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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墓石话葬礼
 
柳宗元研究:第22期  加入时间:2019/3/5 9:45:00  admin  点击:292

 柳文墓石话葬礼

 

 

郭新庆

 

《柳集》卷三十一有一篇《与吕恭论墓中石书书》,是一篇很独特的辨析墓中碑石的文章,由此,“又言植松乌擢之怪”。所谓植松是古代墓葬之礼。我国是个讲礼仪的国家,自商周以来,礼数逐渐捆绑了整个社会,礼涉及生老病死一切方面,久而久之变成了一种礼教,统治者用礼来治国安邦,是一种统治术。最早葬礼称封树。所谓封是指聚土为坆,也就是拢一个小土丘。所谓树是指在坆旁种树作标记,一般习惯种松树,以求常青不朽。但礼都是对有身分人说的,古时这些人称士。《周礼•春官宗伯•冢人》说:“以爵等为丘封之度,与其树数。”这是说爵等不同,丘的规模和封树多少是不同的。有《疏》解释说:“尊者丘高而树多,卑者封下而树少,故云别尊卑也。……王制云:‘庶人不封不树。’”是说老百姓没有资格封树的。匈奴人是少数民族,他们后来也仿效汉人葬礼,但不封不树。《史记•匈奴传》说:“其送死,有棺槨金银衣裘,而无封树丧服。”其实,封树只是后人追祭先人的一种方式,希望常青不朽也只是一种心愿而已。苍海桑田,天地自然都会老去,何论人尔。人类有文明史以来有多少坆丘存留下来?古人讲厚养薄葬,主张俭约丧仪。《荀子•正论》说:“太古薄葬,棺厚三寸,衣衾三领。”汉王充《论衡》有《薄葬》篇。墨子也主张“节葬”,他更反对杀殉。《节葬下》说:“天子杀殉,众者数百,寡者数十,将军大夫杀殉,众者数十,寡者数人,处丧之法,将奈何哉!”柳宗元“言植松乌擢之怪”,其“乌擢”之意有些难解。所谓擢(zhuó)字,其本义为拔,向上拉。引申为去掉。所谓乌字,其本义为孝鸟,也就是乌鸦。说乌鸦能拔树,好像不大合常理。章士钊认为在这里当摧解。他在该篇解读中说:“书言植松乌擢之怪,擢一作摧,此殆谓植松于地,而为乌所摧毁也。夫察见地上痕迹,而推定地下有冢,此类怪事,何常之有?”古时这类怪事怪说今人难以理解,而千年前的柳宗元直论其怪异就更加罕见了。章士钊引古说见柳说之高。“如《异苑》载:魏武(曹操)北征。踰(yú登)顿升岭眺瞩,见山岡不生百草,王粲曰:是古冢,此人在世,食礜石(yù矿石名。有毒,苍白二色者入药。诸礜石生于山,则草木不生,霜雪不积;生于水,则水不冰冻)过多,而石生热,蒸出外,故卉木焦灭,发见果然。《东观余论》则谓:刘表在荆州,与王粲登障山,所见如此。夫魏武与刘表,顿升岭于障山,人地两两违异,即足见事迹之出于虚构。(所谓顿升岭与障山,皆意造地名,无法在地志中证实。)一例如此,他可类推。此种妄诞泄说,子厚断断意‘怪’,一‘不经难信’,及一‘姦为之’,铲除净尽,此公之唯物观点,即此粲然可观。”对于在坆旁种树,柳宗元提出异议,说:“君子以为议。”说古人就有不同的看法。《礼记•檀弓上》说:“葬之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弗得见也。……反壤树之哉。”这是说,埋葬是不想让人看见,可为什么又要在墓旁种树呢?早先古人是筑庙安放先人的灵魂,所以祀先于庙而不于墓。子贡在孔子墓侧搭草屋守丧三年,称居庐守丧,汉以后遂以庐墓为孝。柳宗元却不以为然,他说:“况庐而居者,其足尚之哉?圣人有制度,有法令,过则为辟(不正,邪恶)。故立大中者不尚异,教人者欲其诚,是故恶夫饰且伪也。过制而不除丧,宜庐于庭,而矫(假托,诈称)于墓者,大中之罪人也。况又出怪物,诡神道,以奸大法,……伪孝以奸利,诚仁者不忍擿(tì揭发,揭露)过,恐伤教也。”意谓以虚伪的孝道谋利,仁者之所以不忍心揭发其伪诈,是怕伤道德风化。柳宗元主张,“立大中者不尚异”,一切取法自然;他反对粉饰,虚伪、不诚;更疾恶“出怪物,诡神道,以奸大法”之举;他说“过制而不除丧,宜庐于庭,而矫于墓者,”是大中之罪人。柳宗元明确告诫人们:“伪孝以奸利,诚仁者不忍擿过,”这不是孝,而是有伤教化的事。

说到丧礼之虚伪,大莫过于帝王。说帝王葬礼之虚伪,唐时莫过于宪宗葬父。唐宪宗大张旗鼓葬顺宗的事,更暴露出封建礼教的虚伪和残忍。《韩昌黎诗系年集释》卷五《丰陵行》记载了唐顺宗下葬的场景,因此事不见史书,所以今天读来显得弥足珍贵。韩愈《丰陵行》诗云:

 羽卫煌煌一百里,晓出都门葬天子。群官杂沓驰后先,宫官穰穰来不已。

是时新秋七月初,金神按节炎气除,清风飘飘轻雨洒,偃蹇旂旆卷以舒。

逾梁下坂筋鼓咽,嵽嵲遂走玄宫闾,哭声訇天百鸟噪,幽坎尽闭空灵舆。

皇帝孝心深且远,资送礼备无赢余,设宫置卫锁嫔妓,供养朝夕象平居。

臣闻神道尚清净,三代旧制存诸书。墓藏庙祭不可乱,欲言非职知何如。

元和元年元806)六月,韩愈由江陵府法曹参军调回京城为国子博士。国子是指公卿大夫的子弟,博士是教授的老师。对厚葬奢侈之风,古代一直有人反对。韩愈年青时仕途不顺,虽遭贬谪,但指斥时弊、愤世嫉俗的锐气不减。韩愈在诗里公然反对统治者的葬仪陵制,讽刺其荒唐可笑,残无人道。这年七月顺宗皇帝下葬。丰陵为顺宗陵墓,在陕西富平县东北三十五里甕(瓮wèng)金山。韩愈亲历此事,作诗实录了当时的情景。据《旧唐书·职官志》载:皇家的护卫仪仗队左右金吾卫,凡车驾出入,则朱雀等旗队先驱。韩诗“羽卫煌煌一百里”,是说送葬的队伍旗幡招展,浩浩荡荡,头尾延续一百多里,形容气势和场面之大。天刚亮,送葬的队伍就出宫了。群臣百官乱哄哄地前后拥挤着,成群的宦官在送葬的队伍里来回穿行。当时正逢初秋七月,夏天的暑热退去,清风夹着细雨,旗幡卷舒,鼓乐呜咽,号天哭地,百鸟齐噪。“皇帝孝心深且远”,尊制“资送礼备无赢余”。宪宗为表示“孝心”,“设宫置卫锁嫔妓,供养朝夕象平居。”陵园里修建宫殿,设置兵士守护,锁闭嫔妓,对死人像活时一样早晚供养着。诗里“设宫置卫”是古制。蔡邕《独断》记园陵寝庙说;“宫人随鼓漏理被枕,具盥水,陈严具(奁盒)。”柳宗元、刘禹锡为御史时的上司御史中丞武元衡,在德宗死时任山陵仪仗使,就是主事德宗陵墓的长官。吴文治认为:“设宫置卫锁嫔妓,供养朝夕象平居。”是“在墓穴中闭锁嫔妓去殉葬”。此说好像有些不妥。古代用活人或器物陪葬。而用活人殉葬是殷商奴隶制社会的事,虽汉初还有发生,但这已是奴隶制的余烬。秦穆公是春秋五霸之一,在位三十九年,他死时,《左传》记载用177人陪葬,其中还有大夫子车氏三个生前经常陪侍在秦穆公身边的儿子。用活人殉葬在战国以后已广遭人非议,后代改用人俑和器物从葬,秦始皇兵马俑就是实证。《礼记·檀弓下》载:“陈子车死于卫,其妻与其家大夫谋以殉葬。”这是说要用活人为陈子车殉葬。其弟陈子亢听说后,对人说:用活人陪葬不合乎礼,要是担心死者在地下没人侍候谁也比不上他的妻子和家臣。如果不能制止这件事,我就想用这两个人来殉葬。于是再没人提这件事了。韩愈在诗里用“锁嫔妓”,而不是用“葬嫔妓”,应该不是指用活人殉葬。韩愈诗里“锁嫔妓”,应是指用活人为顺宗“生殉”。此事史书有证。宋代孙汝听说:“唐制,诸陵皆置宫殿,设嫔妓侍卫如平生。”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资治通鉴》二四九《唐纪宣宗纪》大中十二年二月甲子条胡注略云:“宋白曰:‘凡诸帝升遐(xiá古代称帝王死为“升遐”)宫人无子者悉遣诣(yì到)山陵供奉朝夕,具盥栉(guàn zhì梳洗),治衾枕,事死如事生。’”厚重的宫门一关闭,就把阴阳两界隔开了。众多被锁闭在墓宫里的嫔妓,直到老死再也别想从这里走出来。这种“生殉”对人的折磨比“死殉”更让人难以忍受和残酷。

宪宗之所以厚葬和生殉其父,是为了掩饰他勾结宦官弑父篡位的阴谋。从现存的史料看,宪宗立太子和登大位,一直是他与宦官勾结藩镇等阴谋促成的。而顺宗和王叔文等人担心宪宗强势和工于心计,曾欲另立太子,这便遭宪宗和宦官记恨。宪宗轼父,内有愧疚,这才闹出厚葬和生殉的动静来。历史就是这样,许多事都被当事者故意隐匿了。而宪宗赐死王叔文,贬放八司马,更是意料中的事。封建皇权统治,表面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是男盗女娼,阴谋诡计;号天哭地,是为杀兄弑父送葬;所谓“三代旧制”,“墓藏庙祭”,是假仁假义;而用活人“生殉”,更是残无人道的“孝心”。

《柳集》有一篇《复吴子松说》,是柳宗元回复吴武陵谈论松树的事。这是一篇不起眼的小文章,千百年来似乎从未经人读破,致使今人想解读它,竟找不到前人留下的只言片语可以借助。章士钊史眼很毒,他一语破的,说此一小品文,为《柳集》中说理最精之作,是子厚笃信庄子自然之说的明证。正所谓微言大义,小文章藏寓着大洞天。短短三百余字,好像在回放一千多年前古人在谈天说地、议辩自然人生的情景。吴武陵为人奇气,读书多,察物锐,能为俊辩。一日,他以松树外皮的纹理向柳宗元发问,他说这些诡怪又有条不紊的树纹,与人的贤肖、寿命的短长、人生的贵贱相比,是偶然得之吗?还是造物者特意制造安排的?这激起柳宗元的兴致,他用《天说》的自然唯物史观,毅然为之作答说:凡物都是自然形成的,没有什么外力特意安排的,假如说有,凡主张这样看法的人都是荒谬的,而成于自然者无不善。不论是树的诡怪纹理,还是人的贤肖,寿夭(长短)贵贱,以及云风、草木、人禽,无不都是依托大自然而生成和流动的。然有可恨者,人或权(衡量)褒贬黜陟(chù zhì指官吏降免或升迁),不解忽升忽降,一升而蒙瞀(mào愚昧无知)僻邪者偕来,一降清明沖淳(淡泊,淳厚)者尽去。与之相反,柳宗元从不相信那些“蒙瞀僻邪”的东西,既使在极端困苦的时候他也始终坚守“清明沖淳”的情操。柳宗元顺从自然,信奉大中之道,到死也没放弃自己的人生追求。柳宗元赞美吴武陵是千百年来罕见的一二者,乍闻不解,可转而思之,中唐时,佛道盛行,阴阳五行、鬼神迷信交织,能如《天说》思想者,世有几人。章士钊《柳文指要》说:此文由树纹推论到天子求士黜陟升降而不得其道者,是吴武陵感伤柳宗元长年遭贬,要为他诉说申理有关,这是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