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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 溪 探 源
 
柳宗元研究:第22期  加入时间:2019/7/19 16:26:00  admin  点击:213

  

愚 溪 探 源

 

 

彭楚明

 

 

    不知道那是公元哪一年了,我依稀记得那是初夏一个又雨又晴的日子,寄居在法华寺里的永州司马柳宗元怀着孤独而郁闷的心情下了高山寺。他要到潇水的西岸去寻一条溪。他听寺里的僧人们说起过,那条溪叫冉溪,冉溪两岸茂林修竹,山花怒放,鸟语啁啾,风光特别的秀丽。那溪中之水清澈碧绿,它像弹拨着琴弦似的,或潺潺湲湲,或淙淙汩汩,日日夜夜都唱着一支动听的歌谣。这条溪久久地让他萦怀。今天,他终于可以去寻觅了。

他穿过水晶巷,来到大西门码头,坐渡船到了西岸。

这时天下起了雨,不一会儿就停了。初夏的雨就是这样,下下停停,停停下下。雨停之后,天空立刻光亮了起来。柳宗元毫不费力地寻到了这条溪。他拄着手杖,独自一个人在清溪的溪谷里走着,心里还想着一些令他沮丧、让他倒霉事情。雨后,溪边的山壁上涌出了许多道泉水。这一道道的小泉水好像特别兴奋,就像百米赛跑最后冲剌似的,一跳下石壁,就流进了溪里。竹林内的新竹也因了雨水的滋润,齐刷刷地往上窜。这一个劲往工窜的新竹,让他看到了蓬勃的希望,但他仍忘不掉许许多多不容易忘掉的伤心的往事。柳宗元是诗人,还写得一手锦绣文章。走了一会儿,他就端起了诗人的架子。他将双手背在身后,一边慢慢地行走,一边轻声地吟唱。在这偏僻的永州之野,在这条无人的光顾的溪水旁,他显得太孤单了,孤单得有些害怕。仔细一想他又觉得孤独孤单对他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虽然孤独,却可以远离那些想避开却避不开的纷扰。那些纷扰,使他的人生有了重大的改变;那些纷扰,让他与家人无法团聚;那些纷扰,把他推到这僻远荒蛮的角落……往事不堪回首、不堪回首啊!过去了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柳宗元自言自语地对自己说:我要享受这幽静溪流的美景,我要尽情地放声高歌!他一边观景,一边高歌,不知不觉竟到了午后。就是在这样一个有雨又晴夏日午后,他的心情,也因溪流的美景和雨后的凉爽而渐渐地平静了。

    回到法华寺寓所之后,柳宗元用他的生花妙笔,写下了<<夏初雨后寻冉溪>>一诗,记录下了自己的所见所闻,抒发了自己的感受与感慨:

 

悠悠雨初霁,独绕清溪曲。

引杖试荒泉,解带围新竹。

沉吟亦何事,寂寞固所欲。

幸此息营营,啸歌静炎燠。

 

 

    冉溪被唤作愚溪,那是在柳宗元住到了冉溪溪畔之后。

    愚溪之名,是柳宗元给起的。

柳宗元在他的<<愚溪诗序>>中写道:

 

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

 

    愚溪之名的由来,柳宗元已经替我们说得很清楚了。

    公元805年,柳宗元在京城长安当着礼部员外郎,掌管礼仪、享祭和贡举,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他说他自己愚,并以愚触罪,那确是实实在在的事情。那一年,他参加了王叔文的政治革新,并成了王叔文集团的重要一员。仅仅几个月的时间,“永贞革新”宣告失败,王叔文和柳宗元等都被贬为司马。如何治理国家,那是皇帝老儿的事情,你一个礼部员外郎,闹什么革新不革新?这是愚的表现。柳宗元为自己的愚,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在永州一呆就是十年!

    柳宗元“爱是溪”,就搬到了“是溪”溪畔居住,更冉溪为愚溪之后,他在愚溪上面买了个小丘,叫做愚丘。愚丘往东北走六十步,发现一处泉水,又买下来作为积蓄,称它为愚泉。愚泉共有六个泉眼,都在山下平地,泉水都是往上涌出的。泉水合流后弯弯曲曲向南流去,经过的地方就称作愚沟。于是运土堆石,堵住狭窄的泉水通道,筑成了池子,称之为愚池。愚池的东面建一堂,叫愚堂,南面建一亭,叫愚亭。池子中央筑一岛,叫愚岛。柳宗元写了八愚诗,请人刻在溪石上。

    在溪畔的寓所,柳宗元还写下了他的散文名篇《愚溪对》。文中通过虚拟的梦境,假托作者与愚溪之神的对话,曲折淋漓地发泄了对黑白颠倒、智愚不分的现实的愤慨之情。写愚溪的遭遇,实质上就是写作者自己的遭遇。文章笔墨恣肆而条理分明,诙谐戏谑而寓意深长,有声有色有神韵。

    柳宗元十分谦虚地说:蓊郁的树木摇曳多姿,奇异的岩石错落有致。这些都是山水中瑰丽的景色,因为我的缘故都用愚字玷污了它们。

    柳宗元根本没有玷污它们,而是用诗文璀璨了它们。

    是柳宗元让零陵的山水走进了中国文学的殿堂,让零陵的山水在神州的大地上熠熠生辉,光彩照人!

    这些年的清明节,我都参加了在柳子庙举行的祭柳活动。祭柳活动结束后,我还要在愚溪边流连一会儿,享受溪水的清碧,享受溪畔的秀美。柳子街的一位老人告诉我,春夏两季,潇河水涨,满河混浊,而愚溪依然是清碧的颜色。两水在愚溪桥下相拥,像泾渭一样的分明!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我觉得愚溪的源头肯定不一般:既幽绝秀美,又神秘神圣!

    我问零陵区的文友:愚溪的源头在哪里?

    零陵区的文友告诉我:在梳子铺乡的喇叭山村!

 

 

    知道了愚溪源头的所在,我就对它有了热切的向往,做梦都想去目睹它的幽绝和秀美,去探寻它的神秘与神圣。

    零陵区作协了却了我的这个夙愿。

    20151023日,我应邀参加了零陵区作协举办的“探寻愚溪源”的文学采风活动。从古城零陵出发,几辆小车向西南方向的梳子铺乡驶去。三十多年前我在零陵县文化馆当文学辅导专干时曾去过一次梳子铺,如今旧地重游,我的心情显得格外的激动。梳子铺变了,变得山更青水更秀了。一幢幢的小洋楼掩映在鲜花和翠竹丛中,时不时的有小轿车开进农家的院落。在乡政府稍作停留后,几辆小车就开进了喇叭山村。

    这天的天气非常好,艳阳高照,金风送爽,丹桂飘香。在村里下车之后,走上一条田埂路,转了一个弯之后,我们就见到了一座大山。一条引水渠里哗哗地流着清澈的泉水,就像唱着一支动听的歌谣。零陵的文友告诉我,这引水渠里的泉水,就是从大古源山脚下的泉眼里流出来的。终于到了路的尽头,我们来到了大古源的山脚下。举目眺望,此处被群山环抱,层峦叠嶂,蓊蓊郁郁的树木遮天蔽日,显得幽深莫测,有一种神秘感。不时有不知名的鸟儿在啼叫,其声婉转,悦耳动听,让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鸟鸣山更幽”那种诗情画意般的境界。低头俯瞰,在山脚的岩石处有一道豁口,一股凛冽清澈的泉水汩汩地冒出,豁口的前面,是一口十余平方米的、周边长着水草的池子。泉水在池子里回旋着,然后欢快地流出,流向广袤的田野,流进愚溪,流进潇河,从而与潇河一起加入湘江的大合唱……

    这就是大古源!这就是愚溪的源头!

    探寻到了愚溪的源头,我们兴奋的心情无法用言语进行表达。大家站在池边或岩口上方的山上,与愚溪源头合影留念,还有人拿出空矿泉水瓶,装满了这愚溪源头的原生态的泉水。我蹲下身子,掬了一捧亮汪汪泉水入口,这泉水还真的有滋有味,不但润喉,还润心润肺!

这泉水就这样潺潺地流着,也不知流了多少年多少代。据1992年编撰出版的<<零陵县志>>载:愚溪“发源于梳子铺大古源,流经沈家铺、排龙山、西塘观、高林桥、双济桥、钴鋂潭,于柳子街注入潇水,流程41公里。”这清清亮亮、富含微量元素的泉水,不但浇灌了零陵大地上的稻麦果蔬,更滋润了永州司马、一代文学大师柳宗元那愤懑而干涸的心田!

此时的这口泉眼和从泉眼里迸发而出的泉水,在我的心目中一下子变得神圣起来了!

    我们在大古源这处地方品了泉,戏了水,攀了山,探了洞,赏了花,玩得好开心好开心!因为我们知道,它是愚溪的源头!

    离大古源泉口前方不还处的一个山坡上,有一座寺庙,曰大古源寺。寺庙不大,一排三间,简陋,也有些衰败破旧,却不知建于何年何月。走进寺内,虽然不见香客和香火,但可以闻到袅袅的佛香。佛堂中央供着数尊佛像,正中间的是坐莲观音,靠右边的是弥勒佛。据喇叭山村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说,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有一帮人从零陵的进贤乡(即今天的大庙头、何仙观)抬着一尊菩萨西行。在经过大古源的时候,这尊菩萨看到此处群山环抱,林木葱茏,泉水清澈,风景十分秀丽,便舍不得再往前行,就想在此定身就供。为了在这里留下来,这菩萨就使了个法术,突然把自己变得沉重起来,而且不断地加重自身的重量。抬菩萨的人抬不动了,说此地就是菩萨的安身之所了,在这里建庙修寺吧!于是人们只得在这里修建寺庙,设立祭坛,将菩萨供奉起来。不久大古源寺香客不断,香火日益鼎盛。从此以后后,这里方圆几十里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人丁兴旺。

    救苦救难的菩萨,在保佑着这一方水土的平安。

    大慈大悲的菩萨,更在保佑着愚溪源头的安康。

    要离开大古源了,我们都有些依依不舍。我望着那股从大山深处迸发而出的泉水说:来吧,弹着琴弦而来;来吧,唱着歌谣而来。在潇水边的愚溪桥下,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