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老惜老 谨行慎行

——2019年盘点

吴同和

亥子将交岁，桃符且易新。回溯原初，迤逦前行；匆匆忽忽，年近八旬矣！惊白驹过隙，叹华发覆额。顾影自怜，乃搜肠刮肚，获七言八句，命曰《自嘲》，以抒怀焉！

日月蹉跎趋八秩，镜中双鬓坎纵横。

嘲今老朽少修炼，忆旧青春多播耕。

叠句重章吟晚辈，粗枝大叶绘浮生。

去来过往寻常事，秉烛趑趄又一程。

人老了，青春不再；近耋岁，愈加思乡。

忽而忆起，先严于1948年秋，领着全家老小从江苏兴化南下长沙，辗转而至于永州。央人帮忙，好不容易谋得一份在省立七中教书的职位。每月50元不到的薪水，不但须支撑全家6口人生活，还要供我们兄妹4人读书。经济有多困难，可想而知。

来湖南后，父亲一直十分思乡，然而回去一趟，谈何容易？至1975年7月，65岁的老父亲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叫我陪伴回兴化老家省亲。当时家中经济并不宽裕，父亲身体一直不好，母亲瘫痪在床多年；父子远游，一动百动，会牵挂全家人。但举家老小却都赞成老父决定，母亲虽言语不清，也颔首表示同意。如今想来，去湘返湘，那一幕幕，好像就在眼前：从冷水滩上火车，卧铺是舍不得订的；一直站到株洲，有旅客下车，父子才落座。那时火车很慢，18个多小时才能到上海。虽然如此，一路上，老父精神却很好；转车抵达“乡音盈耳”的镇江，老人格外兴奋，连连说“此地我来过”“这里好像梦遇多次”……待走进兴化北小街家门，与我姑母相见时，二位老人热泪盈眶，泣不成声了。之后数日的盘桓，是老父晚年最快乐的辰光。我常想，余光中《乡愁》虽然经典，但融进去，不是那么容易；老父的乡愁，具体可感，随时可以让我同振共鸣。

父亲是饱学之士，一生清贫，为人谦和，温文尔雅。偶有所感，辄挥毫言志，即景抒情。片纸残笺，落墨成韵。晚年诗文，几乎全是思乡。如《乡思》（1978），同和每吟诵、参悟，常泪流不止；思前想后，能很快走进他老人家的情感世界：

残雪如华压地轻，晚钟催月下空庭。

楼头怀旧人千里，枕上吟诗雁一声。

小屋图书成寂寞，闲时风物太凄清。

乡心夜夜随潮长，数尽更筹恨未平。

老父常幻想能再回一次，更盼望能与母亲一道回兴化养老。

可是……

说来也怪，我虽已回兴化三次，古稀而后，却还奢望再回一趟。其实，兴化早已没有了亲戚，甚至连熟人都不大容易找到；但叶落归根的传统思想、老父晚年的思乡情结，却植根在我的灵魂深处。多想再看看里下河、四牌楼、板桥故居、万亩菜花、兴化老街、昭阳新城，再品品早茶晚酒、白烩红烧、干丝烧饼、鸡鸭鱼虾……可是，年复一年，惟心动，无行动。至于今，年事已高，无子女陪伴，断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如同老父当年那样，思乡之情化为神遇梦游矣！

己亥（2019）是年，一切如常。惟觉身体大不如前，须发添霜，心力俱疲。不但上坡、提重物气喘吁吁，而且走平路，若走快一点，也会胸闷。

遇到两件事，十分滑稽：

仲春某日，到宿舍附近小店买东西，柜台小姑娘送上一句：“您八十多了吧，看上去像七十几岁。”这与朋友们“你有七十八？不像不像。看上去最多六十五岁”的客气话不一样，小姑娘和我不熟悉，说的应该是真话。我听了，并不意外，真诚地回答：“谢谢鼓励！”

寒秋某日，在外地参加学术研讨，众多教授专家对我的最大鼓励是，不相信我“年近八十”。一位教授甚至很认真地问我是怎么保养的。我于是答非所问：“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喜欢喝喝茶，常在电脑上溜达，不知好还是不好？”他很友好地笑了。

我到底是“不出老”还是“很显老”，只有自己知道。

聊以自慰的是，思维好像还算清晰，有时竟然能构制一两篇文章；虽然辛苦，却也嗜此不疲。我写文章，并不轻松。往往是，千字短文，须翻来覆去修改无数遍，才敢交卷。有时想，修来改去，不会被“打回原形”吧？学术类论文，一般在6000字以上，更是顾头不顾尾；最后怎么定稿的，自己都说不明白。比如，为参加“第九届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所提交的论文《利民万代 彪炳千秋——柳子庙堂与柳子精神》，长达12000余字，前前后后，折腾了个把月。审阅一遍，少说也要20分钟；修改一次，当然需要更多时间。如此这般地修改了若干次，感觉有些差强“我”意了，才电邮出去。但是，什么时候拿出来重读，肯定又要修改许多语词标点，甚至还可能“伤筋动骨”。

承蒙各杂志社大编错爱，近两年，发表了好几篇陋文。

《湖南科技学院学报》（4）

2018年01期 《修身行孝 养性致和——<孝经>悟读》

2018年11期 《寄情寓志 脱化生新——唐之享<岁月诗痕>咏物诗欣赏》

2019年07期 《文化散文 散文文化——杨金砖<迷失的归途>赏读琐议》

2019年08期 《煌煌高论启学人——柳宗元<与友人论为文书>导读》

《湖南省舜文化学会·舜文化研究与交流》（4）

2018年02期《真知灼见＋身体力行＝成功——陈弘<追寻理想的大学>悟读》

2018年03期《唐之享<岁月诗痕>咏物诗欣赏》

2019年02期《帝王理想 贤圣胸怀——<南风歌><卿云歌>悟读》

2019年03期《赐福百姓 感恩前贤——永州柳子庙楹联赏析》

《语文教学通讯·B刊》（太原）（1）

2019年02期《读文会意 赏景牵情——田玲<小石潭记>课例欣赏》

《语文月刊》（广州）（1）

2018年11期 《澹然离言说 悟悦心自足——<法华寺西亭夜饮><法华寺西亭夜饮赋诗序>赏读》

《师道》（广州）（3）

2018年09期《情深意远 语冷词哀——李商隐<春雨><泪>赏读》

2019年08期《鉴赏诗文人憔悴》

2019年11期《如跋如涉 且行且思——与青年教师谈读写修炼》

《中学语文》（武汉）（4）

2018年26期《放怀风雅 定调春秋——俞平伯<坚匏别墅的碧桃与枫叶>赏读》

2018年29期《穿越时空的美学思考——从维熙<裸的记忆>赏读》

2018年35期《去来一世 取舍二难——贾平凹<房子是囚人的>赏读》

2019年03期《更值得一过的人生——周国平<在义与利之外>赏读》

《名师研究》（西安）（2）

2019年4月《入而为出 出入自由——刘春文<微格作文解码>荐读》

2019年9月《说“同”道“和”话“同和”》

此外，2018～2019年，有若干篇陋文分别刊发在《写作（中旬刊）》《湖南民办教育》《国学·教研版》《意林·作文素材》《柳宗元研究》《潇湘》《柳州日报》《永州日报》《零陵瞭望》《零陵文艺》等报刊。

近年来，有一发现：我的“听说读写”能力有所下降，尤其是“说”。想当年，我是很能“说”的。在课堂上，集阅读写作一体、熔知识性趣味性一炉，喜旁征博引，善纵横捭阖，洋洋洒洒，口若悬河，可激活同学们的学习热情，能在课堂上不断形成高潮；故尔受到大、中学各层级学生欢迎，并得到参加继续教育和省市骨干教师们一致赞赏钦敬。但这一“当年勇”，早就无影无踪了。如今，一切似又回归原初。大会小会，说几句话，都不一定说得好。糟糕的是，这几年，却偏偏有许多“讲话”的机会，这使我非常狼狈。

2018年年底，中央电视台国际频道（4套）“记住乡愁”栏目组来到永州，准备拍摄《永州柳子街》。永州电视台杨志军主任推荐我作为“文化学者”出镜，央视编导冯士雷来家中与我交谈之后，认为合适，于是拍板。这可就让我寝食难安了。明明知道，如播出，最多三分钟，可我却准备了7000多字的文字稿，经过再三修改压缩，还有1500字左右。冯导挺认真，为了这几小段，与主持人、摄影师等同事们配合，先后试拍了三次。3月20日晚8点，“记住乡愁”第五季第52集《永州柳子街历史文化街区——和合而居》在央视国际频道隆重推出。我亮相约2分钟，先推介薛存义的为官之道，后解读柳庙大门“山水来归黄蕉丹荔 春秋报事福我寿民”的名联。中殿两侧长联“才与福难兼贾傅以来文字潮儋同万里 地因人始重河东而外江山永柳各千秋”，原计划重点解读，我也为此下了许多功夫。可惜，制作好以后发觉，纪念馆内，“文字”二字，被书法家写成“文学”。措辞不一，播放出来，有负面影响。因此，长联的解读，连同匾额“都是文章”的传说及长联的影像，全都给删掉了。

回想几次拍片的过程，梦境似的。本来就不会讲话的我，在聚光灯下，摄影机前，被编导摆布得晕头转向，傻傻的，一句话得重复N遍……胡为我，胡为真？几不可辨。

2019年10月30日，带着论文《利民万代 彪炳千秋——柳子庙堂与柳子精神》前往桂林，参加“第九届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这次盛会，大会发言，小组交流，专家评点，实地考察……安排得井井有条，与会专家教授都非常满意。

11月1日上午大会。先是尚永亮、户崎哲彦等六位大教授发言，宣讲论文。茶歇后，进入“专家代表与会感言”阶段，万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尚永亮会长首先点名我上台讲话。并介绍：“吴先生年近八十，一直从事柳学研究，书读得好，诗写得好，请他讲话。”天啊，我读了几本书，会写什么诗，敢在众多教授学者面前妄言诗书？当时虽然不能说被吓坏了，但起码是被惊呆了。于是满怀感恩之情上台，前言不搭后语地谈感受，谈收获，耗时约2分钟。专家教授们反映如何，不得而知；有一条可以肯定，我没有讲好。

这两年，参加大小研讨会，被点名发言若干次，留下遗憾也是若干次。

2018年10月，参加湖南省戊戌年公祭舜帝大典及舜文化高峰论坛，专家来自全省各地大专院校。陈仲庚会长叫我宣讲参会论文《帝王理想 贤圣胸怀——<南风歌><卿云歌>悟读》，原以为能轻松过关，但讲起话来，还是紧张得不行。已是冬月，竟然满头大汗！2019年，先后在易军《永州探秘》发布会、柳宗元研究学会年会、柳子中学校园文化建设研讨会、国庆献礼片《国礼》观赏会、零陵旅游文化新书发布会、何仙姑文化讨论会、中学语文新书发布会等场合大放厥词，在湖南科技学院“明德讲坛”，与人文学院师生一同“走近‘千万孤独’的柳宗元”……都一无例外地“短平快”。最为可笑的是，一次新书发布会讲话，事前写好了讲稿，还读过几次；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读讲稿，居然会口笨舌拙。

直面现实，借用《琵琶行》“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生造一句以自谑：“静思默想少年事，读写听说俱不能。”

检视“往日崎岖”，似还有几件小事可忆。谨录之以备忘：

◎ 2月19日（己亥元宵）晚，湖南教育电视台播出“元宵经典诵读”晚会，永州市映山小学《柳宗元愚溪情韵》首当其冲，荣获金奖第一名。此节目标题、领诵词及柳宗元诗文作品均由我创作、编排。

◎ 6月29日，参加何仙姑雕像落成大典，11月17日，提交短评《仙风拂面 瑞气呈祥——刘翼平<仙姑八记>赏读》参加《何仙姑八记》文书画作品赏读会。

◎ 7月17日，应零陵区委组织部之邀，作为学人代表，在柳子庙参加拍摄零陵古城的宣传片。

◎ 8月8日，应邀参加柳子中学“永州市柳子中学校园文化建设策划研讨会”，与蔡自新、杨金砖、翟满桂、吕国康等领导先后发言，表示大力支持柳子中学校园文化建设工作，指导和帮助柳子中学开展全国性柳宗元诗文教学观摩游学活动。

◎ 10月25日下午，参加区政府“零陵文化旅游丛书”出版座谈会，提交短评《画图古郡 文化领先——<零陵文化旅游丛书>出版杂感》。

◎ 11月5日，市委举办“不忘初心 牢记使命”主题教育诵读演讲音乐会，拙文《潇水清深潇湘情》由袁菱穗、隆婷、眭梦佳联合表演。

◎ 11月7日，湖南省教育科学规划课题2019年第三季度结题情况予以公布。我顾问并指导的永州市九中省级课题《永州柳文化与中学生核心价值观整合研究》（课题主持人：夏顺光），验收合格，顺利结题。

……

岁末年初，又瞎吹了一通。

惭愧惭愧。

俱往矣！新年钟声即将敲响，耳边又一次响起苏大学士《和子由渑池怀旧》“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的诗句，诵之，感慨不已。

金鼠迎春，瑞气千条。我将一如既往：怜老惜老，谨行慎行。

2019-12-15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