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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蛇者说》与《柳集》说文篇
 
柳宗元研究:第22期  加入时间:2019/3/5 9:43:00  admin  点击:200

 《捕蛇者说》与《柳集》说文篇

 

 

郭新庆

 [摘要] 《捕蛇者说》言苛政如毒蛇,文辣似火。《柳集》说文篇虽都是小文,但解典说史,读之如推开扇扇窗子。

[关键词]柳宗元、《捕蛇者说》、 《柳集》说部

 

《柳集》卷第十六说部有文章十一篇,其中《捕蛇者说》是读柳文者最耳熟能详的篇目。每谈柳文,必会说到此篇。古汉语说字是解释、说明的意思;也指用论说来阐释主张和学说。古代曾以说为文来解释经书。《汉书•河间献王刘德传》载:“献王所得书皆古文先秦旧书,《昼官》、《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之属,皆经传说记,七十子之徒所论。”说为一种文体,吴文治在《捕蛇者说》注释中说:“说:古代一种文体。明人吴讷在《文章辨体序说》中说:说者,释也,述也,解释义理而以己意述之也。魏晋六朝文无此体,至韩昌黎、柳子厚始确立。其实以说为题之文,并非如吴讷所说的那么单一,它可以用于论说某种见解,或就事论事,或借体发挥,或虚构故实,或记述异闻,写法比较自由,大体类似于今天的杂文。”柳宗元 《捕蛇者说》是一篇纪实性文章,是柳宗元在永州访问一捕蛇人,据实记录其事其言,用类似传记体的写法,生发议论,愤而感慨写成的。 一句“苛政猛于虎也”盖住了全篇。这是孔子的一句话,载之《礼记•檀弓下》:“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站在车扶手边)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一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中唐时,苛政甚于毒蛇。《捕蛇者说》里的蒋氏三代以为朝廷捕毒蛇活命,祖上死于毒蛇,父亲死于毒蛇,他捕蛇十二年,也多次险为毒蛇咬死。捕蛇人每天心惊胆战度日,夜里“恂恂而起,视其缶(盛蛇的瓦罐),而吾蛇尚在,则驰然而卧”。虽在生死中挣扎,捕蛇人感到比受赋税之害的乡人好多了。捕蛇人说:“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bò颠仆,仆倒),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瘟疫),往往而死者相藉(jiè相互垫压)也。曩(nǎng以前)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即徒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huī骚扰,横行霸道)乎南北,譁然(吵闹,喧哗)而骇(惊吓,震惊)者,虽鸡狗不得宁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读之令人黯然。柳宗元愤而说:“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悍吏如虎狼,赋税甚毒蛇。当时的永州本非朝廷财赋之地,然其困如此,其他地方就更难想象了。明顾宪成《赠葵菴杨君擢守永州序》说:“尝读其所为《捕蛇者说》,其言哀伤悲恫,千载之下,犹令人恻然而改容。”清林云铭《古文析义》初编卷五说:按唐史:元和年间,李吉甫撰《国计簿》,上之宪宗,说除藩镇诸道外,自天宝以来,税户减少四分之三,养兵之赋却增加了三分之一,大约二户养一兵,民苦不堪言。遇水旱天灾,十室九空,“非死则徙(逃亡)”,渐归于尽。李吉甫与柳宗元是同时人,宪宗朝宰相,两者相应,《捕蛇者说》描述的惨毒场景,俨如一幅流民图,正是当时社会现实的写照。柳宗元借捕蛇说以论苛政,体现了以民为本的政治思想。《捕蛇者说》对后代影响很广。清王应奎《柳南续笔》卷三《漫记》说:“(明)永乐朝教习庶吉士(古代男子的美称)甚严,曾子启等二十八人不能背诵《捕蛇者说》,诏戍边,复贷之,令拽大木。(指扛大木赎罪)启等书诉执政,执政极陈辛苦状,得释归。”可见当时对柳文《捕蛇者说》的重视。

《柳集》说文篇,都是有为而作,有感而发。除《捕蛇者说》、《天说》等名篇是大手笔阐发盖世宏论外,余之小文也都写的很精妙,寓情喻理,读之快然。由于独特心境使然,柳宗元为文有时读起来很难懂,要靠反复品读才能悟出其中的意味来。许多时候,读柳文是在悟书。这不但考验读者破解文字的能力,也是检验人多方面的悟性。《鹘说》是说“有鸷曰鹘者”。鸷(zhiì)曰鹘(hú),又称隼(sǔn),是一种属鹰类的猛禽。这种猛禽善抓取,长博击,平时独往独来。屈原《离骚》曰:“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杜甫《醉歌行》说:“骅骝作驹已汗血,鸷鸟举翮连青云。”说骏马日行千里,雄鹰展翅天空。“举翮连青云”是说鹘鸟的气势。柳宗元《鹘说》篇有点像寓言,说穴于长安荐福寺塔上的鹘鸟,冬天的傍晚,会抓取小鸟放在两爪间团弄着,以温暖爪掌。到早晨时,鹘又会带着小鸟到塔顶放飞。鹘望着远去的小鸟,转头相背而去。旧言鹘有义行,“用其力而爱其死,以忘其饥”,是仁义之道。而当时官场,只为“爵禄之欲,而无里閭亲戚朋友之爱”,卸磨杀驴,过河拆桥,视他人为用物,用毕即弃之如弊履。柳宗元慨叹说:人不如鸟。“恒其道,一其志,不欺其心,斯固世之所难得也。”鹘鸟感施知报,柳宗元说:“孰若鹘者,吾愿从之。寂寥太清(天空),乐以忘饥。”有评家说,这是困境中,柳宗元为王叔文而发的感慨。

《柳集》说文篇,还有两篇小文很独特,一篇考祀事,一篇释《论语》。有点考据学的味道。所谓考据,也称考证,是指对古籍的文字、音义及名物、典章、制度等作考核辨析。考据成为一门学问是清代的事。柳宗元对历史、典籍烂熟于心,随性而起,在为文时,往往信手拈来就能做这种事。《黄陵庙碑》说:“柳子《辨列子》诸篇,其博引繁称,语有断制,真古文,真考据,岂他家所有哉!”故《韩醇诂训》赞之说:“柳宗元于学术上颇有造诣,亦堪称有唐一代之大学者。” 《祀朝日说》是一篇考证文字,作于贞元十八年(802),柳宗元三十岁,为监察御史时。柳宗元主祀事,有同僚问:古时曰朝日,今天为何曰祀朝日?柳宗元证之说:古代旦见曰朝,朝日指明旦之拜见;今春分之朝日祭祀日,不应重叠说祀朝日,这是不对的。古时旦见曰朝,暮见曰夕。柳宗元引述大量的典籍和史事来论说朝夕之礼。同僚赞叹不已,要柳宗元把这些说法都写出来“施于世”,宗元从之作此文。《乘桴说》是解说孔子“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也欤!”的,这是《论语•公冶长》里的一段话。文中的桴是指竹木筏。大的叫筏,小的叫桴。孔子这段话的意思是说自己所主张的道行不通了,就想乘木筏到海外去。说能跟他一起去的恐怕只有仲由了。仲由就是子路,子路是仲由的字。子路听到这话,非常高兴。孔子对人说:“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意思是说,仲由这个人好勇的精神远过于我,是别人没法比的。柳宗元以为“乘桴”是喻言,海、桴、材是比喻。所谓海是指“圣人至道之本”,这是以“海”喻“道”,“所以浩然而游息者也”。柳宗元是把“海”当着自己心志寄托之地;所谓桴,是“游息(海)之(器)具也”;所谓材,作桴的竹木也。柳宗元说:“天地之心(核心,中央)者,圣人之海也。……孔子自以拯生人之道,不得行乎其时,将复于至道而游息焉。”孔门弟子里以颜回最得孔子意。可为什么孔子却说:“从我者其由也欤!”柳宗元说,孔子舍颜回而取仲由,他这是叹息啊!颜回已死了很久了。柳宗元对《论语》的这些解说,有人说你这是圣人之言啊!柳宗元谦恭地说:“吾何敢!以广异闻,且士遁世者得吾言以为学,揵(jiàn门闩)焉而已矣(意为闭门所得而已)。”

柳文多峭刻,而《柳集》说文篇里的《观八骏图说》是个例外,此文作的比较平易,文近白话。所谓八骏图是画周穆王乘八匹骏马出游场景的,其实这是后人演述的。《穆天子传》说穆王乘八骏西行见西王母。《列子》记述此事最详,其文曰:“周穆王不恤(xù不顾及;不忧虑)国事,不乐臣妾,肆意远游,命驾八骏之乘,右服骅骝而左绿耳,右骖(古代指驾在车辕两旁的马)赤骥而左白羲。次车之乘,右服渠黄而左踰轮,左骖盗骊而右山子。驰驱千里,至于巨蒐氏之国,遂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 骅骝、绿耳、)赤骥、白羲、渠黄、踰轮、盗骊、山子是八匹骏马的名子。柳宗元说:“古之书有记周穆王驰八骏升昆仑之墟(大土丘)者,后好事者为之图,宋”、齐以下传之。观其状甚怪,咸若骞(飞)若翔,若龙凤麒麟,若螳蜋(螳螂)然。其书尤不经(缺乏根据,不合情理),世多有,然不足采。”柳宗元说,世间凡说骏马都用怪异形状来比附它,说圣人也是这样。“故传伏羲曰牛首,女娲曰其形类蛇,孔子如倛头,(古代驱除疫鬼时扮神用的假面具,狰狞丑恶)若是者甚众。” 《孟子•离娄下》说:“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柳宗元说:“伏羲氏、女娲氏、孔子氏,是亦人而已矣。”这都是说圣人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骏马和普通马相类,也是马而已。柳宗元说:“然而世之慕骏者,不求之马,而必是图之似,故终不能有得于骏也。慕圣人者,不求之人,而必若牛、若蛇、若倛头之问,故终不能有得于圣人也。诚天下有是图者,举而焚之,则骏马与圣人出矣。”柳宗元借骏马说圣人,信其形貌如常人,重求其心,非其为禽兽虫鱼之怪。如此论说,史上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