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柳子庙寻愚溪 （外一首）

——给柳宗元

文紫湘

带着太多的忧伤和苦痛

带着太多的心思和幻梦

你来到这权力的边疆

思想的荒芜之地，你将

不得不躲避背脊上闪烁的刺芒

你将不得不感激乐祸幸灾的火舌

再四关顾你临时的居所，东山

龙兴寺的灰烬一千年

都不湮灭，因为它埋存有

仓皇者无可奈何的叹息

这叹息生了根、发了芽

如今一片葱茏覆盖着

永州潇湘城有限的天空

你将不得不热爱这两条

河流，这两脉清而深的

水，舜的河流，湘妃的

河流，潇和湘所汇聚的

旖旎，你不得不濯缨其间

“渔翁夜傍西岩宿

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

欸乃一声山水绿”

你不得不流连，你不得不

沉溺，游弋湘浦

垂钓寒江，你将不得不

吟唱出胸中万千感慨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你不得不为此流下盈眶热泪

为这南国温暖的雪痕

为一个野地里与你谈心的农民的愤激

他所承受的苛税比蛇毒更甚

走向更幽秘的山水，溪谷石山

你将不得不写下你的游记

八篇。西山之巅醉倒你的

一块草地将迎来书声朗朗

你所伐斫的榛莽像一片浮云

倒伏在路边不腐不烂

当水电站挡截了愚溪的源流

小石潭里游鱼空留悬念

我再不能践履追踪，只好

转向石渠，一条小水沟

无限的风光和一条石涧

幽暗的吟唱。你俯仰

体察的袁家渴，芷兰如盖

纷红骇绿，一叶小舟

载不动太多太多的感动

你将不得不收拢自己的目光

你将不得不在这里定居

在这一条深紫的溪边栖梦

你拓开一块空地以便

临水自照，看一看自己

脸上的灰暗，看一看三十六岁

鬓角的斑白。12岁的小妖仙

来到你身傍，“临池弄小雏”

半隐半仕的生活将迷倒岁月无数

你为此而构筑自己的庭院

它将保留至今，保留在

更多的人心灵上。而我

只为一个名字迷惘，这

你修正的溪名百思不解

“我问溪名胡为愚

共言柳子有词翰”

“有才无用自谓愚

托名愚溪博一粲”

你为历史留足了眉批的空边

或许你还会忆起故乡

长安，给你希望和梦想的

地方，成百上千条路汇

聚到这个心脏，像血脉

返回到了出发点，唯独你

泛滥在南疆，一片荒烟

你将不得不想起那些

声名狼藉的日子，想起

六十岁老母的眼泪和蹒跚

你还要回到故乡，你还要

经过汩罗的风浪，还要

再一次伤心跌倒于蕉黄

荔丹。拥有一条溪河的夫子

何必再在乎一处池塘

柳宗元，我们一起来数一数

新世纪钟声敲过基督

纪元的年份，穿过岁月长廊

从一条小溪我淌进热土潇湘

我淌进时光的水雾云烟

“虽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

载我浮沉的竟是你黑夜的小舟

柳宗元《永州八记》遗址

自你而后，同一条路上多少人犯着

相同的错误；自你而后多少人在

同一条河流上寻觅到失落的自我

而你自己是迷惑的，不相信坚执

会使你的坚执成为唐代的遗物

你看那青灰色的山岗特立独耸

不与培嵝为类，在你尚不认识的

挖掘机驶进校园之前它是一座山

但很快你就认不出它纵深的剖面

你反躬自问，一条河流的美难道

真的来自那些迫使它拐弯的石头

来自一只钴鉧满肚子流沫成轮

来自那些搅乱竹柏倩影的游鱼

和它们往来翕忽的嘴唇？你相信

一座山丘突怒偃蹇的石头，嘉木

美竹一定是在等你激赏；农夫渔父

过而陋之到底是什么原因？你当然

清楚一个土著想坚持自己的利益

他言语的生硬缘于贫困而不是野蛮

你找到一处河水洄流的地方清静

奇石，青丛，白砾，兰芷，异卉

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勃香气

冲涛旋濑。“永之人未尚游焉”

既未曾说出，就不被破坏，原生态

山水应称之为自然而不是荒蛮

这仅是一种境界，是一个理想

为什么要把它说得如此凄凉

既使很小，也有一个自己的世界

接近于完美，像石渠，像石涧

或泉韵幽幽，或响若操琴，自得

其意，自享其乐，古之人恐难做到

你怀疑造物之有无久矣，是因为

一座石山堡坞若城，无土壤而生

嘉木美箭。为什么它会列是夷狄

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你想到了

人生，你想到了自己，倒忘记了

美只是一次惊讶，是一个小小的

小小的发现，其他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