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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诗歌
 
青蓖诗歌选  加入时间:2019/4/1 15:25:00  admin  点击:256

 

《她在找盐》
 
 
她在找盐。我想把时间拖长一点
让她多找一会
 
有时我也会问:我还能做什么呢?她都看不见了
我希望她是明白我的
所以整晚整晚躺在沙发上
对着墙上的挂像
一边的黑绸布有点歪,我试过纠正
但她只能来到我的梦里找盐
 
管它什么寓意呢,我只想她停留
她就找盐吧,找盐吧
 
 
 
《低 微》
 
 
正是春天,将避免的是霉菌
清理过的家,收拾得当
抬头时看见她的红棉衣,眉间显眼的痣
情景再现,她站在教室外,看着雨的模样
真像一名母亲。我想过赞美,但一直沉默
这些年,我想保持一种克制
从一名女童开始,努力学习娴静
我知道我会变好,变不好也没关系
我知道所有的低微,对高亢也能温和对峙
“时光不会叫我惊惧”瞧我说出空话
如果雨水朝我袭来,我会慌忙避忌
一些低弱微小从来都明晃晃的
从来都明晃晃的——
 
 
 
《我正变得轻盈且沉重》
 
 
“像一棵树面对整片树荫
我在等风力减弱,或留有余地”
不如直白说稍有恐慌
所以不想表露。她离开了
这是自小的命题练习,但她突然就成了
一幅微笑。每至家门口,都在等
她拉开门,急忙走进厨房,掌管那几口锅
当然我更愿意工作,在黑色的树林里
看不清更远,也不计较汹涌
她会闪现,在我走动感觉不到什么
我宁愿走动感觉不到什么
没有观察者,也没有阅读者
我在黑夜里,有时偷偷躲在荆棘背后
有时也被草割破。我更愿意无休止地工作
在一片混沌里,慢慢等她柔软
像一片阴影,因扩散覆盖住整个我
我正变得轻盈且沉重
 
 
 
《敬而失落的生灵》
 
 
物是人非,多少路过之人
就那样走过去了。你路过我,我路过你
我们路过你们,你们路过喧嚣和对抗
后来没有力气搭理,像虫子懒得爬
懒得理论或争辩,懒得抛出秀美过的样子
像一坨黑铁,沉重而僵硬
 
有一天你们又相遇,说话都多余
如果你开口,也许会谈到天气
也许他也会提前赞美,赞美不值一提
而适宜消除的局部。你想他终于掉落井中
把微弱都洗刷掉。早年你已看穿他
却爱他站在低微处。站在低微处
懦懦僻静的生灵
 
 
 
《我们坐在餐桌边》
 
 
呼吸障碍的病人,唱着清脆的歌声
不知道哪种金属适宜
沉稳而干净,像每次肃穆的时刻
对自我的慰语。三个月后惊慌并未消失
她以微笑被束之高阁,爸爸坐在旧椅子上
我们坐在餐桌边
 
我们拥有过她,平常的女性
缺乏谈吐,乐于重复日常
她唠叨的时候我们都想躲着她
她孤单地站在窗前,也会令我们注视
按理我们依然拥有她
其中的座位
 
我们坐在餐桌边,煎鱼和血鸭
还有深不见底的沉默
这刻我们期待她的咀嚼,那么自然而然
感觉活着,伴着稍显粗鲁的声音
她愉快地等待我们享用完
那些不算美味的食物
 
 
 
《寂寞的心灵》
 
 
女人半夜点燃烟,把燃烧的火柴扔进松林
又回到床上。第二天剥着杏仁
忍受喋喋不休的男人
她增加了预防心脏病的药水剂量
男人开始呕吐,后来双腿麻木
谈不上什么原因,也不是叫他恐惧
男人恢复后,她被关进房间
苍白瘦弱。她不想,而罪包裹她
罪令她虚弱,她令所有人不忍直视
 
“为什么要做?”也许她也追问过
“所有事物没有那么黑白分明”她或许得出
一些片刻的哲理,在闭塞肮脏的房间
一日一日,有意往下沉
身体抵御不了的,精神遭遇抑制
“精神无法超越的,那就领罪”于是她领取了
她的罪,没有掩饰,反而博取了他的同情
他同意她离开。没有比这更感人的
 
 
 
《暖暖的梦中人》
 
 
她想起冬天穿过地下通道,盲目和恐惧
凌晨她又梦见了那个人,坐上一辆公交车
从车窗往外望。走在路上最后的片段常常显现
她会疾走,或干脆蹲身,假装胃疼脸埋起来
三个月她竭尽全力,躲避去年冬天
经历较长的雨水,温度和春光慢慢回转
屋外孩童骑着单车尖叫,夹着鸟鸣和飞机
飞过天空的轰响。她不再提那个城市
以及分离的场所。有时想起地下商场买的假牙膏
一股子沙粒的感觉。她在光亮的地下通道
走过一间一间店面,走过一簇一簇繁盛
然后是那个凌晨,她躺在沙发上
在黑夜里望着墙上的那个人
她们登上一辆慢行火车,她还那么弱小
靠着座位被她圈进怀里
暖暖的光线从车窗照着她们的脸
 
 
 
《被蹂躏》
 
 
赛马道上,一匹白马撞到跨栏
身体歪向一边,慢镜头宛若
塔崩的摧毁。有些东西恣意妄为
比如同情后的硬心肠
比如善忘的忍气吞声
比如相对哑默的损害
从来都是小动物们,渴望安宁
然后庞然大物到来,充满傲慢和优势
它们巡视后判定结果
岂止白马的失败,岂止珍贵的
萎谢,岂止母亲一言不发的死亡
 
 
 
《在薄石板上鸽子们齐齐挪动》
 
 
从前我体会不到嫉妒,那一个个
忙碌的厨房窗口,而今屋内游荡的人
面对一件件狰狞的家具
晚餐美妙,舌尖反射出滋味
仿佛看到镜中的身体
想起绕公园湖跑过的路,清晨的迷雾
傍晚的鱼腥味,半夜静谧处的蛙鸣
所有事物来不及假设,也无法安好无损地
走至老迈。鸽子们明日天光后
齐齐挪动,在天空中飞旋,幼鸽也是蠢蠢欲动
清晨令悔恨减退,如同逝去被忘怀
她在我们去往植物园的车上
 
①出自菲利普·拉金《鸽子》
 
 
 
《落跑选手》
 
 
一名有趣的法国短跑选手
也是一名自行车手,隐蔽的躁郁症病人
他会在比赛中忘记迈进终点。他或骑或跑
沿着绿道然后停下来,使劲想着头脑里冒出的
藏起来的念头:“更深有更广阔的黑暗垫底
不断往低走,抛弃顶峰和特权,那些劳什子”
他突然兴奋地掉头,忽视围观的人群
对着干预的工作人员咧嘴傻笑
“没有什么叫人在乎的”,他想再没有
什么叫人好在乎的。如果此时隔离绿植
郁郁葱葱,花圃中芳香四溢,建筑天际线高矮错落
这一切来得美妙,正是转身之时
 
 
 
《探母记》
 
 
握着竹竿绕开刚下窝的狗
沿山坡可见春笋,山下是块状水田
向阳开阔,斑鸠稠密地叫唤
正是阳光照耀,清风流溢
空气里充斥醒转的快乐
 
母亲的喜乐来源于习俗、稳定
和见闻,我们制造的惊喜
她眉眼含笑,对简单直接习惯已久
但在意我们的安排
屡次不知所以地快乐
 
她不会喜欢这些刻意购买的灯笼和纸花
但如此配合,等待我们的祭拜
她不是挑剔的母亲,对新奇之事缺乏理解力
我们这样安静来,围绕在她身边
陪伴度过平淡无奇的一天
 
 
 
《死亡带走了叫卡杜的家具》
 
 
卡杜视自己为家具,他画家具,然后命名为自画像
当他病痛去世,家人埋葬他如处理家具
卡杜活着时接受“自我变形”
不活着时有独特的墓志铭
死亡即大即小,充满诱因和变化
它是骆驼也是稻草,它是确信的人伸出去
掌掴的手,它是自画像中阴影不明
被忽视又被发掘的瑕疵
它说它来了,它就直接带走了
那件叫卡杜的家具
 
 
 
《周末的妇科症》
 
 
兰波看见工厂变成清真寺
苏格拉底穿着同一件外套跳舞
有人说“多重性格是种妇科病”
事到如今,回想某些早晨
妈妈总把门和锅具弄得哐当响
我足够溃散,也有更多理由
保留妇女的神经质,病入膏肓
 
我以银耳和桃胶入锅,后续撒下枸杞
冰糖适量,星期天甜味甚浓
这绝非治愈的处方,而被占用厨房的妈妈
在屋内无事走来走去
 
 
 
《崭新的人》
 
 
她提议:谈谈生活。好像天气谈论得够多
时间离他们远去。是那个在公众场所
隐蔽自己的人,终于在争取关注的目光
他在找什么乐子?她看他纵跃,在人群中满足
他必然不会承认偏离(但已臣服)
 
“好吧,我们谈谈生活。谈论生活又何用?
众人保持水面呼吸,放眼都是平面所及,高个子
渐渐变成驼背,万物还是客观存在”
她因丧母蜷缩一团,也真实所感
所有安慰都有皮影的虚幻,那最热烈的
终究是语言。可是除了谈论,也只有谈论
让厌恶更深切,让所爱得以保留身后
 
 
 
《无所事事啊》
 
 
什么事也不做,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事。不仅困难,而且非常需要智慧。
——奥斯卡·王尔德
 
情侣承诺,最严重时刻一起度过
而明天不会有战争,肿瘤还在发育
他们走出家门,迎来不同的天气和经历
他感到暮色缱绻,她在黑夜中为母亲祈祷
只有医生放开手脚
 
懂得博取的人,他们要来很多
最后困惑。而她除了祈祷别无所长
她想为母亲消失掉,也不过是孝心
黑夜一晚一晚捱,毕竟难熬
他们的关系,犹如治愈不了的荨麻疹
 
什么是最严重时刻?母亲病逝后
她躺在悬空里,听冬日,听雨声,听春风
该来的不会晚到。故去的意味着空了
空空的篮子,空瘪的信任,空乏的白昼照亮
隐藏的和显现的
 
 
 
《她一直想忘掉菠萝果粒》
 
 
她一直想忘掉菠萝果粒
夹在饼中的味道。颗粒无收。颗粒令人联想
半年的生活,足够从脚底凉至手心
害怕握手,害怕谈笑主导氛围
 
她用工作延续生活(已经到此地步)
那又用什么催化睡眠,保持精神洁净
但是焚化池燃烧的衣物,衣物化作的黑尘
总在眼前飘啊飘啊,覆住眼睫毛
 
她依然暴露女性的柔弱,当男人什么都不剩
只想施舍,她掏出铁棍,她说她会磨成针
真好,她表现了耐心和愚蠢
她在黑夜中一遍遍抚摸母亲的骨骼
 
高温祛除皮肉的内里,她要擢碎
放进骨灰坛。所有的食物都含有讨厌的颗粒
所有的事情凹凸不平,从来没有平静过
她又把爱逼走了,没有办法
 
 
 
《雨夜》
 
 
一只猫蹿出来,她穿着松垮的平跟鞋
正走下石阶,雨后的空气有种蛋壳碎裂后
的淡腥味,低洼处的积水反着光
 
这里只剩冬季和夏季
一切都在变化,天气转换尤为平常
车辆驶过干燥或湿润的地面
凭经验就能分辨
 
每天都在增加经历,也在减少
对抗。暴雨、曝晒、寒冬,随气候而定
视觉所及,都是互为连通的道路
走路变得单纯
 
它们会开阔相迎,也会狭长逼闷
既无新意,也无需探险。双手插在裤兜
长途或短途,又有什么关系
 
 
 
《度量衡》
 
 
许多悬念因身体的接近
慢慢破解,“你不再神秘可爱”
那朵饱含雨露的花苞
绽放后被情绪控制
她怨恨、度量、消解,反复
 
怎么会缺失那最美好的
她整理的习惯,被杂乱打破
“这是一到十,如果从三进入
跳过六而抵达八,为什么不一直是质数?
为什么避开又不能持之,回头又无法将就?”
 
避不可避的无趣蔓延
以及逝去的回响,悄声震动
无法休止的——除非解除盲目的契约
单独的个体,穿过昏暗的恐惧
往返更幽暗之地
 
走来走去逐渐熟悉起来
修禅的不再奢望开窍
 
 
 
《恶意》
 
 
捕鸟人反感颜色艳丽的羽毛
捕捉过多种鸟,后来也不辨识哪种类型
变成一种直接的乐趣——捕获
然后出售,他想如果快乐,也放生
但他从不快乐,也遇不见放生的好日子
他过着仇视的生活,越仇视越动怒
迁怒艳丽的鸟——
剪下它们的翅膀,也不再出售
守着挣扎的灵魂,直到顺从死亡
 
 
 
《谢谢但保持孤立》
 
 
“辗转多日”,以此起头写邮件
寄给鲸,觉得生活由此变化
远方有别类,听得懂你的调子
你触摸孤独,就像触及它
——滑腻不过分。比向闺蜜倾诉更
值得依赖,她只会责备,间或用身体接触
代替想说的,而你在考虑是否推开她
感官只会更糟糕。她就是不明白
一切已在洞察之列,比如簌簌有声
比如抚摸带来的疗效
不会高于一辆坦克的显赫
 
 
 
《闩》
 
 
有关你的提问,一问一答
有时一问多种答案,围绕着怀疑
最后都站不住脚。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大象的模样,庞大乏味,转身时慢吞吞的
喜欢叠加谎言,令怀表如鲠在喉
 
爱如此低沉兀长,跨步一旦放大
一脚就能走出控制,但你许下愿景
犹如种下一颗罗汉松,收获果实泡茶
滋润喉咙。你手执虚化的武器
说要赶走虚幻,你说过就做
眼睁睁撒谎——的确我不如抱团的银杏
有令人同情的美,黄叶洒满林场
笔直的树干因秋月泛光
 
我没有季节性,只有年龄
抱歉这样说:你躺在激情的野地里
首先是因为野地,然后是你应付衰老
并未领略相爱。你爱过,剥下一块树皮
用石头的尖角刻字
 
 
 
《私奔去映秀镇》
 
 
小女孩来卖花,我们都没看清
黄菊花,说了蠢话。不过错误和时间都易
翻篇,想想看,从前炽烈的,往后徒然的
假装和我私奔的人,我们来到映秀镇
轰然倒塌谁都经历过,只是这里的生命
饲养了野生植物,他们再无从更正
像我的母亲,躺在坟堆里,像鲜活的少年
突然安静下来。雨蒙住眼镜,我且说
倒塌的建筑和不可能再现的——冒着雨
走到河的另一岸,重建的生活既有新生
又缺失——康乃馨递给母亲的喜悦
 
 
 
《当面对人性怯弱,我在换新床单》
 
 
你解释:软体动物缩在壳里
要用银针探,和针灸一样,扎准穴位
他的痛如触电扩散。好的,你成功摸清
他的爱情和准则。他妈的人性真糟糕
社会性叫你即刻转身。但是你气势汹汹
反对。反对。一直反对下去。于是有了新比喻:
战斗机中的隐形机。大多时候你躲起来
但当你抚摸他,剖析得又狠又准
你欣赏他的盛怒,也看着自己的失望
无法抵挡的终究是这些事物
如果没有银针,寒气一直淤积深处
而通过导引,你却不得不面对他的怯弱
人性如此,你在心里解释,这不过是又一次
对未知的试探,类似昨晚换了新床单
 
 
 
《听张阿牧<结婚>
 
 
如今又是秋光。强烈的光
蛋黄酥在卷草纹的盘子
我想给你吃。在记忆潭我喜欢青苔
我喜欢小动作,喜欢一直滑翔
像要准备离开。关于你如何取水和文火炖煮
烧尽水分,令黏糊糊的关系焦渴
我一直坚持这是对的
 
隐秘的事物因不可破解
那就搁置。到世俗中去,提炼我们
经历的苦和蜜,最终成为质朴的异端
这是缺憾,我承认,但也是自由
 
昨夜与朋友车行,谈起灵魂的纠葛
又看见那些秋光斑驳,我在为你剪指甲
甘愿是弱柳,又害怕风拂
如今再没有耳畔的小人。寂静的公路
只感到风徐徐而来,又蓦然隐退
 
 
 
《好时光》
 
 
你想找个人谈话,工作之余
还有生活,母亲没有从剧情走出去
的确她不好动。那颗毒瘤还没长到心里
你只谈理想、纯粹,即使谈到黑暗是为点燃而发光
他还是你极力躲避的男人,彼此拉扯而占据
更深沉的树洞。他是树洞。他迅速坠落
然后你们从没脱离世俗。不像如今,早该为母亲拔草
迟迟未动,如果没有看见,什么反射弧都不可
让母亲失踪。她还是那个不怎么漂亮的母亲
他满身漏沙不自觉,以为怀揣着好时光
 
 
 
《在时间的核中》
 
 
母亲离开后,有时她像亮光
有时晦暗,超过八秒我就得自动转台
像无趣的夜晚频繁折腾遥控器
我不敢等她慢慢具体,开始显露飘扬的额发
她的念叨令人昏沉。如今她安静地一遍遍剩下
眉心的黑痣:“妈妈,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不能告诉她父亲觅了新人
我把生活局限于工作,不愿去见她
 
冬天又到了,一年前她还躺在重症室
我每日穿过地下通道,等着下午4点进去看看她
昏迷的模样。其余时间我想冬眠
醒来时她试穿着新衣,对衰老不知所措
有点招人烦,又有点小老太的拘谨
令我许多次想马上卸下工作,挽起她的胳膊
我想亲近她,我想亲近她,我想亲近她
这多么不容易
 
“我甚至不想碰触您的物品,它们还在
主卧室电视柜的抽屉里,几副棒针、老花镜、工作证
还有一些往返票据,其中有从弟弟家回的火车票
其后我见着的是插满管子、衣衫不整的妇女
我烧毁了您大部分物件。现在所剩的物品上覆盖着
另一个女人的发卡和药,正对着他们新换的床”
我想如实对母亲说,世事难堪,那些忘掉的
正是极力躲避的,为保全活着的,却来不及为她
梳发,擦身,等她慢慢好转
哪怕推上轮椅与她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