10岁。
柳和娘、柳雅,盛唐时期上流社会两个贵族女孩,既听话又柔惠,原本父亲想倾注更多的爱给她,想创造更美好的未来给她,期盼她长大,有一个美满的人生。然而,小小的她们,在离他的家乡很远的地方,就这样去了,没来得及规划人生,就匆匆地告别了这个世界,告别了热爱她们的亲人们。
柳宗元把爱女和娘安葬在永州零陵东郭门外第二岗之西隅。在为自己爱女撰写的《下殇女子墓砖记》中,这样介绍:
“下殇女子生长安善和里,其始名和娘。既得病,乃曰:‘佛,我依也,愿以为役。’更名佛婢。既病,求去发为尼,号之为初心。元和5年4月3日死永州,凡十岁。”又写道:“其母微也,故为父子晚。性柔惠,类可以为成人者,然卒夭。敛用缁褐,铭用砖甓。”
悲痛之中的柳宗元在为女儿做的砖铭上悲愤的发出字字带血的诘问:
孰致也而生?
孰召也而死?
焉从而来?
焉往而止?
魂气无不之也,
骨肉归复于此。
柳宗元在愚溪购地筑室,建起了自己的新家。对于前途的绝望,使他的思想开始转变,虽然向往着外面更大世界,但脚下却在朝着遁世的小世界坚定地前行。他建起了愚溪庄园,娶了家室,生活处在一个矛盾体的漩涡里打转。
父亲好友许孟容迁尚书右丞、京兆尹。元和5年,柳宗元冀望许京兆帮其除罪回京。
柳宗元对其说,得罪五年来,未有故旧大臣肯书信给我,蒙先生赐书诲谕,待我重厚,忧我孤家寡人,没有子息。
柳宗元说,南荒之地极少有士人女子,无与为婚,世人也不肯与罪大者成亲,常因嗣续之重大,萦绕思绪。 每当春秋祭祀,孑立捧奠,顾虑无后继者,又无兄弟,常常想起来心忧而恐惧。各种人生的付受之重,常系心腑,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今生大辱。
在给父亲故旧许孟容的信中,柳宗元表达的是迫切想被召回的心愿。
元和5年唐宪宗要举行籍田礼,这是一种大型祭祀活动。
11月,柳宗元兴奋地给内弟去信说:今日有北方人来,表示宪宗将举办籍田礼。这是数十年才举办的一次大典,必有大恩泽。丈人之冤闻于朝,这次若是举也,必复大任。我罪大,不能和你们同受恩泽,然而高兴程度不比你少。我在愚溪东南筑屋为室,耕野田,种蔬菜、瓜果、花草与院堂周围,咏诵论道,我有足够的快乐。你过了今年,可能侍从父亲北下,我在溪上,可以设肴酒等待你们过来。你出发的时候,应当先告诉我,让我与猎夫渔老,上下水陆,选择美味佳肴给你们做美食,虽待不了多久,亦是我一时最大的心愿。
在给内弟的信中,柳宗元则是一种失落遁世后的浪漫心情。
信寄出后,柳宗元在永州愚溪,一直盼着岳父和内弟杨诲之的来信,可是望眼欲穿。直到元和六年初夏,张操来永州,带来内弟四月十八日的信。
这说明籍田恩赦,并没有降临到岳父头上。
柳宗元回复说,我“把锄荷锸,决溪泉为圃以给茹,其隙则浚沟池,艺树木,行歌坐钓,望青天白云,以此为适,亦足老死无戚戚者。时时读书,不忘圣人之道,已不能用,有我信者,则以告之。”。丈人已黄昏之年,未能北还,我在南亭上等待,希望我的预言不会太久。
他在绝望里,依然带给亲人信心和希望的鼓励。
柳宗元又在给岳父的信中说,凡是被废黜罢免的人,都翘首期盼再次得到任用,而我自认为罪过太大,无法原谅。我的父亲禀性孝顺贤德,秉持正直的道义,高风亮节,官至六品。我也官至六品,怎么担当得起?柳氏家族是个大家,还没有几个做到五六品官阶的,难道我就比这数百人强?想到这些,我已觉得恩宠够厚了。我孑然一身,没个家。我独悔恨,娶了您的女儿,早早故去,曾有过一个男孩,可没有一天之命。孟子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老天如果念我父亲德行,让我能有子嗣,或者回到家乡,立妻室,我也成就为子义务。再与世相争,天都厌烦。丈人若能回朝,再登高位,唯望成全我这个愿望。
此时在愚溪,颇为热闹。不仅有几个外甥,还另有新的房室,家庭生活使他感受到新的安逸的生活。柳宗元自从迁出龙兴寺,住进愚溪新宅。他的心情时常表现很快乐。正如他说“方筑愚溪东南为室,耕野田,圃堂下,以咏至理,吾有足乐也。”复起无望的柳宗元,此时已经有了长期归隐的思想。他的生活,似乎是一个世的外桃源。
在《马室女雷五墓志》里,他说出了他的家室。“以其姨母为妓于余也”,表明他接纳的就是雷五的姨母。
他说,雷五姓马,父为师儒,业进士。雷五才15岁。是内夫人的外甥女,她丝纩文绣超越众人,因家贫,常年无新衣更换,衣着虽旧,但常常很舒展,整洁,时常发簪打理犹如珠玑,容貌楚楚动人,很让他讶异,十分招人喜欢。
忽然一天,马雷五一病不治,临死前向父母请说:柳公很偏爱于我,今不行了,想请柳公为我写个墓志。
柳宗元说:她的父母不敢求我写,15岁即病死,葬永州东郭东里。葬之日,我听此言,很怜惜。便取石材,书《马室女雷五葬志》,砂书于玄砖上,放置于墓。
此后不久,柳宗元女儿殷贤就出生了。
元和5年6月29日,衡州刺史吕温过永州,至愚溪。将李吉甫的手札带来交给柳宗元。宗元作《谢李吉甫相公示手札启》以表感激之情。这是李吉甫回复给柳宗元的,元和三年李吉甫被罢宰相,任淮南节度使,柳宗元将自己的杂文十篇献给了李吉甫。
柳宗元搬进愚溪新宅后,回想龙兴寺的5年间,西厢房先后四次大火,有一次,柳宗元是光着双脚,从大火中逃出,坏墙破窗,才免于烧死。书籍在大火中遭受极大损失,都散乱毁坏,不知去向了。因此一遇起火,就整天心绪恍惚,连话都说不出。
迁愚溪新居前后,写作了《派溪对》、《愚溪诗底》及诗《冉溪》。其后又作《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总共作成永州八记。
柳宗元还把自己在泾源之乱后在邠宁采访的《段太尉逸事》拿给崔敏,让崔敏帮助校勘充实,以便尽快完成。不久,崔敏在永州离世,柳宗元作墓志及祭文致悼。
 
与姐夫崔简其外甥
 
接着,朝廷诏命连州刺史、大姐夫崔简任永州刺史。然而,人还未到任,就被湖南观察使李众诬以贪污罪。李众又贿赂了办案的御史卢则的下属,把崔简定罪,四月六日敕令,流放驩州,在越南。
发配的那个月23日为最后牒令,差人驱赶崔简一家老小离开官宅,所用器具收缴。崔简夫人柳氏虽然早逝,但二人一起生活十七、八年,有10个孩子,7男3女,一家主仆大小也百余口人,苦不堪言,叫喊嚎啕,无处安身。幸亏湖南道李中丞至仁厚德,深加悯恤,不然一家人都得流散于荒野,极寒而死。
崔简的弟弟准备应举,正师从柳宗元,即刻放弃学业,赴京告状,使卢则、李众等一杆人被朝廷处理,但并未给崔简复职。
在唐碑《薛君妻崔氏墓志(北邙山墓碑)》中,柳宗元说,“始简以文雅清秀重于当世,其后病惑,得罪投驩州。诸女蓬垢涕号,蹈规,柳氏出也,以叔舅宗元命归于薛”。蹈规,即柳宗元长外甥女,字履恒,嫁于朗州员外司户薛巽。《柳宗元文集》作崔媛。
鉴于气候与身体的原因,柳宗元钻研中医,种一些中药,以因应不时之需。
他种白蘘荷、仙灵毗、白术、海石榴、芍药、木芙蓉、灵寿木,都是中药或医用,灵寿木是做拐杖用的。蘘荷有赤白二种,“白者入药,赤者堪噉”。主治“中蛊及疟”、“溪毒,沙蝨,蛇毒”,“诸恶疮”。他说自己是贬谪罪人,种白蘘荷是防恶人制蛊。
其时,柳宗元常常与人书信诉说自己“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非独瘴疠为也。”“一二年来,癖气尤甚,加以众疾,动作不常。”腹间痞结硬块,消化不良。就是有胃病。“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吒重膇,意以为常。”“重膇”就是两脚浮肿。经过医治,痞疾稍好。“膝颤”,“髀瘅”又有风湿。
由此可见,柳宗元贬永寄居龙兴寺五年间,好多疾病缠身。
姐夫崔简更惨,被流放驩州,在流放途中被风毒侵害,皮肤生疮,并且破损溃烂疮,后竟然严重到间或有精神失常的现象。此为风毒蕴肤症,在连州,崔简擅于炼丹,曾有与柳宗元讨论炼丹(钟乳石)的通信,在宪宗时期,风靡一时,在他病痛难忍的时候,服用当时盛行的道家丹药,元和7年正月26日,卒于驩州。
两个儿子崔处道、崔守讷从驩州移殡回府,岂料在海上遇到风暴,不幸遇难。柳宗元悲痛不已,写下《祭崔氏外甥文》。
崔简被流放之后,一家人在连州就呆不下去了,没有随父的孩子就以永州舅家为营,长外甥女出嫁后,还有七个外甥为崔骈、崔雍、崔恕已、崔奉壹等。
七月,崔简灵柩移至永州。八月,藁葬于社㡗之北四百步。柳宗元说,大姐今尚有5男儿,夫人柳氏德硕行淑,先崔君十年而逝。崔氏之葬,在长安东南少陵北。流串南方,又家遇海祸,无力归葬。7个外甥男女都围在舅舅旁边,柳宗元说,“煢煢相值,抚悼增恤,咸冀其才,以大家室。”
 
与好友吕温等
 
对于南方湿热的气候,北方人很不能适应,元和6年8月,族叔父、大理评事柳宽在岭南去世,归葬路过永州,其从弟请宗元作《志》。柳宗元在志中详细叙述了他与这一柳氏分支的关系。他说“晋之乱,柳氏始分,曰耆,为汝南守,居河东。又五世曰庆,相魏。魏相之嗣曰旦,仕隋为黄门侍郎。其小宗曰楷,至于唐,刺济、房、兰、廓四州。楷生夏县令府君讳绎。绎生司议郎府君讳遗爱。皆葬长安少陵原。遗爱生御史府君讳开,葬南阳。其嗣曰宽,……卒于元和六年八月七日也,年四十七。”  柳宽与柳宗元族属从柳楷以后始分,柳楷子:融、子敬、子夏、绎。子夏为柳宗元曾祖。
耆弟纯,平阳太守,关内候。纯子卓,官至汝南太守。卓次子恬,生凭,凭生叔宗,叔宗生世隆,世隆生惔,惔生映,映生奭(南柳),奭生善才,善才生尚素,尚素生庆休,庆休生识、浑。柳浑拜德宗相,柳识为吕温外祖。吕温说“我外王父故屯田郎中、集贤殿学士河东柳公讳某,外叔祖故相国宜城伯讳浑”即此。
吕温外祖父柳识与柳宗元族始分更远。从柳耆、柳纯兄弟就分作小支。柳宗元和吕温若论表亲,远十数世。吕温,长柳宗元一岁。兄弟有恭、俭、让。温、俭为一母所出,而恭、让皆为吕渭嫡夫人柳氏所生。所以,柳宗元称吕温为从内弟。柳宗元在吕恭墓志中说,“昔与子游,尚疑其志,及观子长,诚任其事,日异其能,岁异其智。”可见,青少年时,柳宗元和吕家兄弟就常来常往。
吕温少时,曾居过扬州,柳宗元居夏口,贞元年间,他们都回到长安,拜名师,求取功名。柳宗元虽然称其四年乃举,也在贞元9年,21岁就登科进士。吕温家居洛阳,元和5年8月至长安,师从仓部郎中陆质习《春秋》,跟梁肃学文章。往返五次赴京,过潼关十次,贞元14年27岁举进士,次年即中博学宏词科。柳宗元回忆说:“君昔与余,讲德讨儒。时中之奥,希圣为徒。志存致君,笑咏唐虞。”
吕温师从新学陆质学习《春秋》,是陆质新学圈的嫡传弟子。其后,有刘禹锡、柳宗元,韩哗、韩泰、李景俭。柳宗元一开始并未拜师陆质。他对《春秋》了解,主要来自吕温、韩哗、韩泰。柳宗元在《祭吕衡州温文》中说,“幼虽好学,晚未闻道,洎乎获友君子,乃知适于中庸,削去邪杂,显陈真正,而为道不谬,兄实使然。”道出吕温对他学习儒学的影响。其后,刘禹锡、柳宗元、吕温、李景俭、韩哗、韩泰等常常一起研习,刘禹锡说,与柳八(宗元)、韩七听讲《毛诗》,讨论常以吕温为主体。
    元和6年,吕温因病在衡州去世,仅40岁。柳宗元作了《哭吕衡州》,并寄给江陵李景俭、元植二侍御。
元和7年,韦宙任永州刺史。一个月,州政大治。他顺应地势,挑选了一个天然之美的地方,建造自己的厅堂。新堂盖好后,宴待宾客。有赞美韦使君的铭文,柳宗元请韦宙把它镌刻于石,嵌置在壁庭之上。
元和7年,杨凭终于从临贺尉起,南过九疑,东逾秣陵,徙杭州长史。
柳宗元说,弘农公以硕德伟材,屈于诬枉,左官三岁,复为大僚。天监昭明,人心感悦。宗元窜伏湘浦,拜贺末由,谨献诗五十韵以毕微志。

在壁庭之上。

 

元和7年,杨凭终于从临贺尉起,南过九疑,东逾秣陵,徙杭州长史。

柳宗元说,弘农公以硕德伟材,屈于诬枉,左官三岁,复为大僚。天监昭明,人心感悦。宗元窜伏湘浦,拜贺末由,谨献诗五十韵以毕微志。

 

 

 

 

 

柳宗元在愚溪购地筑室,建起了自己的新家。对于前途的绝望,使他的思想开始转变,虽然向往着外面更大世界,但脚下却在朝着遁世的小世界坚定地前行。他建起了愚溪庄园,娶了家室,生活处在一个矛盾体的漩涡里打转。

父亲好友许孟容迁尚书右丞、京兆尹。元和5年,柳宗元冀望许京兆帮其除罪回京。

柳宗元对其说,得罪五年来,未有故旧大臣肯书信给我,蒙先生赐书诲谕,待我重厚,忧我孤家寡人,没有子息。

柳宗元说,南荒之地极少有士人女子,无与为婚,世人也不肯与罪大者成亲,常因嗣续之重大,萦绕思绪。 每当春秋祭祀,孑立捧奠,顾虑无后继者,又无兄弟,常常想起来心忧而恐惧。各种人生的付受之重,常系心腑,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今生大辱。

在给父亲故旧许孟容的信中,柳宗元表达的是迫切想被召回的心愿。

元和5年唐宪宗要举行籍田礼,这是一种大型祭祀活动。

11月,柳宗元兴奋地给内弟去信说:今日有北方人来,表示宪宗将举办籍田礼。这是数十年才举办的一次大典,必有大恩泽。丈人之冤闻于朝,这次若是举也,必复大任。我罪大,不能和你们同受恩泽,然而高兴程度不比你少。我在愚溪东南筑屋为室,耕野田,种蔬菜、瓜果、花草与院堂周围,咏诵论道,我有足够的快乐。你过了今年,可能侍从父亲北下,我在溪上,可以设肴酒等待你们过来。你出发的时候,应当先告诉我,让我与猎夫渔老,上下水陆,选择美味佳肴给你们做美食,虽待不了多久,亦是我一时最大的心愿。

在给内弟的信中,柳宗元则是一种失落遁世后的浪漫心情。

信寄出后,柳宗元在永州愚溪,一直盼着岳父和内弟杨诲之的来信,可是望眼欲穿。直到元和六年初夏,张操来永州,带来内弟四月十八日的信。

这说明籍田恩赦,并没有降临到岳父头上。

柳宗元回复说,我“把锄荷锸,决溪泉为圃以给茹,其隙则浚沟池,艺树木,行歌坐钓,望青天白云,以此为适,亦足老死无戚戚者。时时读书,不忘圣人之道,已不能用,有我信者,则以告之。”。丈人已黄昏之年,未能北还,我在南亭上等待,希望我的预言不会太久。

他在绝望里,依然带给亲人信心和希望的鼓励。

柳宗元又在给岳父的信中说,凡是被废黜罢免的人,都翘首期盼再次得到任用,而我自认为罪过太大,无法原谅。我的父亲禀性孝顺贤德,秉持正直的道义,高风亮节,官至六品。我也官至六品,怎么担当得起?柳氏家族是个大家,还没有几个做到五六品官阶的,难道我就比这数百人强?想到这些,我已觉得恩宠够厚了。我孑然一身,没个家。我独悔恨,娶了您的女儿,早早故去,曾有过一个男孩,可没有一天之命。孟子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老天如果念我父亲德行,让我能有子嗣,或者回到家乡,立妻室,我也成就为子义务。再与世相争,天都厌烦。丈人若能回朝,再登高位,唯望成全我这个愿望。

此时在愚溪,颇为热闹。不仅有几个外甥,还另有新的房室,家庭生活使他感受到新的安逸的生活。柳宗元自从迁出龙兴寺,住进愚溪新宅。他的心情时常表现很快乐。正如他说“方筑愚溪东南为室,耕野田,圃堂下,以咏至理,吾有足乐也。”复起无望的柳宗元,此时已经有了长期归隐的思想。他的生活,似乎是一个世的外桃源。

在《马室女雷五墓志》里,他说出了他的家室。“以其姨母为妓于余也”,表明他接纳的就是雷五的姨母。

他说,雷五姓马,父为师儒,业进士。雷五才15岁。是内夫人的外甥女,她丝纩文绣超越众人,因家贫,常年无新衣更换,衣着虽旧,但常常很舒展,整洁,时常发簪打理犹如珠玑,容貌楚楚动人,很让他讶异,十分招人喜欢。

忽然一天,马雷五一病不治,临死前向父母请说:柳公很偏爱于我,今不行了,想请柳公为我写个墓志。

柳宗元说:她的父母不敢求我写,15岁即病死,葬永州东郭东里。葬之日,我听此言,很怜惜。便取石材,书《马室女雷五葬志》,砂书于玄砖上,放置于墓。

此后不久,柳宗元女儿殷贤就出生了。

元和5629日,衡州刺史吕温过永州,至愚溪。将李吉甫的手札带来交给柳宗元。宗元作《谢李吉甫相公示手札启》以表感激之情。这是李吉甫回复给柳宗元的,元和三年李吉甫被罢宰相,任淮南节度使,柳宗元将自己的杂文十篇献给了李吉甫。

柳宗元搬进愚溪新宅后,回想龙兴寺的5年间,西厢房先后四次大火,有一次,柳宗元是光着双脚,从大火中逃出,坏墙破窗,才免于烧死。书籍在大火中遭受极大损失,都散乱毁坏,不知去向了。因此一遇起火,就整天心绪恍惚,连话都说不出。

迁愚溪新居前后,写作了《派溪对》、《愚溪诗底》及诗《冉溪》。其后又作《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总共作成永州八记。

柳宗元还把自己在泾源之乱后在邠宁采访的《段太尉逸事》拿给崔敏,让崔敏帮助校勘充实,以便尽快完成。不久,崔敏在永州离世,柳宗元作墓志及祭文致悼。

 

与姐夫崔简其外甥

 

接着,朝廷诏命连州刺史、大姐夫崔简任永州刺史。然而,人还未到任,就被湖南观察使李众诬以贪污罪。李众又贿赂了办案的御史卢则的下属,把崔简定罪,四月六日敕令,流放驩州,在越南。

发配的那个月23日为最后牒令,差人驱赶崔简一家老小离开官宅,所用器具收缴。崔简夫人柳氏虽然早逝,但二人一起生活十七、八年,有10个孩子,73女,一家主仆大小也百余口人,苦不堪言,叫喊嚎啕,无处安身。幸亏湖南道李中丞至仁厚德,深加悯恤,不然一家人都得流散于荒野,极寒而死。

崔简的弟弟准备应举,正师从柳宗元,即刻放弃学业,赴京告状,使卢则、李众等一杆人被朝廷处理,但并未给崔简复职。

在唐碑《薛君妻崔氏墓志(北邙山墓碑)》中,柳宗元说,“始简以文雅清秀重于当世,其后病惑,得罪投驩州。诸女蓬垢涕号,蹈规,柳氏出也,以叔舅宗元命归于薛”。蹈规,即柳宗元长外甥女,字履恒,嫁于朗州员外司户薛巽。《柳宗元文集》作崔媛。

鉴于气候与身体的原因,柳宗元钻研中医,种一些中药,以因应不时之需。

他种白蘘荷、仙灵毗、白术、海石榴、芍药、木芙蓉、灵寿木,都是中药或医用,灵寿木是做拐杖用的。蘘荷有赤白二种,“白者入药,赤者堪噉”。主治“中蛊及疟”、“溪毒,沙蝨,蛇毒”,“诸恶疮”。他说自己是贬谪罪人,种白蘘荷是防恶人制蛊。

其时,柳宗元常常与人书信诉说自己“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非独瘴疠为也。”“一二年来,癖气尤甚,加以众疾,动作不常。”腹间痞结硬块,消化不良。就是有胃病。“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吒重膇,意以为常。”“重膇”就是两脚浮肿。经过医治,痞疾稍好。“膝颤”,“髀瘅”又有风湿。

由此可见,柳宗元贬永寄居龙兴寺五年间,好多疾病缠身。

姐夫崔简更惨,被流放驩州,在流放途中被风毒侵害,皮肤生疮,并且破损溃烂疮,后竟然严重到间或有精神失常的现象。此为风毒蕴肤症,在连州,崔简擅于炼丹,曾有与柳宗元讨论炼丹(钟乳石)的通信,在宪宗时期,风靡一时,在他病痛难忍的时候,服用当时盛行的道家丹药,元和7年正月26日,卒于驩州。

两个儿子崔处道、崔守讷从驩州移殡回府,岂料在海上遇到风暴,不幸遇难。柳宗元悲痛不已,写下《祭崔氏外甥文》。

崔简被流放之后,一家人在连州就呆不下去了,没有随父的孩子就以永州舅家为营,长外甥女出嫁后,还有七个外甥为崔骈、崔雍、崔恕已、崔奉壹等。

七月,崔简灵柩移至永州。八月,藁葬于社之北四百步。柳宗元说,大姐今尚有5男儿,夫人柳氏德硕行淑,先崔君十年而逝。崔氏之葬,在长安东南少陵北。流串南方,又家遇海祸,无力归葬。7个外甥男女都围在舅舅旁边,柳宗元说,“煢煢相值,抚悼增恤,咸冀其才,以大家室。

 

与好友吕温等

 

对于南方湿热的气候,北方人很不能适应,元和68月,族叔父、大理评事柳宽在岭南去世,归葬路过永州,其从弟请宗元作《志》。柳宗元在志中详细叙述了他与这一柳氏分支的关系。他说“晋之乱,柳氏始分,曰耆,为汝南守,居河东。又五世曰庆,相魏。魏相之嗣曰旦,仕隋为黄门侍郎。其小宗曰楷,至于唐,刺济、房、兰、廓四州。楷生夏县令府君讳绎。绎生司议郎府君讳遗爱。皆葬长安少陵原。遗爱生御史府君讳开,葬南阳。其嗣曰宽,……卒于元和六年八月七日也,年四十七。  柳宽与柳宗元族属从柳楷以后始分,柳楷子:融、子敬、子夏、绎。子夏为柳宗元曾祖。

耆弟纯,平阳太守,关内候。纯子卓,官至汝南太守。卓次子恬,生凭,凭生叔宗,叔宗生世隆,世隆生惔,惔生映,映生奭(南柳),奭生善才,善才生尚素,尚素生庆休,庆休生识、浑。柳浑拜德宗相,柳识为吕温外祖。吕温说“我外王父故屯田郎中、集贤殿学士河东柳公讳某,外叔祖故相国宜城伯讳浑”即此。

吕温外祖父柳识与柳宗元族始分更远。从柳耆、柳纯兄弟就分作小支。柳宗元和吕温若论表亲,远十数世。吕温,长柳宗元一岁。兄弟有恭、俭、让。温、俭为一母所出,而恭、让皆为吕渭嫡夫人柳氏所生。所以,柳宗元称吕温为从内弟。柳宗元在吕恭墓志中说,“昔与子游,尚疑其志,及观子长,诚任其事,日异其能,岁异其智。”可见,青少年时,柳宗元和吕家兄弟就常来常往。

吕温少时,曾居过扬州,柳宗元居夏口,贞元年间,他们都回到长安,拜名师,求取功名。柳宗元虽然称其四年乃举,也在贞元9年,21岁就登科进士。吕温家居洛阳,元和58月至长安,师从仓部郎中陆质习《春秋》,跟梁肃学文章。往返五次赴京,过潼关十次,贞元1427岁举进士,次年即中博学宏词科。柳宗元回忆说:“君昔与余,讲德讨儒。时中之奥,希圣为徒。志存致君,笑咏唐虞。”

吕温师从新学陆质学习《春秋》,是陆质新学圈的嫡传弟子。其后,有刘禹锡、柳宗元,韩哗、韩泰、李景俭。柳宗元一开始并未拜师陆质。他对《春秋》了解,主要来自吕温、韩哗、韩泰。柳宗元在《祭吕衡州温文》中说,“幼虽好学,晚未闻道,洎乎获友君子,乃知适于中庸,削去邪杂,显陈真正,而为道不谬,兄实使然。”道出吕温对他学习儒学的影响。其后,刘禹锡、柳宗元、吕温、李景俭、韩哗、韩泰等常常一起研习,刘禹锡说,与柳八(宗元)、韩七听讲《毛诗》,讨论常以吕温为主体。

 元和6年,吕温因病在衡州去世,仅40岁。柳宗元作了《哭吕衡州》,并寄给江陵李景俭、元植二侍御。

元和7年,韦宙任永州刺史。一个月,州政大治。他顺应地势,挑选了一个天然之美的地方,建造自己的厅堂。新堂盖好后,宴待宾客。有赞美韦使君的铭文,柳宗元请韦宙把它镌刻于石,嵌置在壁庭之上。

元和7年,杨凭终于从临贺尉起,南过九疑,东逾秣陵,徙杭州长史。

柳宗元说,弘农公以硕德伟材,屈于诬枉,左官三岁,复为大僚。天监昭明,人心感悦。宗元窜伏湘浦,拜贺末由,谨献诗五十韵以毕微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