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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 旅
 
青蓖小说  加入时间:2019/4/1 15:26:00  admin  点击:436

 

   
 
后脑勺梗得难受,她从沙发上爬起来,头发撩开,猛地从镜子里看到一块头皮。提心吊胆仔细看了看,镜子里反射出黑色细长夹子的微弱光芒。明明回家时散了头发,里面居然隐着一个髻,古怪地用细夹子往外夹,周边头发盘成一圈,裸露出鸽子蛋大小的一块头皮。她想取掉那些细夹子,把头发整个放下来,手肘碰到什么一阵麻搐。她从梦里醒了过来。电视上的乔尔变成了孩子,披着红布斗篷蹲在地上哭,面前的长条塑料盆里放着一只受伤的鸟,他手里握着锤子,围观的孩子们吵嚷着让他砸下去。小女孩克蕾婷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乔尔哭着砸了下去。戴粉红帽的大女孩克蕾婷拉着他的手走开了,现在乔尔是披着红布斗篷的大人了。孩子们太吵了,不停叫嚷,她真想堵上耳朵。
她醒过来,听出是敲门声,直直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抵着扶手转角的手肘还在发麻。屋子里漆黑一片。敲门声显出不耐烦的急促。她光着脚跑进洗漱间,扶着盥洗盆站在那,脚底瓷砖的寒意一阵阵攀升。敲门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寂静。她快速走向门厅,拧开鞋柜上的手绘蚕丝宫灯,清幽的兰草映入眼睛。她把门拉开,一个男人背影正下楼,听到门开的声音转过头。他等着她签名,抱着纸盒站在门外,短发卷卷的黏在一起,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宽大的碎花袍子,笔碰到手腕边的苗银扣子发出细微清脆的声音。
她把纸盒里拆出来的塑料包装用手指捏了捏,确定没有漏气的,然后把干锅香辣排骨、野山椒炒酸萝卜、手工酥肉拣出来塞进冰箱。关冰箱门时,扫了一眼红色四只鸟的冰箱贴,那里原来有张她和妹妹在青岛拍的照片。剩下的碧根果和杏仁,还有特别为妹妹买的楼兰红枣,拆掉包装分别倒进玻璃密封罐里。她想着刚才的连环梦,近段时间她常常从梦的梦里醒来,以致分不清究竟有没有醒,掐自己也不中用,也许只是在梦中想确定自己有没醒来。
妹妹的嘴唇涂得很娇艳。笑时总是露出牙齿。她则一副苦瓜脸,心不在焉地斜视着妹妹的第二颗衬衣纽扣。当时她在看什么呢,以前每次拉冰箱门,她总在琢磨快门按下时为什么盯着妹妹的纽扣。直到取下那张照片。很久没有再想起妹妹露出的牙齿。妹妹的门牙缺了一小块,小时候为她咬紧发卡时磨掉的,如果不凑近看不出来。但妹妹欢喜时总赖在她身上,用缺损的门牙细密地咬她的手臂,她能感受到牙齿缺掉的部分,比完整的门牙咬下去疼。
她把袖子卷了卷,站在阳台的玻璃门前。刚楼下还听得到小孩子的声音,现在只有健身区的秋千架被风刮动,发出铁器摩擦的声音。那声音半夜听起来,像一个人现身荒弃的工业厂房,厂房门口的老树垂下铁秋千,有时是生闷气的小孩子坐在上面,有时是那些早夭的脏兮兮的孩子,在铁锈气里默默荡着秋千。她又忘了收起栏杆外的晾衣架,几根空空的杆子伸在外面。她把玻璃门栓打开,把门拉到左侧,手伸到栏杆外拉晾衣架。
妹妹总笑她力气小,胆子也小,不敢杀生,更不敢走夜路。她要是收晾衣架,总拉得轰轰响,这头拉回来了,那头还伸在外面,她又把这头推出去一点,来回折腾。这是个平衡的活,跟力气没有关系。她不宰杀动物,跟胆子小不小也没关系。
有几年她们很陌生。她在榕城读大学。妹妹在一家服装店打工。妹妹从未开口说去看她。也许每个人都有几年不愿提及的生活。她也从不提起大学生活。就像妹妹不说那三年。那是瓶颈小的玻璃水杯中粘贴在玻璃壁的污物,可能是冲过咖啡或果汁洗不去的粉末,喝水的时候看得见却可以视而不见。更被人窥视的是妹妹的婚姻。她知道父母的负疚心理。尽管知道前妹夫并非可靠之人,因为妹妹喜欢,便配合男方举行了隆重的婚礼。父母为妹妹的陪嫁掏尽了所有积蓄。那场没有维持半年的婚姻,最后以法院起诉离婚结束。
她望了望夜色,穿过客厅从餐柜里取出蜜桔罐头,又从厨柜里端出小隔水电炖锅,在透明的机体里灌了水,仔细看了没有超出水位线,把白色炖盅卡好,然后把泡好的莲子、切丁的青梅、山楂糕和白糖、白醋、桂花一起倒入盅里,设定两个小时。剩下半瓶蜜桔罐头,孤零零弃在收拾干净的石英石台面上。小时候妹妹爱吃罐头里蜜桔的瓤,薄薄的桔皮撕掉,没有耐心时,在蜜桔片上咬一个小洞,把里面的桔汁吮吸掉,桔皮随手扔在桌上。她取出勺子,慢慢舀着吃,蜜桔皮有一点苦味。
她想起前妹夫在婚礼上戴的假发,金毛狮王一样可笑的假发,站在妹妹身边,对着台下众多的人显得激动。对他的记忆仅止于此了。而妹妹娇艳动人,对捉弄和哄笑一点也不怯场,脸和手上沾着一些碎金粉,她挽着前妹夫,像是架着他穿行于宴客席,白白的手臂嫩藕一样。
然后就是离婚在前方的日子等着。双方为房子和礼金经历了不小的拉锯。妹妹不甘心,很快消瘦了。青岛的大伯邀请父母去度五一节,母亲决定来个家庭旅行。对于那场拥挤的出行,她在月经期,只留下痛经折磨的印象。还有妹妹不顾大伯的建议,一定要自找一家海鲜店的记忆,他们在傍晚随着下班的人潮,在陌生的街道上走了很远,她捂着肚子不吭声,走得腿轻微地颤抖。在海鲜店,妹妹搂着她的肩,露出牙齿笑着,她精疲力尽地斜视着妹妹的纽扣,大伯拍下了那张照片。
厨房里飘出蜜桔的甜酸味,夹着桂花的香气。门锁转动的声音,她站在客厅与餐厅的过道里,朝门口望着他走进来,换拖鞋。她走进厨房,电炖锅发出响动的声音,底座的显示屏上还未到设定时间,她把白瓷盖打开,一股热气和更大的甜酸味冲出来。她取消了甜品功能键,拔下电插头,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手机,两个未接电话,号码是学生家长的。20:55分。如果他不回来,时间似乎失去了流失与存在的作用。
他半躺在沙发上,眼睛是喝过酒的迷朦,从置物篮里取出遥控器,打开电视机,转换着频道。她从厨房盛了醒酒汤,端到茶几上放着。转身走到卧室里,为他准备干净内裤和睡衣。他的衣服上除了晒过的太阳、洗衣液味道,还有很难散尽的人气味。那是干净的个人味道,像从前那些日子,那些冬日她裹在他的大衣里的日子。
他走进来时,她正在低低抽泣,被子蒙着头。他想走过去取衣物,绊到她的脚,他跌倒在床上,坐在她旁边,听到她在哭。他拉她的手,捏到她宽大袍子里瘦弱的骨骼。他伏下身体,她整个人都似被他包裹住。他们闻到彼此的气味。他的腹部压着她侧躬起来的臀部。身体的暖。他掀她蒙头的被子。她转过脸来,看见他茫然地看着她。她想推开他,心里却突然难过得要命。
他们在半推半就里纠缠在一起。他的眼睛里带着疑惑和愤怒。袍子被他脱掉,轻松地像是揭去枯死的树皮,剩下白白的树干,不再那么多汁而鲜嫩。她却有鲜少的贪婪。他就像愤怒里的孩子,对着手里的玩具发脾气,有时冷落她,有时力道很大地去撞击她。他的嘴边都是呵出的酒气。她心里都是痒。当她爬上他的身体时,她的长头发晃荡在他脸上。那股粘稠的液体烫着了她。她惊愕地从他身上爬起来,匆匆跑进淋浴房。精液已流到了足跟。
他走进卫生间时,她看到他发福的肚子和腿毛。不敢去看他的脸。
 
 
妹妹找回来后,很少开口说话,梦里总是哭。说话时夹着一点安徽口音。母亲要她陪妹妹睡,就像她们小时候睡一张床。她对她的安徽口音感到有点难堪,她分辨得出那种口音的异质感,然而又期望多听到去加以辨识。小时候她和妹妹跟着邻居男孩们,夏天去河边去山上疯玩,她怕晒,一晒皮肤就红肿燥燥地痛,可她依然要跟着他们。
母亲从不许她问妹妹那三年。她只知道妹妹在安徽的小县城被警察找着,父母喜极而泣,抱头痛哭时惊吓了她。她放学回家一下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当晚父母买了列车票,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撒下她而去。这样也好,妹妹不在的三年,她看多了父母的失魂落魄和相互指责,现在妹妹终于可以回家了,她感觉到一切会恢复到以前。妹妹没有她长得快,身体却长得比她成熟,牛仔裤包着细长的腿和圆翘的臀部,上衣已衬出了胸部的轮廓。那已是14岁的妹妹,像个邻居姑娘一样站在她面前,带着陌生和警惕的眼光。
妹妹每晚都在梦里哭,有时梦呓里夹杂着听不懂的安徽方言,有时手在被子外挥动,脚会乱踹。她常在睡眠中被妹妹踹醒,听着妹妹的方言和轻微的哭声。她感到一种无名的恐惧,在她们小小的房间,窗外树木摇晃的影子会吓着她,醒来睁开眼睛看到稍大的物件会当成站立的人。妹妹踹重的地方,小腿上一团团的淤青。为避免被妹妹踹到,她总缩成一团睡,渐渐睡得惊醒,一点点动静就能吵醒她。
她又被妹妹踹醒了,看见她被一个强壮的中年男人捆着手脚,口里塞着衣服,坐在床头那边,男人凶神恶煞地拿着刀子站在旁边,他叫喊着:再吵,再吵把你指头一个个剁下来。妹妹吓得眼泪直流,泪汪汪地望着她。她缩在角落里,看着男人狰狞地抬起妹妹的右脚,妹妹吓得直往回缩,刀搁在妹妹的脚拇趾。不要。她大叫着哭起来。男人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吻了吻妹妹的脚背,抱起她向窗边走去。他们从窗子跳了出去。不要啊。她哭着惊醒过来。妹妹好奇地盯着她,穿着去青岛的那件玫粉衬衫,头发新烫过,有股烫发药水的气味。妹妹调皮地冲她笑,手里把玩着衬衣纽扣。扣子一颗颗掉落下去。啪。然后是扣子滚动的声音。她的眼睛跟着一颗颗纽扣滚动。抬起眼睛时看见妹妹的衬衣敞开着,黑色蕾丝内衣包裹着圆润的乳房。她痛苦得脸都扭曲了。这是梦。这是梦。她在心里一直对自己说。睁开眼睛。睁开眼睛。
她抱着靠枕,靠在飘窗墙上醒过来。窗纱拂过脸庞。她依然穿着那件碎花袍子。银扣子在月光中闪着幽光。床上他盖着薄毯,手和脚露在外面,右脚曲着,样子看起来有点难受。她光脚走到床前,看见他在睡梦里没有闭紧的眼睛,留下小小的一缝隙眼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一缕头发遮在额前。他的唇型总像是等着有人去吻。
她几乎逃似的考上大学,脱离了家和妹妹的哭声。然后遇见他。因为太幸福,她害怕别人拿她与妹妹对比,甚至不敢对人表达自己的幸福。在那些大衣把她包裹的日子,他轻轻吻她,手顺着她的身体摸索的日子,她跟随他和同学KTV、出游、泡书店的日子,她在内心惊喜,却害怕与人分享。她害怕自己的欢喜带来蝴蝶效应。他跟她回家,愿意与她一起生活,他宠爱她的忧郁和惊慌。
而妹妹长大了,开了一家小服装店,变得开朗快乐,开始交往男朋友。她在店里穿着新款衣裙,吊牌露在背后,像是移动的活体招牌。很多年轻的女孩没有避讳,见妹妹穿得好看,就一定要从她身上扒。有时她听见妹妹和她们窃窃私语,像是熟稔很久的朋友,妹妹高兴起来,还会拍她们的屁股,令她们尖叫着笑骂。
她觉得一切真的恢复了原貌。她和他开始筹备婚礼,装修新房,选酒店,还特意为妹妹定做了白色伴娘礼裙。妹妹在婚礼前晚摸进关灯的房间,躺在她身边,塞给她一只金手镯,与手里捏着的另一只撞出声响。她说姐妹镯,一生一世。她的眼睛湿润起来。她们在微弱的光里戴上手镯。妹妹挽着她的胳膊睡到清晨。
纽扣。是的,所有事情都因纽扣。妹妹结婚后的周末,她拖地板时从床底扫出一颗白珠子纽扣,上面刻着玫瑰花纹。她顺手把纽扣收进抽屉,想着可能派上用场。
青岛旅行归来,大伯寄来照片,她挑出海鲜店的姐妹照,用冰箱贴挂在冰箱门上,每天开门关门对着照片,某天她突然认出妹妹胸前的白珠子纽扣。就是那颗。她慌乱地在抽屉里翻找。手里捏着床底扫出的那颗,对着照片模糊地辨出花纹。纽扣遗落在主卧室而不是客房。她顿时被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击溃了。这几年可以想象和认定的事实太多,多到她感觉自己像掩着耳朵的傻瓜。她一刻都不想再看到妹妹露出的牙齿。
她像失了魂的神经病,草草地穿着空荡荡的裙子,没有系细皮带,外面罩着毛衣外套,一直走回父母家。她走了十二站,从愤怒到麻木,再到充满莫名的希望。她站在门外已近傍晚,发现什么都没带。父亲开门后,她拢了拢吹乱的长发,径直走到妹妹的房间。妹妹趴在床上打电话,看见她进来匆匆挂了电话,跳起来撒娇地挽着她的胳膊,牙齿习惯地隔着衣服在她手臂上磨。她看起来很开心。她扫视着房间,这个原来共有的房间,自她结婚后一直是妹妹的闺房。墙上挂着大学毕业后他送她回家,他离开时他们和妹妹在火车站拍的照片。他们三个都露着牙齿。讨厌的牙齿。她想把妹妹立刻推开。
可她只能关心地问妹妹有什么开心的事。她说她很开心,却没有下文。没有下文,她无法再把谈话继续。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假装无聊翻妹妹的新衣物,看见那件玫粉衬衫挂在衣架上。她回身对妹妹说:这件衬衣的纽扣真别致,要是掉了好可惜。妹妹坐在床边发短信,随口答卖衣服的还怕没衣服穿。这种衬衣应该都有备用扣的吧,她背着身子问,手指横扫着挂衣架,弄得铁衣架发出碰撞声。备用扣已经用了,上次不知道在哪掉了一颗。妹妹的话像刀子呀。她愤怒地转回头,妹妹依旧低着头在编辑短信,指头飞快地划拉着手机屏。
 
 
那晚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到家。像醉鬼一样,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心里只有密密麻麻的痛。他在一边挤牙膏,用手肘推她,催她起床去上早课。她的愤怒还未苏醒,只是麻木地看着他把牙刷塞进口里,双手腾出来拉她的胳膊,揽她的腰。你知道妹妹的事吗,她突然开口说话。什么事,他嬉笑着把唇边的泡沫印在她的嘴巴上。她初一时被拐卖到安徽一个小县城,三年后才找回来,她木然地说。他惊讶地停下拉她的手,楞了楞说,为什么没有人说过。她把他的手甩开说,妈不许任何人提,也不许问。
她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头发蓬散的自己,眼睛还红肿着。她觉得心里有座古塔倒下来了一样。她闭紧了眼睛,塔只剩下一堆废墟。他跟进来一边清理牙刷,一边追问妹妹被卖在什么地方。她有几句话好想冲口而出。可她在镜子里看出自己眼睛里的恶。她不可以。妈不许问,她也不说,我不知道,她冷冷地说。牙膏用到了头,她用力地挤着牙膏。你真不关心你妹妹。他把洗脸毛巾搭在不锈钢架上,走出卫生间。
就在那刻她做了决定:不再让他碰她。她觉得他像理发店里的梳子,上面缠满了头发和油腻的污渍。她去洗,感觉那些油污会沾着手。她会不停嗅,也许很多天还有异感。
她慢慢地疏离他。安排他的起居,却不深入。她只是做着浅层的一切,像在土表栽花,根松松地歪在土面上。她心里的门一扇扇关闭。如果原来每扇门里都是万花筒的一支,现在她是碎掉的玻璃筒,单调、碎裂,没有色彩。她把更多时间花在备课和做家务。以前地板她只是用拖把拖几遍,现在拖把拖过后,必要蹲在地上用毛巾仔细抹一遍。隔断的花格窗,每一个小格子细细的擦拭。专心在家务之后,她才发现灰尘那么快就覆盖了整间屋子。
有时她看着他在客厅一个人看电视,或是玩一夜手机游戏,她压抑着自己的心。很快他开始很晚回家。如他所愿吧,她心里想。她不过是给他理由,让他更早的开始晚归。她突然发现,她厌倦婚姻里的危机。那些斗智斗勇的女人,相互漫骂闹腾,男人站在那摇摇摆摆,无论谁胜出,男人依旧无辜的拥有女人的怀抱。爱情不应该是一直在那的东西,她心痛地想。她把他推了出去。如果他不想出去,她也推不动。即使他还爱她,他爱的是婚姻里的妻子。那个他爱怜的忧郁的女孩子,在成为妻子之后,成为了时间之河里独立的浪花。他的晚归越渐疑迹斑斑。
一年后他们终于成了平静的家居伴侣。除了上课和做家务,她什么地方都不去。她等待他回家,却从不电话催促。他喝醉的时候多起来,她为他做醒酒汤。她不会做菜,就在淘宝私厨里淘加工好的,只需要加热。姻缘是人少之又少的福分,她不断告诉自己,应该珍惜到最后一刻。
现在她躺在床上,侧着身子靠着他的胳膊,在黑暗中看着他坚挺的鼻梁。这个趋向而立之年的男人,平稳,隐匿,不再是凌晨一脚踢飞易拉罐的男孩子。所有与他的记忆,她早养成习惯默默承载,无法拿出与人分享。她把手伸进他微拢起来的指间。他牵着她的手。
九月中旬她与同事去鹿溪镇,进山去天楼度假山庄。他们从镇上往村子开时,一路都是塌方后抢修的山路,路面有时颠簸,有时狭窄,需要避让对面开来的车辆。中午他们在山脚临时工棚对付午饭,农户翻找出所有的食物,做出青辣椒炒肉、醋生姜、韭菜炒鸡蛋,还有自酿的红辣椒酱。饭碗也不够,同事剪了矿泉水瓶子,把饭盛在瓶底。吃过饭后,他们开始走路上山。
没走多远,路中央停着一辆黄色卡车,像战争年代的军用卡车。她穿了斜襟的越南款秋香色麻衣,缝着老银扣子,以及深青色麻裤和麻底黑面手工绣鞋,从车子旁走过时,一个男同事说她站在卡车前面,像极了红卫兵。红卫兵。她不置可否地继续往前走。越往高处走时,才发现山下树木苍翠,半坡上的果树芳香浓郁,还有那些初秋的小野花。他们围绕着山路盘桓向上,一时背阴一时向阳,热的一路无人出声,只是静默地迈着腿,到阴凉的一路便有人停下来站着,仰着头或往山下看,闲聊几句。
这一路都要靠自己攀登,像每一次爬山,借力都是短暂的。她惟有脚尖暗暗使力,不往下滑。开始他们还相互打趣,慢慢女同事体力不支,然后男同事也停下歇脚。只有山中的宁静更加明显。越过每一个高度,山庄的房子又近一点。山顶上修着一排老式的木房,紧挨的是新建成的白色宾馆楼。慢慢他们看到了鸡舍、休息桌椅、栓在两棵树之间的吊床。
当他们手脚酸痛地坐在山庄木房门口,一大群白鹭从远处盘旋着飞近。同事们纷纷站到栅栏边上去看。栅栏下面是深渊,天上是飞翔的白鹭。它们往前飞三米,或许往后退回两米。开始只能用相机焦距拉近看,后来肉眼也能看出一大群由远及近,最后飞过房顶渐渐消失。
晚上山庄安排了篝火晚会。坪地上的桌椅被撤去,架上了木柴堆。主持人安排起节目场地,又准备了烧烤用具。她从土路下到另一处休息椅,坐在风声和微弱的月光里,这独居的山中日子,如果到冬天,将是多么凄冷,她想着如果山里只有相伴的两个人,他们会不会成为世间最亲近的人。他今晚是不是感觉到自由。她向着那黑暗深处看,都是看不清的深渊。而坐在这石凳上,她感觉到安宁和觉醒。
第二天起床用过早餐,大家商量起下山,有几个人余兴未尽想留下,其他人闲谈着昨晚的即兴节目和游戏,提着沉重酸痛的腿下山。他们走了另一条小路,小路很陡,但不用绕圈。她感觉脚趾都挤到了鞋尖,身体往前倾,如果管不住腿软打滑,就会直接栽下去。她在一个陡坡前等着接应的男同事,看着前面一个个下山的背影。下山的人都是独自小小的影子。
 
 
十月是南方最秋天的月份,然后便是冷风,和快速到来的冬天。她在秋天爽朗的清晨醒来,看见他左手在翻手机小说,右手被她的双手压在下面。他没动,也没说话。她仰着脸看了会他的脸。他像是憋着笑,继续一只手翻着手机屏。她用右手从他肚子伸过去环抱了下他的腰。然后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外出穿的衣服,返回头对他说:今天周末叫了妹妹吃饭,你早点回好吗?他点了点头,从床上坐起来。
她从楼道走出时,庭院的桂花香沁人心脾。阳光从香樟树枝间撒下光斑。她轻松地散着步,往门口的超市走去。早晨忙碌的人群已经走掉,现在只剩下退休和闲散的人,三三两两坐在亭子里聊天,要不提着菜篮或食品袋慢腾腾走在路上。她走进超市,挑选了一条小鲈鱼、生姜、细葱和莴苣,从水果区挑了个哈密瓜,付帐后提着购物袋走出门口。一群鸽子打着呼哨划过天空。
她想起在天楼度假山庄看到的那群白鹭,应该有差不多近两百只,远处时只是小小的白影,飞到近处是大片鸟禽划过天空的声音。白鹭飞进三步退两步,让他们等待了好些时间。一个家庭如此是不是就保证齐心向前,她突然想着,不过是利益目标相同,求得稳当,而消失的永远消失了。
还有一上午时间需要消磨。她换上家居服,开始擦洗家具、陈设品、门窗,然后拖地,蹲在地上抹地板。又从脏衣篓里拣出脏衣物清洗。邻居家传出油焖河虾的香气。她洗净手,从密封罐里分别取出干百合、淮山和枸杞,小碗盛了半碗水浸泡百合。把鲈鱼冲洗切了块。然后从厨柜里端出电紫砂煲,清洗了内胆。她没有把握能将鱼煎好。油热后放鲈鱼块时溅到了手上,她手忙脚乱关火拧水管冲洗烫着的地方。手擦干后小心把煤气灶调到小火,用菜勺远远地翻鱼块。最后把煎好的鱼块和百合、淮山、枸杞、姜片一起倒入紫砂煲,设定成营养汤,三个小时后会自动转入保温。她就着温开水吃面包。
研磨器研出的是粗颗粒,她又旋转螺母调到细颗粒研磨了几遍,玻璃瓶里的粉末变得很细腻。她倒出来用白纸厚厚地包了两层。没有什么事要做了。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开着窗亮堂堂的屋子,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打开茶几上的手提电脑。她从百度音乐搜出Coldplay的《Gravity》,在循环的音乐声里发呆。
下午五点,她起身走进厨房,掀开汤煲盖子看了下炖白的鱼汤,从冰箱里取出干锅香辣排骨、野山椒炒酸萝卜、手工酥肉,拆掉密封袋倒入菜碗,洗了莴苣和细葱,用清水泡着。又把哈密瓜和水果刀清洗后放在茶几上的茶盘里。然后换上早晨出门穿的白麻衬衫、奶咖色乔其纱半裙,裙摆裸露着脚踝。
近六点,他和妹妹谈笑着开门进来。妹妹一把环抱住她的腰。她笑着推开妹妹,让她坐到沙发上去吃楼兰红枣和杏仁。他跟着她走进厨房。他用电饭煲煮饭,开煤气灶炒莴苣。她把葱段放进鲈鱼汤里,撒了盐,把菜碗里需要热的菜一个个放进微波炉。
晚饭时妹妹在谈光都大厦前的凶杀案。案犯曾追求过妹妹,后来爱上一个离婚带孩子的女人,他们一起买了房,女人又跟一个锰矿老板好上了。他跟踪他们,在光都大厦前怒气冲冲地将女人刺死,又刺死了自己。妹妹说:他还拿过市里歌唱比赛的冠军。她看他笑了笑,埋头喝鲈鱼汤。妹妹又开始谈到电影《冰河世纪》,她只看过第一部,他在给她简述后面三部。
她从餐柜里取出两瓶蜜桔罐头,拿到厨房倒进小碗,把纸包的粉末对半洒进碗里,端着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妹妹开始讲服装店的趣事,闻到桔子的甜酸味,跟着挪到茶几边。他抽着烟跟着妹妹坐到沙发上。她走到餐桌边收拾碗筷。把三个人的手机藏进厨柜抽屉。她看见他们在吃蜜桔罐头。妹妹依然把桔皮撕下,堆在茶几上。
她走到另一张单人沙发坐下。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吃完。等着药效起反应。
烟灰缸就在你右手边,你为什么从小都这样任性,总要人帮你收拾。她突然冷冷地说。
妹妹抬起头看着她,脸上都是尴尬的神色。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是不是我不催你回家,你就可以想什么时候回家都可以。她又朝他冷冷地说。
我昨晚回得很早。他争辩地说。
你是不是觉得受过伤害,想要什么都可以。她又转向妹妹说。
姐,你发什么神经!妹妹憋屈地大嚷。
你心里知道。
原来你从小都不喜欢我!我回来之后,你更是嫌弃,难怪我送给你的衣服你从来都不肯穿!妹妹边嚷边站起来,似乎头晕又坐倒在沙发上。
原来你等着今天来算帐。他站起来。
对,我早知道你那些事。一年多前就知道了。她也站起来。
我和周琴你一直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他已经走到她身边,抓着她的手。
周琴。她楞了下。你和周琴,我是你什么?她把他的手拨开。她要继续往下走了。
不要太激动了,她缓了一口气。我在桔子罐头里下了剧毒老鼠药,你们很快就会七窍流血而死。她嘲弄地说。
什么!他们两个一起惊呼。妹妹捂着头,流出了眼泪。
你是发疯了?你是不是发疯了?他抓着她的肩膀,指甲掐进了肉里。
我恨你们!你,她指着妹妹,让我每天自责一百遍,又恨你一百遍!你,她愤怒地看着他,你打碎了我们的爱情!
难道你没有责任!他放开她,眼睛四处转,在找东西。
就算我再错,也不是你偷吃的借口!你心里有恶,怎么都是恶人!她让声音透露着得意神气说,不要找了,手机我都藏起来了。
难道你不是恶人!他突然抓起茶盘里的水果刀刺向她的胸口。
屋子里终于静下来。他惊愕地跌倒在地上,屁股着地,眼睛露着恐惧,仰望着她的脸。妹妹听到声响抬起头,看见刀扎在她的胸口,血染红了白麻衬衫,她捂着头呆在那里。
她直直地倒向背后的沙发。呼吸上不来。胸口的痛都不及她的解脱感。终于她不再自责。妹妹被拐卖的那个中午,姐妹俩一同走路到校门口,人贩子假装问如何去养猪场,一些女生摇着头走过去,只有活泼的妹妹为他指着学校往下的路。她讨厌妹妹总是搭话多事,急着去教室排练初中毕业晚会的节目,理也不理妹妹径自先走了。
周琴。她已经顾不上真相。
妹妹哭着爬到她脚边,伸手想握着她的手时,手腕的金镯撞到了她的。她听到金器撞击的脆响。妹妹已经握住她的手。姐,姐,姐,她在哭着喊她。
她挣扎着低下头,对妹妹说;妹妹,你不会有事的,那只是一点安眠药。她冲她艰难地笑了一下。
现在,她把眼光慢慢扫向他。他完全把自己吓蒙了。他惊惶地呆望着她,眼泪无声流了一脸。她想起那个冬日夜晚,皎洁的月光下,他坐在冰凉的石长椅上,让她坐在他的腿上,用自己的棉衣包裹着她。他的脸俊秀清朗。他深深地吻着她。
他们曾感情炽烈,而现在她要一个人下山了。
 
 
 
2013年10月23-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