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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停止打呼噜
 
青蓖小说  加入时间:2019/4/1 15:27:00  admin  点击:2176

 

让他停止打呼噜
 
她迅速爬起来,黑暗中探不到拖鞋,光着脚往椅子摸去。眼睛适应窗外透进的微弱光亮,黑色旅行包软塌塌地在椅子上。她拉开拉链,在包内摸索着,手指触到塑料袋内的纸盒。
睡裙摆被他拽住了,他趴在床上伸长手臂一点点拉她的裙摆,她笑着扔下塑料袋,往后退到床沿。他双手抱起她把她翻倒在床里间。
“你在找什么?”顺着她的大腿皮肤下滑,他的手在她的腹部停下来,然后双手张开伸了个懒腰,右手臂压在她胸前。
“柘,有蚊子盯我。”她把他的手挪开,向内侧弯腰挠腿上的痒处,屁股抵着他的腰。他侧过身,左手放在她的胯骨上,右手从枕头和脖子的凹处伸过去,环抱着她的肩膀。
外面街上说笑的声音很近,他们能听到沱江上船桨划开水浪的声音。楼下新到的一群客人踩着木楼梯上楼,脚步声杂乱,到客房前时听到重物置地,然后是开锁和门被推动的吱呀声。导游穿行旅客房间叮嘱第二天早餐时间,声音清亮。
“你想变成一只梅花鹿吗?”她问。
“不想。”
“那你喜欢暴风雨天气在树林里迷路吗?”
“不喜欢。”
“安德鲁·雷德斯是谁?”
“不知道。”
“他是《禁闭岛》里的男主角。他一直认为安德鲁·雷德斯另有其人,是一个脸上带着长条伤疤,伤疤从右太阳穴一直划到左嘴唇,两只眼珠不同颜色的人。”
“我饿了。”他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睛。
她坐起来,扑到床的另一头。“我喜欢电影中男主角去灯塔那场,他很紧张要寻找真相,黑铁的镂空花式台阶被光线照射,看起来像梦境中的美好事物。”她抱住他的小腿。
沱江上有女人唱起苗歌,带着当地民俗的气氛。
他把枕头递给她,在床边的桌子上摸到手机。机盖翻开一片蓝光。
“下去吃东西吧,饿得睡不着。”
“好像好多小虫子在身上爬。”
“江边蚊虫比较多。”
“我觉得头晕的劲过去了。可不想动,动一动会觉得腐尸破土而出,转眼在日光下变成灰块。碎片飘浮在空中,街上人们的眼睛被我的碎片遮挡视线。”
“你又跑到电影情节中去了。”
她松开他的小腿,翻身趴着,下颚抵着枕头,双手吊在床外面,手指拨动看不见的流水。
“刚睡着梦见在家里上班,在开一个会,腿疼得像被抽过骨髓,抽空抽空地疼。林总让我把腿搁在他膝盖,他帮我一边捏腿一边安排工作,一点也没有男女的猥亵和暧昧。这个梦是不是很疯狂?”她又翻过身,双腿从他身体提上去,倒放在墙上,左脚后跟靠着墙,右脚掌绷直顺时针画着圈。
“你可能是想家了。”
他起身站在窗边,把薄的白布窗帘拉开一截,院子里走进一个背着旅行包的人,在昏淡的灯光下看起来是个留大胡子的中年男人。院子里搁着的盆景和大块木雕堆着浓厚阴影。
“有时我想变成另一个人。”她想象着自己站在窗边,漠漠地说话,自身毫不受风景和言语的影响。他站在身后悲伤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被火烬烫出一片窟窿,深深凹陷下去。他走向前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她的身体在他的环抱中变成灰烬散落。
“陌”,他走过去拍拍她的脸颊,“不要胡思乱想,换裙子我们下去。”
她突然涌出眼泪,一点控制不了,眼泪顺着外眼角流到头发里。
“你怎么了?”泪水流到他的手指上。
她拉下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肩膀上哭。“我不知道。我没事。”她竭力抑制着难过。
“你想吃什么,我带回来。”他拍着她的背。
“一点热的东西。”
他把灯打开,在卫生间搓了毛巾,把她泪痕斑斑的脸擦干净,站在床边穿好衣服,走到楼下跟服务员要了蚊香。房间里点燃的蚊香,散发着火药和清新剂的交合味道。
 
 
她把窗户打开,一阵河风清凉,白布窗帘被风鼓起。江边光亮一片,几条船挂着红色灯笼,莲花灯在水中漂浮。跳岩上隐隐绰绰塞满人。
她想起春天他们在江边的酒吧。那天没有演出,他们坐在靠木栏杆的位置,站起来可以摸得到挂在木廊的灯笼,暗红色光让他的脸看起来很温和。他们在酒吧喝可乐。旁边一桌是两个喝科罗娜的北方女人,互邀对方去自己的城市游玩。她们很尽兴,在河风的吹拂下惬意地喝酒和交谈,懒散又落拓。
最近会突然想到屋后的芭蕉林,有时是经过的路边工厂,有时是放在公园展厅的中华鲟。那条中华鲟撞在水电站的闸门上,撞晕后被打鱼人合力捞上岸,他们把它拉到菜场,却不知道以什么价格分售给想品鲜的人。十二年前的事。那时她还是个骨骼瘦小的女孩子,喜欢同桌女生穿着白色牛仔裤、白色泡泡袖衬衫的高个身材。有个晚上她缝着纽扣,想起洗澡时煤气泄露窒息死掉的学长。有时她又恍惚有个叫卢花枝的外婆。
把自己看成另一个人。这很疯狂。安德鲁·雷德斯一直以为自己是泰德·丹尼尔,拒绝接受疏于关心妻子,疯妻把他们的三个孩子淹死在湖中,他悲怒杀死妻子的事实。他的孩子一个个在湖水中湿淋淋的。
她也曾以为自己可以是另一个人。
二十岁时,作为顺势而为的青年,她必要平衡周遭一切。然而她首先对工作表现了质疑。一名女性测量员,没有比这份工作对她更具破坏属性。她自告奋勇,欣然前往,在黄沙和日晒中很快厌倦。她只是一根标尺的作用,这根标尺站立时情绪起伏。
她想折腾得鸡飞狗跳,却只是从众多追求者中拣了一个。她爱吃的枣糕出现在皮包中,时间被电话震成梯田般的断层,寒暖成了尤为重要的事,不堪的是亲吻引发的怀疑,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处女。这很重要。很重要吗?如果因剧烈运动,或别的原因,她失掉了证明自己的证据,她该如何辩解。
在内心深处,她一厢情愿以为幼年的不幸,令她成为一个不够完整的人。她的脑中总浮现在长条凳上被侵犯的影象,长时期分不清是幻觉还是事实淡化的记忆。难道像聊斋一样,她喝的孟婆汤不够,承受了前生的记忆?有时她甚至迫切需要一个人,让她与那种记忆或幻觉分离。
她试图交付自己。究竟有什么可能被破坏?交付难道不是一次远行?她镇定地放开双手抓紧的衣角。如果远行仅仅是小冒险,这才开始。可是难堪像死鱼一样,不停从水中浮出。她感觉楼道声控路灯被脚步震亮,公车在远处缓缓驶过一簇兰花,商场大厦在日光中渺如画册,那道拉合的窗帘后面,她记忆深刻因严实的黑暗出现的幻觉。
就是在那样的黑暗中,她可以嗅到干燥乏味的气息。
 
 
她听到木楼梯响起的脚步声,独个的,一种懒散调子。她拉开门,一个大胡子男人在走廊晾湿衣服,穿着内裤,几秒就从躲闪转为自若,挑衅般吹起轻快的口哨。他从大胡子男人身边走过,提着塑胶袋,一副宽肩膀。
他用牙齿咬开啤酒盖,灌了一口,感到饥渴得到减缓,坐在靠窗位置拆盒饭。她揭开一次性碗盖,热气蒸腾凝聚的汤水,洒在了桌面上。她用纸巾去擦,油汤透过薄薄的纸层。手指有着湿滑,她抬手要嗅,手碰在了碗侧,碗里的红枣乌鸡汤晃了晃,又泼出一些。她突然发作了,拉起裙角去擦桌面,油渍随裙角落下黏附在大腿。还不等他反应,她转身走向卫生间,把门锁紧,背靠着门蹲在地上哭。
他在外间敲了敲门,走开了。稍后听见她转弱的哭声,玻璃门上映着脱衣服的影子,然后水从沐浴龙头落下扣击着地砖。她一直很坚忍,偶尔一触即发。
他搞不懂她在想什么。她一个电话说去榕城,带着几样衣物就投奔了他,连冬天的大衣都没一件。一旦争吵她便四处找利器,可是握在手里就会发呆,你不知道她要怎样。某个夏日傍晚她穿着一条傣族布花裙,沾染着火车厢内闷臭的气味出现在出站口。一股凉风平坦吹来,她使劲去想迈上火车时,阳光照射在黑色阶梯上的光束。
她走出卫生间,捏着湿睡裙,身材单薄得像二十三岁的少女。他看见她把湿睡裙摊开,用衣架撑上后,又把因水粘贴的地方分开。她裸露的臀部在寂静中晃动。
他的手机响了,九点三刻,是母亲的。他站在窗口,应和着母亲的问话。她只会不断问他过得怎样,什么时候把那个女孩送走,仿佛她是他送不走的佛。他为什么要让她离开。她坐在床沿,抱着要穿的干净暗红亚麻裙子,双腿晃荡,眼睛却盯着他的举动。
“你记得去年四月我们去和平镇,遇到的那个小姑娘吧?”
她等他挂断电话,背过身把裙子铺在床上,从连衣裙底套进头,裙子滑落很快遮盖了她的身体,只露着白净的小腿。
他看见她背过身时肩收紧了一下。
“怎么想起她?”他问。
“我想知道她有没找到亲生父母,收养她的人太老了。”
“不知道。”
“那天去和平镇,我穿着白衣黑裙,摩的开在狭窄的路上,土尘纷扬。到镇上时白衣变成灰黑色,头发重得要死,感觉压得头一直垂着。如果我出生在那里,会怎么样?”
“你不会在那里。”
他记起那次去和平镇,他刚找到一份糖果销售的工作,他把她带在身边。
两年前他失业,帮朋友照看了几个月机械厂外的便利店。晚上挤在里间一米的小床,他的手搭在她的乳房,有时是大腿内侧或别的地方。炎夏他们铺凉席睡在地板,朋友偷接了厂内电线,他们整晚脚抵着卷闸门,听着空调轰隆隆响。她总说耳朵在叫,耳朵里住着一个吹尖利哨声的疯子。你不知道她的假设和不安从哪来,他想。
“你现在还会记得以前说起过的土厕?”
“为什么问?”她把他的膝盖并拢,面对面坐在他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
那次他们先坐巴士去团结镇,然后坐摩的去和平镇。在去团结镇的路上,巴士司机放乘客下车方便,她走进路边泥砖砌的旧式土厕,里面又脏又臭,门口悬着的破旧草席只剩大半块,她从空处望见路上行驶的车辆,然后退了出去。
有段时间她常提起那个土厕,仿佛就在门外,她每天必要看见它即将歪倒的砖墙。他说那是她的执拗和神经质作怪。她不置可否。就像有大半年她不肯工作,只是不想见人,然后她就在化妆品店和私人书店轮换着工作。
他们的脸贴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同于一般男人粗重的体味。报纸上登载说爱情因气味相投。她喜欢他身上清淡的奶味和洁净味道。她迅速用嘴唇贴了下他的嘴唇,嬉笑着别过脸。他捏住她的下巴想吻她,她把脸转来转去躲闪。他干脆用拇指和食指卡住她的嘴巴,她的嘴唇贴在他的虎口。她垂下眼帘看着他的肚子。
“我看过一本小书,是阿尔及利亚作家根据黎巴嫩女戏剧家的讲述写的,她的父亲是叙利亚政治流犯,母亲是黎巴嫩电台声明显赫的人。她说父亲是一只怪鸟。他希望她成为一名自由女人……”
“太绕了。我们出去吧,去江边看放花灯。”
他把她垂在胸前的长发撩开,吻了吻她的脖子,对她说。
她沉默了一会,起身走回卫生间,把搁在浴巾架上的湿睡裙取下,打开房门晾到走廊上。
 
 
路边小店里挂着彩纸和绢布做的灯笼,与街上的仿古路灯、穿流的人群,映衬得眼及处光怪琉璃。身后很远传来民俗的声乐,锣鼓和号子到近处时,人们笑着让开路中央,一群穿苗服的男人抬着一位老人,热热闹闹走过。周围的人议论说,是湘西的民俗,凡百岁老人都要抬着走街穿巷。他们过去后,声乐和谈论声隐在杂乱中,苗装的背影有点鬼魅。
她说:“像不像赶尸的氛围?”
他责怪地说:“这是高兴和荣耀的事,怎么和赶尸搅一块?”
她兴冲冲跑到城墙边的凉粉摊前了。
四岁那年她跟随父亲和他的同事游玩,夏日里大伙口渴,路过桥洞下的凉粉摊,一窝蜂去买凉粉。父亲怎么都不肯让她吃,说不干净会拉肚子。后来她养成不吃路边摊的习惯,可走过凉粉摊,总禁不住想它的味道。
“我想尝下凉粉。”她说。
她端着瓷碗站在路边,瓦勺拌动时,一股凉滋滋的气味飘在鼻前。入口滑腻腻,带着甜味和薄荷味。她把碗推给他,低下头站在墙根边。她记得父亲同事买凉粉的桥洞,也是这样大块的砖石砌成,有处石壁一直渗水,路面的青砖因摩擦过度显得既凹凸又平滑。
她突然不想去看放花灯。她本来就不想去看被烧着或被水泡烂的花灯。它们浮漂在江面上,不过维持片刻希望,最终都是腐烂部分。“最终”,她默念了一遍这个词,感到卷舌时气流被封闭在口腔,撑动鳃骨的酸麻。
她转身往回走,他拉她的手臂,被她的一股蛮力甩开。她突然跑起来,像要跑到北极去,去摸一摸白如雪的小白狐和北极熊。一个北极旅游的电视节目里,主持人在户外倒一杯沸水,洒向天空后,沸水化作冰沙慢慢飘散。而猫头鹰停在树顶,像一团白色的云。只有在北极,所有土地、海洋和生物被洁白包裹。
她在奔跑中胡思乱想,挤过前面的人群,往虹桥、往小巷,最后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她蹲在阴影重重的水边,从黑暗中分辨对岸的景致。这不过是种徒劳,而她常常这样分辨一些不可辨认的东西。水中有鱼儿跃动,水声清晰。
怎样是一个自由的女人?女戏剧家说父亲用一种野蛮人的激情对待她的离经判道。他不让三个女儿信奉任何教派,家里经常集聚诗人、音乐家和记者。他纵容她们犯错,给她们烟和酒,鼓励她们与男人做爱。在她屡次受男人的伤害,他让她尝试与同性的爱。她成为一个在战争和动乱中不惧怕的人。她在F16战斗机下打闹,在最惨烈的大屠杀中跳舞,在炮弹中做爱。但是父亲被迫害后,她被送去十字架修道院,因为她是一个疯女人,他们想把她改造成好女人。
如果女人不被迫生孩子,可以用自由意识控制怀不怀孕,是不是就能成为一个自由女人?至少不会担忧是不是处女的问题。女戏剧家为解脱负累感,用刀片割开了自己的处女膜。
她想起她曾交付的初夜。难道是为要摆脱处女这个事实所面临的负重,还是仅要把幼年被侵犯的幻觉赶开,或是去证明确实因伤害被遗忘的记忆?她不想在某个未有防备之时,突然被他人剥夺去第一次。事实却证明,她完好无缺。而一切只是走得更远,远到如眼前的水域,无穷无尽却陷在河岸里。
月光淡薄,她在大面积阴影的巷子中寻路。
 
 
回到客栈,坐在院子的石条凳上,她的亚麻裙被风轻轻鼓动,风在胸前和小腿生凉。两棵柑子树在近处沙沙地响。盆景层层叠叠摆在院中,如迫近内心的层次感,黑暗中区分不出它们的形态。抬头时空中很干净。三层有间客房还亮着灯,只拉上里层的薄帘,晃动着两个女人的影子。
女服务员坐在柜台前瞌睡,脸容在日光灯下疲倦泛着油光。她蹑手蹑脚往侧边的木楼梯上去,穿过走廊。湿衣服挂在铁丝上散着湿气,像一个个湿漉漉而干瘪的幽灵。客栈里有人在打呼噜,带着哨声。他开门把她搂入怀里,眯着眼睛,几乎睁不开。
“你跑去哪里了?没什么事吧?”
“没事。”
“睡吧,很晚了。”
他推她的背,她站着不动,他走到床边,回头向她站的地方招了招手。她在暗处摇头。
“陌,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不好?”
她呆立了几分钟,走过去爬到他身上,抱着他的肩膀。
“柘,我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不知道。”
他闭着眼,轻抚她的背。她停留了片刻,从他身体翻下,坐在床沿,下巴抵在大腿,弓着身体垂着手,手指触到拖鞋。他侧过身搂着她的腰,很快打起鼾来,声音越来越响。
她从他的怀抱中抽身,把薄毯搭在他的肚子上,拉直他弓起的左腿。她爬到里间躺下,蜷缩起身子,手环抱住膝盖。如果她长胖一点,就是一个球体,可以任意滚动。
她的手肘和臀部靠着他的胳膊外侧,他的身体发烫,除了表面热度还有一种人体的暖度。隔壁睡梦中的人沉闷地叫了一声。楼上邻近房间有人拖动椅子。水管突然连贯地空响。她把手盖住眼睛,试图挡住窗外的弱光,进入睡眠。
如果现在我不在这里。有次停电她离开房间,忘了挪开蜡烛,窗帘飘到火苗上烧了起来,她走进房间又退出去,告诉父亲着火了。父亲从客厅慌忙跑进去,拿起书本拍火,烧掉的窗帘灰飘扬在房间内。她靠在门框边,平静地看着父亲扑火。母亲从厨房跑过来,手里捏着湿毛巾,嫌她挡着门,一把将她往外推开。她踉跄了一步,看着母亲用湿毛巾打落最后一簇火苗。无论何处我只能置身事外。从她初夜感觉到下体的疼痛和血腥气,她知道她落入了一个自封的圈套。
你必然会被自己不断困扰,她想。高三那年中秋,母亲嘱咐晚上早点回,外公舅舅姨妈要到家里过节。她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树叶摇动,天边由霞光转为灰云,逐渐暗淡到路灯点亮。回家时房子里坐满人。母亲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父亲则不断盘问她去了哪里。他猜想她在早恋。而她只是故意晚回家。
父亲说,年轻人总任由自己的性子。言下她不肯担负其他人。在这微弱的生命里,她能担负谁?她不过曾经是一名小小的测量员,然后她离开了,以为一个没有血缘的男人不能束缚她。
 “柘,我睡不着。”她摇动他的胳膊。
他嘴巴吧嗒了一下,惺忪睁开眼睛。
“你怎么还没睡着?快睡吧。”他把手放在她的脖颈处,用手指抚摸着。
“你会和我结婚吗?”她突然说。
“会的。”他的声音细微。
“你会给我买一枚钻戒吗?”她执拗地问。
“你想买吗?”她看见他微闭着眼睛,小部分眼白露在黑暗里。
“不想。”她不想把钱花在不实用的地方。
 
 
他的困倦让他看起来有点苍老。也许等十几二十年,他不睡着时也会如此老态。他伴着隔壁房间巨响的呼噜声,在均匀地打鼾,他们像野地里的二重奏,余下的人都只是麦穗。
她迷糊地感到自己迷路了,在榕城二大桥附近的滨河马路和天桥之间。她无心对撞到的人说对不起,她跑起来像是没有心脏,不会感到心跳和束缚。她自由自在地跑,没有人能够感受到那种抛弃器官的轻松。
倦意袭击着,她手脚全然无力,感到挪动身体的阻碍。如果我不在这里。她沉沉地跌落下去,团起的身体往岩洞深处滚动。一路是天然的钟乳石,形态奇特,她在岩石中碰撞,骨头在皮肉中全部碎裂,而她不觉得疼,唯一感到的是惊恐。她张着的口里,恶心感如许多条小蛇从嘴巴往外冒。
她拼命躲闪着小蛇。最初的恶心感由气体化为蛇。她知道这是在睡梦里。这是一个躁郁的梦。她会由梦中苏醒。然而她不能忍受凉飕飕的蛇身爬过身体,哪怕在梦里。她无法选择梦。
很快她变成了五岁的女戏剧家,她有一头长卷发。她看着女天主教徒疯狂地扑向耶稣雕像,响亮地吻着雕像全身,舔着耶稣的肚脐和脚。源源不断的教徒从她身边爬过。她被她们舔的姿势恶心得要死。一犯恶心小蛇又从嘴巴冒出。那个叙利亚父亲站在教堂外,嘲笑地看着她。你怎么可能是我的女儿,他说。
她突然惊醒,挣扎着坐起来呕吐,除了一阵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耳边是他和整间客栈旅客的呼噜声,呼噜声慢慢扩大,像病毒黑压压浸染着每块墙体、木板、她的皮肤和器官。
她跪着身体在窗边的桌子摸水喝。跪的姿势让她想起梦中爬动的女人,恶心又泛上来。 她倏地站起来头有点晕,还好房间净高容得下她和床的高度,要不然非撞昏过去。弯腰摸到矿泉水瓶子,她拧开盖喝了大口。腿一阵阵麻搐,扶着墙壁坐下去,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他的膝盖。他把腿收了收,翻身面对着房门。她背靠着墙壁,两腿曲着,用手去平抚小腿和脚。
我们要回到陆地上。她听见安德鲁对希恩医生说。那或许是个秋后的好天气。他不想做一个活着的怪物。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才感觉到幻觉多了。她甚至看见一个大水怪拖着硕大丑陋的脚,慢慢从海洋走向陆地,重量踏起的水花把小鱼冲走了。
天色泛白起来,就着窗外的晨光,她看见身上都是红点,被抓过的皮肤微肿,几个地方抓烂了。皮肤大面积过敏。
她有荨麻疹过敏的经验,那种反复发作,几乎能把好人折磨成神经病。而抗敏药的功效很快,吃过和涂抹过马上就会止痒,但坚持不了多久,就顾不及皮肤涂得白灰一样的药物,只想用指甲划透那层肌肤。抗敏药的副作用,是让她一个星期体重长了七斤。
现在也有点胖。她在腰间抓挠时摸到了赘肉。
她翻过他的身体,光脚走到卫生间,用凉水冲洗着手脚,忍着不用指甲去抓挠痒处。
洗漱干净,她走到放旅行包的椅子坐下来,屁股下面压着包的肩带。
她只想坐在那里。仿佛什么都不可能再流动。
而她必须做的,是翻出昨晚的塑料袋。她从塑料袋取出压扁的纸盒时,心里一阵紧张,腿劲软弱飘浮,手抖动得厉害,几乎拿不稳拆出的测孕笔。经期推迟的第十天,她想用晨尿,证实自己是不是怀孕了。
 
 
她很想用个什么句子,形容此时。而未经过创造的东西,轻如羽毛,如轻浮的心无依飘荡的感觉。什么都不可靠。她眼前闪过电视剧中的妇科手术台,冰冷的器械相对的总是苍白惶恐的女人。
她二十三岁,单薄瘦小,在镜中看起来还是个未长开的孩子。镜中她的脸潮红,紧咬着嘴唇,左肩耸着,右肩似乎跌落了下去。不平衡的姿势让她看自己像一个怪物。她是怪物,她在下一个决心,去相信一件别人轻易会相信的事情。
肚里蠕动着一个生命。测试的红线渐显出来时,她觉得自己的肚子也在快速显怀。她突然觉得这一切多么黑暗。是被什么算计了?
关在卫生间,封闭的几平方仿佛是一个世界,她想呆在里面,而别人全在该呆的地方。她从轻微抖动,很快抖得像一个摆动的簸箕。过敏的皮肤失去了知觉感。
她应该尖叫,至少把他吵醒。他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她滑落在地板上,地砖上刚溅过水,又湿又凉。亚麻裙子在屁股下打湿了。她突然具备了穿透和预知能力,她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肉块将长成一个女儿。即使她慢慢由小女孩长成女人,她也会因她的存在一生都在寻找。那将是被动的一生,她永远恍然若失。如果她在白光中眼睁睁看她被人抱走,隔着的人流仿若荆棘,她不顾疼痛和穿刺的伤痕去追寻,却最终还是要失去。没有谁能握紧流沙。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在睡梦里打着呼噜,用巨大的声响来刺破某时的安静。那些呼噜声在以后的日子中,会把她活活地吞噬在里面。
她虚软地站起身,拉开卫生间门,晃着步走出去,脱去了空荡荡的裙子,顺手扔在椅子扶手上。她在继续脱,脱去内衣和内裤,如果有一层因过敏焦干脱皮的皮肤,她也会将它脱去。
他还在打着呼噜,一个人睡着一张床,让他的身体舒展。她不去看他油光的脸。她侧躺下去,轻轻地往他身体靠,他在翻转身,手臂横过来搭在她的身上,腿靠着她的腿。她感到他在苏醒。呼噜声突然戛然而止。
走廊和木楼梯响起脚步声。客栈大门外的街道上起了吆喝。沱江上将会飞过大群的鸟。下游也许有养鸭人在放鸭,它们嘎嘎地游在江面上。
他把她搂紧在怀里。她能感到他的勃起。她熟悉他身体的每个震颤,也厌倦高潮后内心的虚弱感。他的精液粘粘地在她身体里,空气中散发着每次相同的气味。他们会再次相拥睡去,却永远触摸不到(是英文单词“touch”所涵盖的意义,不是中文词组“触摸”的简单直接)。
“柘,你害怕过醒来吗?”她在他的身下,揉着他颈后的头发问。
他紧闭着眼睛,没有理她。
“你说人整天忙来忙去,有多少事情与自己有关连?”
“我还是想做另一个人。也许别人也想做我。不是那个人更好,只是想成为那个自己想成为的人。”
他用手掌捂住她的嘴巴,堵住了她的自言自语。
撞击的力度在加大,瞬间她希望那种人体的力度,能把肚子里的小生命逼迫出来。虽然知道不可能,还是那样怀着期望。她希望找份感兴趣的工作。还希望置身事外。也希望他能对目前和未来感到满足。
她知道她不该在做爱时出走。内心像荒漠的湿地。
他在绷直中松动。
“你好吗?”他问她。
 
 
 
2010年9月23日
2012年6月4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