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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源自何处
 
青蓖小说  加入时间:2019/4/1 15:28:00  admin  点击:287

 

水源自何处
 
远一点是大片被斩割的油菜花茎,绿已近尾声。躺倒的一束束干枯成紫灰色。她站在河道上,看人杀鱼。窄河道里,水清澈似流动的镜面,水草细长青翠,系着红绳的鱼儿穿游。店伙计把鱼从网兜里取出,秤钩穿过系在鱼鳍的红绳过了重,放在清水磨光的地上,用菜刀对着鱼头拍了几拍。她扭过头,打量猜准鱼重的青年男人。他穿着黑T恤和蓝色牛仔裤,正和埋头开始刮鳞的伙计闲谈。
店伙计剖鱼时,把菜刀卡在切开的鱼身,另一把锈刀去拍竖立的刀背。黑T男人看出伙计是个生手,走下阶梯,蹲在旁边指点。伙计清完内脏,把血淋淋的刀放进水里冲洗。河道的水是活的。鱼血往下游冲走。水清净得有种魔力,让她想一跃飞过,跳到对面去。但脑中又有预料,必定跳不过去,她会跌进水里。
河道宽不过一米,高也是一米多,每隔一段堵着铁丝网,分隔开羊公滩农家店、天外天农庄、大坝河鱼店养着的鱼。养鱼的上游是哪里?看着笔直的河道,长满半高植物的河岸,她突然冒出念头,想看看水从哪里流来。她回头看林淼夹着烟,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站在天外天农庄的坪地和人说话。她等着他的眼神扫来,往前指了指,径直往河道上游走去。
一块蓝色的牌子竖在碎石路旁边:进入林区,禁止野外用火,谁失火谁坐牢。上午下过雨,路上洼地有积水。她沿着河道边五十公分的水泥路往前走,水泥路泛着青苔的颜色,垂罩着植物的茎叶。一边陡坡上长满竹节草,路边一簇簇的白色野菊花和粉色韭兰。另一边隔着河道,不时经过似树莓的插田泡,挂着累累红色的果子。踩过铺在路上的竹节草,发出清脆的声响,听上去富有弹性和水分。停下来时,水依然对她产生着吸引,她总想着跃过去,会栽空落进水中。
林淼的身影被灌木挡住。现在像是小女孩独自的探险。她觉得自己的身高在缩减,缩成一点点高的小人。父亲举着借来的照相机,给田埂路上小跑着的狗拍照。母亲戴着一个新草帽,系着紫色蝴蝶结,跨过河沟,要父亲为她拍。她看着河沟在犹疑。河沟看上去很窄。她退后几步,助跑着起跃,随着脑子突然的停闪,滚落进横穿田埂路的河沟底。她感到自己浸湿在一片水里,不敢睁开眼睛,只是放声大哭。然后听见父亲在上面说:“谷芾掉进水里了。”母亲在狗吠中,惊慌地自言自语。
四年前在老树咖啡厅,遮阳帘垂放下来,只露着三十公分的高度透光,她和林淼百无聊赖趴在桌上。她说起童年滚落沟底,尽想着打湿的青色新裙子,摸到胸前绣着的几朵彩色小花,哭得更是伤心。林淼什么都没说,往窗边的扶手躺过去时,什么东西硌着了后腰,他从沙发缝里掏出一只仿的Zippo康斯坦丁,2005年日本限量发行的纯铜款。他把打火机捏在手指间转动。隔远几桌的人都在打牌,烟雾缭绕。服务员在吧台用干布擦玻璃水杯。玻璃杯相撞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她偏过头从遮阳帘窄缝里,看着楼下收拢阳伞进出店铺的女人。年轻和中年女人都爱穿蓬蓬短裙,露着粗细不同的大腿。年轻女人们披着长发。中年女人喜欢用收拢的阳伞扇风。偶尔有不肯进店铺的男人,站在门外树阴下抹汗。
“他们真耐热,像仙人掌一样。”她可不希望林淼成为唯诺的男人。
“谷芾,我要去雅溪镇几天。”林淼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两株长势茂盛的插田泡垂下来,挡住本来就窄的青苔路。她看了看前面,必须要走回一截,从刚经过的小桥走到对面去。而水源处在哪,还看不到头。天昏淡了一些。只是雨后转阴的灰白色。
她往回走时不禁思绪活跃。在她出生前,父亲一厢情愿会得女儿,买了裁剪书,自学如何做衣裳。当父亲从火车上跟列车长请假,带着纸样和布料赶到医院,他还是因期盼得着兴奋过头,在走廊小跑着穿梭,几次被人和椅子绊得踉跄。他在病房抱了抱女儿,就把女儿塞回给妻子,交代岳母看管一下,兴冲冲跑着回家。在家里他铺开带回的小碎花布,照着纸板剪料子,缝纫机上鼓捣了半宿,忘记熬鸡汤给妻子送去。清晨父亲乐颠颠带着小花衬衫走进病房,母亲半躺在病床抹眼泪,外婆着急地劝她不要哭,月子里哭了对眼睛不好。
父亲从成功给她做了第一件花衬衫,时常利用列车上的时间,参考杂志图样,给她绘制新衣样,在返程前赶着去布市买布料。虽然花衬衫直到三岁她才穿上身,但衣裳甚至是纽扣都很漂亮。那件她穿着跌落沟底的青色裙子,父亲早前说过是四岁的生日礼物,为了绣几朵彩色小花做点缀,他托女同事寄给瑶族村里的姐妹。绣好的裙子在回邮却耽误了好多天。父亲休息时就去邮局催问包裹单,送单子的邮递员被他漫骂一通,险些耐不住要扭住父亲动粗。
林淼不会对她与父亲的旧事感兴趣。如果她比划得有趣,他可能耐着性子听完,但实际她缺乏语言能力。父亲给她取名“叶谷芾”,这个名字的发声,仿佛限制了她活泼、善谈的一面。他们一直保持着低语和很少的谈话。她不问林淼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林淼不过问她不想说的事情。
她第一眼见到的林淼,一个人站在焚化炉外,低着头解腰间系孝衣的麻绳。他的脸漠然,无情得像蒙了一层冰罩。她挣脱拉拽她的姑妈表姐,循着伯父的背影追到焚化炉外,后面是追赶着她一边呼天抢地的亲戚。陡然看见林淼望向她的神情,眸子里没有任何波纹,手握着松开的麻绳,她突兀地把自己楞在他面前。林淼从她身边走过去,脱下白布孝衣随手扔在地上。追赶上的亲戚好心相劝,让她不要看着父亲被推进焚化炉,她还年轻不必要承担这些。她放开喉咙哭喊着,被他们架拖着往回走。
他们再次相遇是在民政局,给焚化证上的亲人盖章,然后和死亡、户籍注销证明送去办理抚恤金领取手续。管印章的人还未到,他坐在长椅上,穿着一双黑色帆布鞋,和她脚上的白色同款。她坐在他旁边,好奇地伸出脚,避着他的眼光偷偷比较鞋。微胖的工作人员来时,他们都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她在包里翻找着本子,他等了等把手里的递过去。她瞟了一眼证本照片上是个老年妇人。他收回盖好章的焚化证,依然站在那里。她楞了楞。工作人员低头向她伸着手,她把打开的本子反扣着送过去。工作人员盯了她一眼,从印泥盒中取过公章盖在父亲的照片上。
下楼梯时她有种恨意。她讨厌陌生人看到父亲的照片,那样一张静态的肖像,抹杀了父亲与她生活多年的生动神情。他会逐渐从照片上枯黄下去,直到失去原貌。她狠狠地跺着脚往下走。在公车站牌,她和他隔着距离站得很远,一些人在他们中间变换着位置。路边的玉兰花已呈现颓败,白色花朵奄奄低垂,花瓣枯黄卷缩。环卫工人穿着刺眼的黄色服装,推着垃圾车正清理街面。他们的目光跟随着铲子和扫帚移动。
她往前门上车时,看到林淼跨上了后车门。他穿过过道去投币。然后在她身后的靠窗位置坐下。公车开往市委党校。只有两站路就可以下车,她看着窗外的城市,突然感到全身失尽力气,将要慢慢遁入梦游里,丝毫没有下车的念头。那么多天她根本不敢沿着普爱路往东走。她觉得整条路上都充斥着血腥气。身边是老年吸烟男人喘出的口臭。不管怎么样,她陷在这辆行驶的公车,随它穿过塔吊倒下来的路段。
她和林淼在终点站下车,各自站在路边,同样有一种盲目。路边好些店铺早早关了门。蓝色或绿色的卷闸门落在地面。只有一些五金店和小型修理店,老板弓着身子,在人行道上敲敲打打着失灵的配件。很多东西都失灵了,如果敲敲打打能恢复原样,修理工会是一个充满人情味的职业。太阳在西斜,一天慢慢移动,樟树叶晃荡着地面的光影。公车经过二中时,许多家长聚集在大门外,神情异样地等着高考的孩子。二中七考室有个位置是她的。现在是处空白。她和林淼站在阴影底下,她抬头望着浮云发呆,他用鞋底揉搓着碎石子。他们站得很近,近到能打破彼此的小宇宙。他们重新登上往河西的回程公车。她会在家门口下车。林淼一直坐到河西。
 
 
追悼会上父亲的遗体蒙着白布。在和遗体告别时,亲戚朋友被告知不能近前瞻仰遗容。她不能看到父亲死后的样子。身边一直有人挽着她和母亲的胳膊,害怕她们冲上前去掀白布。塔吊倒下来时,父亲正横穿普爱路去水果店,等着前面的一辆黑色奥迪开过,他什么都没意识到就被砸死。塔吊横过街面,从对街酒店正前方的玻璃一直划下,搭在进门厅的钢骨架上,同时砸烂了几辆酒店停车坪停泊的车辆。如果不是那座酒店和几辆车,也许父亲的尸身只是碎片。她每每想到于此,心如碎纸机切割废纸。
亲戚们在为她和母亲奔走,向政府和出事单位申讨合理补偿。他们手挽黑纱,举着横幅,聚集在政府门口。如果远处看,不看他们的脸,背影像大群进步青年。她被他们推动,想让她显出可怜样。自尊却让她变得茫然。她从闹哄哄的嘴巴堆里挤出,感觉身体沾上很多人的吐沫。她希望雨浇湿所有的人,冲走异味和不洁,最好淹没整座城。
她和母亲整日关在家中,感到任何声响都是敌意,害怕好心人的敲门声,听见他们的呼吸心就不由绞痛。何时何地都有种巨大的空落,像风随意穿过岩洞。只要触摸到与父亲有关的东西,她会倏地缩回手,那些器具细软变得烫手,只要脑子里意识到是父亲的物件,那件东西连边缘都火烫火燎。
“伸手时觉得平常,不过是往未知里去,但就在要触到那样东西前,心里就会惊躇。有些东西会咬手。”第一次约会时,她对林淼说。林淼疑惑地看着她。
很多天她都不敢拉开衣柜,低层抽屉收着父亲做的花衬衫、背带裤、连身裙。母亲总是拉开冰箱门时站很久。以前她常常抱怨某餐不知道做什么菜,打开冰箱看着储藏食物盘算。吃穿住行每样相关父亲。但是她无法对林淼说及。她不能清晰地把自己正在经历的说与他人。
有时她试图强迫自己,走进母亲的房间安慰她,为她递些纸巾或是说点话题。她出现在卧室门口,一股气息会占据整个心脾,她慌张转身,害怕被母亲发现。父亲出现在她转身撞到的墙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她险些碰到他低垂的头。父亲的头发浓密,头发过长粘湿垂倒一边。小时候她总是跪在父亲大腿上,好奇地去拨弄他的头发。父亲倾斜着身子,眼睛从她的腋下看手上的服装画册。她会搂着他的脖子,把他翻过去的画页又翻回去。有时他嫌她的膝盖骨很尖。
“你看见过真正的鳄鱼吗?”她伸手抚了一下林淼的额头。她觉得林淼是紧缩的,软软的身体团紧藏在硬壳里。
“没有。有什么不一样?”他摸了摸了她抚过的地方。
“臭气熏得死人。样子更丑陋。”她说。
十岁那年暑假父亲带她坐火车去榕城动物园看鳄鱼。父亲取笑她是“梦见鳄鱼的奇怪姑娘”。因为她有很长一段时间,睡梦里不断出现鳄鱼,它们在沙滩上、在大河里,在竖立变成戴眼镜的医生,在张开嘴等着树上的孔雀蛋滚下,在哭出一团团粘汁裹着她甩也甩不掉。她从梦里惊醒,哭得背气,害怕继续睡觉,母亲对此没有主张。父亲的怀抱依然不能令她沉实。她在睡梦中扭着身子,有时会低声央求。父亲追问原因,母亲想起电视上放过一个印度片,有个场景是一些人落进河中,被游上来的一群鳄鱼撕食,当时女儿在客厅做作业,她在厨房洗碗。父亲问明过原委,决定带她去看真正的鳄鱼,那是被关在动物园的鳄鱼,在铁栏杆里危及不到人。“它们不过是一种动物。像老虎一样不会平白无辜出现在身边。凶猛动物总是在很远的地方。”父亲说。
 “你喜欢鳄鱼?”林淼问。
“不喜欢。但小时候常梦见鳄鱼。”
“梦里是不是很恐怖?”
“以前是,后来就不怕了。那只是在梦里。”她表现得很平静。
林淼像被她幽幽的声音带动感伤。夜里暗淡的光中他的身体显得薄弱,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郁。像所有感伤的少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她无心去追问什么。她低声说出“死是凶猛动物吗”,只是自言自语的一种企图。那个企图不知道指向哪里。
 
 
父亲那天提着芒果,等着横在前面的黑色奥迪开过,准备走回水果店,是因为他在回家的路上,接到妻子电话,她责怪他心里只有女儿,不记得给她买油桃。父亲因此再次转回去,因塔吊意外倒塌丧生。芒果滚落到街上,有的被压成浆,黄色叠在白色脑浆和红色血液。她根本不能想象那一幕。
如果姑妈伯父早时知道,还会为她们奔走吗?他们将如何排挤母亲,追责她的错误?母亲抓着她的肩,一脸惶恐,让她不要说出去。她因无法面对女儿,整夜睡不了觉。她听到母亲的床垫因翻身发出声响。她想着床垫下弹簧如何压缩和弹升。母亲多次欲言又止,最终说出实情,乞求能脱离噩梦一样的事实。这件事几乎毁了她和母亲的关系。
“谷芾,你不知道我有多愧疚,也有多怨你父亲对你整个的爱。他看着你的神情,为你做的任何事,让我觉得自己与他结婚,不过是他选择了我生下你。”
母亲的话听上去像是在为自己开脱。
那时她已经在园林局做文秘工作,实际上是打杂。她想做一名图书馆管理员。伯父为她多次去找政府领导,不惜采取激烈行为,一会扬言要控告,一会要以自残的方式,要求尽快解决侄女的工作问题。她刚好成年,父亲的意外令她放弃了高考,她因特殊事件原因和伯父的努力,得到了那个编内工作。
最初她以为林淼的奶奶也是塔吊事故的身亡者。但林淼说奶奶只是病故,在麻将桌上头突然栽下去,桌子撞移了位,邻居扶起时已没了气。他在格美电器行打工,负责小家电区域的销售。那天下过雨,街上行人稀少,他在努力说服一个中年女顾客买下空调扇,以备天气随时升温。邻居打电话到电器行,只说让他快点赶回家。他当然不会意料事情严重到与奶奶的诀别。他不过是以为她不小心摔到哪,或是脾气火暴到与邻居吵了架,但事实是他回到家,看到奶奶被邻居搬挪到床上,仰着的脸毫无血色,四肢目视都能看得出僵硬。
林淼在邻居的帮助下,给奶奶办了丧事。父亲几年前南下打工没了消息。母亲按季度寄些赡养费从未回家。林淼说:“我不恨他们。恨又怎样?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谋划。”
他们在河边散步,看着护城河潮水涌动,河水打在护坡激起白沫和水花。水鸟在烟灰色天空盘旋。对岸倒映着深色的山和树影。空气里是水草的泥腥味。这岸的外河街已拆得七零八落,内河街都是荒弃的房子,就像风随时会吹垮它们。
她感到和林淼在一起的松弛。她不介意他看到皮肤上的小雀斑。他们的关系像一辆青皮小火车,徐徐开去远方,一路是哐铛哐铛令人昏沉,在晨露和夜色中穿行却显得安宁。面对过很多询问和同情,她希望在别人脸上看到正常表情,没有短暂的怜悯或鄙薄。
林淼说:“那些人的脑子锈坏了,一门心思惟恐别人过得太好。”
每次被知情的人拦住唠叨,被打听的人拦住探询,她希望有个酒驾司机横冲过来,要是在房子里她希望有个持枪抢匪蹿出来,她倒想看看那些人遇事的反应。而那些人永远不害怕怨咒,他们总是凑上讨厌的脸,脸上因内火长着疖子,或是粉底擦不均匀浮出毛孔。
如果林淼和她走在一起,他会等那些人转身后爆粗口,操他们的祖宗。他的分贝控制得很好,刚好够他们听见却听不清。他想看他们满脸狐疑。
林淼在母亲面前,常常不知所措。母亲对林淼的态度显然有些过度。她说他太瘦了,让林淼经常到家里吃饭,吃过饭又使劲找机会问东问西。几年前还会故意闯进房间,仿佛她能干预什么。
 
 
前面出现了一座长条形的红砖房子,屋顶盖着石棉瓦,侧立面木门上挂着锈迹的锁。四周长着杂草。河道的水从旁经过。但这里比下游更宽阔一些。走到更前面,便看见一池水葫芦,开着紫蓝色的花。她还是第一次留意到水葫芦的花,像是麦穗一样,花形如喇叭叠生上去。相对花的艳丽,她更喜欢学名凤眼莲。
红砖房两百米远处已无路,有如突然遇见山涧瀑布,半坡的翠绿树种,比走着的路高出一米多的地方,一大股水冲落下来。她走到路尽头查看,水从河道直角的方向弯流过来,同样用水泥砌了五十公分的路,上面长着青苔。路也有一米多高,她站在低处这条路上,看不到弯流过来的河道水势如何,水只是从缺口急泻下来,水花溅射。
Kent的《Sundance Kid》响起时,手机的震动也在提醒,她设置过分组,听铃声便知道是林淼。她一个人走出这么远,依然没有找到水源处。若是爬上直角的那条河道路,绕过前面的弯处,不知道前路是开阔还是局促,又将通往哪里。暮色已有几分深度。
她接通电话,林淼问:“你在哪里?”
“我在找养鱼的河道的水源,但是走到路尽头,还有另一条路。”她返身往回走。
“还需要走多久?”
“不知道,要绕弯。我就回来。”
她沿着来时路返回,注意到一些不知名的小紫花。植物的绿在天地的空寂里,让她脚步轻松,内心充满安宁喜悦。一路她又重新踩在水分充足的竹节草上,听它们发出清脆的响声。远处平行的大坝,因未放闸河水低浅,露着大块的石头。当水从桥洞冲下时,很快就会掩满河道,它又会成为一条真正的河。而这条小河道,也许是大坝的支流。
她想着幼时光怪陆离的梦,父亲说的“凶猛动物总是在很远的地方”。凶猛动物要不在山林里,要不在动物园关养着,像老态龙钟被赡养的祖父辈。即使走到跟前,不把她惊吓一跳,她不会注意到它们尖利的牙齿和爪子。危机感是一把悬垂钝刃的斧头,父亲说很遥远,那就让这刻满心只有绿和安宁。她轻快地走在返回的路上。
林淼的朋友们散坐在坪地,暮色已让她看不出背后的椅子,他们像浮在夜色里的一朵朵野蘑菇。他们在谈论厨房的动作缓慢。若是在城区,他们必定早换了饭店,但现在各自揣着饥饿感相互交谈。她坐在林淼身边,头枕在他肩膀时,看见他脖子背后包的纱布被取下,只留着一小块被药水染黄的内层纱布。
林淼说医生朋友建议他取了纱布。十天前他独自去医院割了脖子后面的粉瘤。几个医生朋友包括同她一起观看杀鱼的黑T恤男人。有许多人都带着职业特性,但也有另一些人把自己包裹在职业里层,像豌豆荚一样。她喜欢他们的游离气质,看起来随时会脱出一个全新的人,进入到个人隐秘的兴趣盎然里。
“林淼前天才拆了线,取了纱布不会有问题吗?”他们已坐到饭桌前。她望着黑T恤男人的眼睛问。
“不要紧。到药店买点络合碘,用棉签打湿涂抹在纱布上,足够湿的时候撕下纱布就行。”黑T恤男人回答她。
她再找不出什么要说的,垂着眼帘看杯子里的茶叶漂浮。
菜上来时,他们像一群饿鬼。他们还很年轻,对食物不过分挑剔,还未经历食不下咽的阶段。她看着林淼坐在他们中间,显得温和自在。有时他们走在路上,她会突然停下来看着林淼的后背。母亲用一年时间就把林淼喂胖了,然后他的体重再没掉下去。如果这几年她还继续同母亲住,林淼一定会突破自己的身形,她可能真的再无法记住他曾经的样子。
四年前的夏日他们在老树咖啡厅无聊消磨,林淼说要去雅溪镇出差,第二天他去到雅溪镇的电器行时,分销商老板去了朋友家,店里伙计都去送货了,一个宾馆打电话,说预定的那批小家电要送货。他跟老板娘拿了店里车钥匙,叫工人装了货,打算帮忙送去宾馆。可是他刚发动车子,车子突然蹿动向一个工人撞过去,工人被撞滚落在地。
老板娘不承认给过车钥匙。他的驾照未年检已过期。工人的腿一处粉裂性骨折。林淼因事实感到沉重,守在医院给她打电话,情绪低落彷徨。她马上想请假去雅溪镇,但林淼说要自己处理。一个多月后工人出院,协商医疗费和赔偿金一起三万块钱。林淼在电话里很急噪。她想象着他胡子拉碴在医院照料病人,病人家属不领情故意刁难,在赔偿金的事情上难已松口。
她向母亲求助。母亲一副黄蜂蛰了脸的表情。她说她不能理这个事,林淼是男孩子,他应该自己想办法解决事情。她反问母亲:“他怎么解决?家里连个人都没有。”母亲突然又被蛇咬了脚,大声数落她:“他家里没有人,你就倒贴。他父母亲干什么的,又不是都去死了?”她厌弃地对母亲翻了白眼。母亲赌气把门砸得轰响跑了出去。
父亲死后,母亲变得不可理喻,并且品位低下,她想着她出门前穿的那件水粉色衬衫,那是中年女人穿的颜色和款式吗。
 
 
在决意搬去跟林淼住时,母亲问是不是一直在记恨,她当然知道母亲的意思,她很想反问她为什么不记恨,可话终究没有出口。如果不是母亲的小性子,父亲怎么会在普爱路折回,赶上塔吊刚好倒塌下来,死得那么惨烈,就像一只过路狗一样,连尸身的尊严都丧失了。如果父亲还在,她本来可以去读书,可以和林淼有另一个开始,而不是在焚化炉前相遇,把彼此脆弱的时刻暴露。
她看着与朋友谈笑的林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然后走到坪地散置的椅子旁,手肘搁在椅背上,站在蒙蒙的黑夜里。她和林淼已相识八年。同居四年。有时她已经记不清父亲的样子。她从不肯翻开照片薄,更不愿意与人拍照。她和林淼只有各自的寸照,用于各种社会事务。
照片薄里应该有一张她穿着青色裙子,手指点着胸前彩绣小花,站在郊区的田埂路上,背景是阡陌的田地,她很开心,脸上是小女孩的羞涩和精怪表情。那是她没跌落沟底之前,父亲拍下的照片。
她站直身体,双手赶着飞来的长脚蚊,望着模糊一团的蔬菜地。
林淼的朋友走过来说:“我们去偷一颗卷心菜。”
她笑了笑说:“好的,如果有手电筒的话。”她想着用手电筒从下巴往上照,在菜地里装鬼的样子。
林淼走过来,手搭在她的肩膀,低声问去探险有何收获。
她说看到笔直的一条路,走到尽头还有另一条,不知道转过去会是什么,或许还有另一个山洞,藏着许多颗熊的心脏。她捅了捅他的左胸,挣脱他的手跑开了。
母亲最后拿了那三万块钱,但说明是父亲死亡补偿金里的,就当给她预支的嫁妆。母亲一副慷慨的样子。从来没有一样东西那么烫手。滚烫到觉得手在灼烂,起初是手掌上的掌纹慢慢消退,然后是鲜肉像水滴滴落,剩下皑皑白骨。就在那刻她决定搬去和林淼同住。也许因那三万块钱她和母亲几乎破裂的关系,也许她再无法在那个家面对父亲的幽灵。如果在墙上继续看到父亲垂头丧气的样子,她会用黑布整日蒙住眼睛。
林淼因那三万块钱,突然筹谋起拉朋友做电器生意。她知道林淼想独自处理自己的事情。她去央求了母亲。未来像永远过渡不过去的隐患。她很想告诉林淼,逝去的必然逝去,花费时间去争取的未必是将来的需求。但她什么都不能说。人人都有不想去面对的。
他们坐上朋友的白色智跑返城,一路远山连绵,路旁栽种着茂密的竹子和茶树,夜空被枝叶遮盖,感觉在穿山越岭,他们像是要去未知的地方,那里必然开阔清朗。
进城时她提醒林淼买络合碘。他们在步行街旁的药店停车。她无聊地扫视着橱窗,玻璃明亮的服装店、饮品店、手机店、金器店,街上五花八门的玩意,聚拢一堆成了必要商品。在转角内衣店的橱窗里,挂着一件铁灰色真丝睡衣,小V领和细软的料子,一定衬母亲的白皙。她走进店铺,买下那件美标的睡衣,让店员精心装好。
她去看母亲并不勤快。林淼做生意后很忙,她觉得自己的时间也得被打折,似乎需要预留一部分耗费。有时她想为什么没有成为图书馆管理员,如果没有放弃高考,她会成为一个什么人。像她沿河道去寻找水源中途,发现前路被堵,及时退回由小桥过到对岸,虽然路尽头依然不是水源处,她看到了凤眼莲的花、一大股水冲落的样子,返回时天色昏暗,她因天地的空寂,内心充满安宁喜悦。但时光倒退不回。
 
 
林淼要去朋友家看新买的钓鱼竿。他们送她到楼下。她提着纸袋走到门前敲门,听到里面放着很大的电视机声音。她从包里摸出钥匙开门进去。客厅里没有人。母亲也许在卧室。她从过道走过去,在门边看见母亲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银行折子,举得很远在看,扶手上坐着楼上邻居麦叔。他们的胳膊和肩贴得很近。
她转身往客厅去。母亲看见了她,叫了一声“谷芾”,跟着走出来,后面跟着笑脸盈盈的麦叔。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对着母亲说:“给你买的睡衣。”
“你麦叔的木材厂旺季生意红火,想跟我借点钱周转,他说给我比别人高的利息。”母亲巴巴地对她说。以前给她买了什么,她总等不及要试试。对衣服更是别样的钟爱。有几次她想问母亲,是不是因为父亲给她亲手做过衣裳,却从未做给她。她试想着母亲由心底生出的渴求。她想到她越长年纪,一件件不相称的鲜艳衣裳,和母亲曾说过的父亲给她的整个的爱。她心里突然莫名的慈悲。
“你自己拿主意吧。”她不相信让她不要倒贴的母亲,会上男人的当。“林淼还在楼下等着,他朋友开车来的,我就下去了。”她说。
“我送你下去。”母亲客气地说。
“不用了。你陪麦叔说话吧。”她冲那个腆着肚子的男人看了一眼。他的左眼框下,有一道2厘米长的印痕,像是曾经被挂伤过,后来慢慢长愈合。灯光下那道印痕如薄薄的刀片口。
她听到楼道里一个人迟疑的脚步回声。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她摸着墙往下走。她想起父亲总是出现在墙上,垂头丧气的样子。为什么是墙,而不是从镜子里望见的她的身体上——她的脸的轮廓,她多肉的大腿,她挥手时不耐烦像赶苍蝇的姿势。她也可以去水中看见那些虚漂的影子,可以从水晶球凸出来的形状里,看见古怪变形的父亲的脸。
也许时间从身体上清除了父亲的回声,她的身体变成空谷,不再像少女时充满溪流,父亲的影象落进深深的空间里,被黄色的土壤和光秃的树枝消化。
时间打造所有的人。
她想是不是该给林淼电话,告诉她很快就会回去。在这茫茫夜色里,林淼也不再是那个阴郁少年,陪她谈论鳄鱼,长着一身癞皮的,时常出现在她梦中的凶猛动物。
她宁愿去踩着水分充足的竹节草,脚下清脆的响声,仿佛能把她带去想去的地方,不必把每样事物拿出来与人分享。
路上水洼处被灯光照着,表面像蒙着一层有硬度的玻璃。
她走出院子,城市的玉兰花都在枯萎。所有的不安在摸不着的地方,时刻显现,但也有一些什么,在阻隔集聚在远处不明的阴云。风将吹散纠结在一起的头发。
夜色里有水声淙淙,辨不清响声来自哪里。
 
 
 
2012年6月6-11日
2012年7月8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