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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怡景乐 思远境明
 
柳宗元研究第21期  加入时间:2019/1/16 10:10:00  admin  点击:1881

 情怡景乐 思远境明

—— 《界围岩水帘》赏析

 

吴同和

 【弁言】元和十年(815)正月,柳宗元奉诏归京;五月,再度被外放至柳州任职。去来皆取道湘江。过界围岩,尝作五言古诗《界围岩水帘》《再至界围岩水帘遂宿岩下》抒怀。然界围岩具体位置,无人探访确认。

2017115日,余偕永州市柳宗元研究学会蔡自新、翟满桂、吕国康、王满秋、杨骥、杨中瑜等领导、专家,一行8人,驱车复乘船,探访二诗所描之美景,确定界围岩乃永州市冷水滩区与祁阳县交界毛竹镇江滨之“滴水岩”。是夜,重读《界围岩水帘》,感慨殊多,乃作《情怡景乐思远境明》以志焉!  

   

界围岩水帘

柳宗元

 

界围汇湘曲,青壁环澄流。悬泉粲成帘,罗注无时休。

韵磬叩凝碧,锵锵彻岩幽。丹霞冠其巅,想像凌虚游。

灵境不可状,鬼工谅难求。忽如朝玉皇,天冕垂前旒。

楚臣昔南逐,有意仍丹丘。今我始北旋,新诏释缧囚。

采真诚眷恋,许国无淹留。再来寄幽梦,遗贮催行舟。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祖籍山西永济,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思想家。贞元九年(793)进士及第,后入朝为官,积极参与王叔文集团政治革新。永贞元年(805),革新失败,被贬黜。这年年底,带着一家老小,辗转迤逦,从长安经邵州来到永州。忍辱负重,虎落平阳,形影相吊,悲凄怆然。

  永州十年之贬,是柳宗元人生一大转折。英雄失路,报国无门。初到永州,厄运连连:老母弃世,爱女病故,水土不服,身心俱疲。三十几岁的人,未老先衰:行则膝颤,坐则髀痹,齿牙松动,两鬓斑白。

  命舛运蹇,度日如年。他开始调适自己的心态,在思想时空里穿越思考,于矛盾彷徨中历练前行。其复杂多维的“永州心态”,如“东山再起”与“甘于现状”的二难选择,“忧患元元”与“实现价值”的激烈冲突,“顿悟”与“迷失”的相互碰撞……令柳公“迷不知其所如”。一方面,他潜心研读诸子百家典籍,博观约取,以为我用,写出了《封建论》《非〈国语〉》《天对》等惊时骇俗之作;一方面,为排解心中郁悒,常同龙兴寺住持重巽和尚参禅悟道,打坐念经;或与老友新朋放浪形骸,移情幽远,游历永州奇山异水、野地荒村,释放心中垒块,回归真实自我。

  平地一声雷!元和十年(815)正月,皇上忽垂怜降旨,令其归京他任。柳公奉诏,感恩涕零,遂打点行装,策马行舟而北,日夜兼程。常言道:情怡景乐,思远境明。一路上,有看不完的江南美景,有写不尽的忠君奏折,偶有所感,辄撰文赋诗。过界围岩,为江天美景所感,乃借景抒情,作五言古诗《界围岩水帘》以抒怀。

  考察后确认:界围岩,湘江岸边一溶洞,位于湖南永州市冷水滩区与祁阳县交界之毛竹镇滴水村,后人书之曰“滴水岩”。因年深月久,当年“悬泉粲成帘”之情状已万难寻觅;

而江面之大折大弯,开阔浩淼,绝壁危崖,百态千姿,却与《界围岩水帘》描述一般无二。

  开篇四句:“界围汇湘曲,青壁环澄流。悬泉粲成帘,罗注无时休。”勾勒界围岩前之湘江美景。“界围汇湘曲”,描湘江在此盘旋奔流之状。山不喜平,水独钟曲,湘南丘陵山区,水流随山势,故现其曲,由是而愈见其美。“曲”也者,实写而外,却与柳公身世运命暗合。奉诏赴京,心情自然愉快;界围岩江面开阔,湘江在此有近100°的大转弯。联想自身起落,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之悦充盈五内矣!“青壁环澄流”,绘碧水环绕青崖之形。湘粤五岭一带,多喀斯特地貌景观和巧夺天工的洞穴奇石,故山青水绿,相映成趣。“悬泉粲成帘,罗注无时休。”意即青碧递互,山峦错列,碧浪回旋,绿水长流。此段水域,峰回水转,或高下而成飞瀑,或纵横以为深潭;日夜奔腾,以至于海天。“注”也者,刚中蕴柔,柔中带刚,有似诗人之自况也!

  以下四句,绘形绘声绘色,可目可耳可心。曰“韵磬叩凝碧,锵锵彻岩幽。”犹言碧潭水流之声有如磬石相叩,其清脆之声响彻幽岩,何其悦耳。依炼字而论,“碧”而“凝”,可知其浓郁;“叩”以再,能奏其宫商;“韵磬”一词,表钟鼓之乐和谐聚合而产生的交响;聆听之,不但可令柳公如醉如痴,而且能让所有古今过往者“三月不知肉味”。曰“丹霞冠其巅,想像凌虚游。”指红色云霞如冠帽戴在山顶,诗人欲飞举腾跃,凌虚游历。此时此地,在柳公眼里,天地缤纷多彩,恍若仙境;云霞瞬息万变,不暇应接——界围岩周遭迷人风貌与诗人心境已合而为一,飘飘欲仙之快意倏然而至矣!

  “灵境不可状,鬼工谅难求。忽如朝玉皇,天冕垂前旒。”这四句最是精彩。俯仰顾盼,界围岩山水异貌、水帘罗注奇观,叩石发钟磬之音、遐思有飘举之悦……已令人叹为观止。没曾想,“忽如”句似灵光一闪,将宪宗李纯之恩宠与玉皇冠冕之珠玉缀连,更令人脑洞大开。此句贴切形象,想象绮丽,意境奇崛,惊警动人,意蕴无限,诗情无限!宋代诗人曾吉甫(10831166)《笔墨闲录》赞曰:“此诗奇丽工壮,始言水帘之状,不甚言;但发二语云:‘忽如朝玉皇,天冕垂前旒。’简而工矣!”清代文学家汪森(16531726)《韩柳诗选》点评此诗,甚是精彩:“体物极工,‘玉皇’句尤见奇辟。”清代评论家宋长白《柳亭诗话》则曰:“‘灵境不可状,鬼工谅难求;忽如朝玉皇,天冕垂前旒。’骨力傲岸,撑拄全篇。”

  “楚臣昔南逐,有意仍丹丘。今我始北旋,新诏释缧囚。”亦有讲究。遥想当年,屈原被放逐,意学仙成道而不能,柳宗元境遇与屈子相差无几。现如今,稍有转机:皇上诏书既至,羁绊拘囚随之解除,诗人获准北还,似可逞志,喜悦之情遂溢于言表矣!

  “采真诚眷恋,许国无淹留。再来寄幽梦,遗贮催行舟。”犹言永州十年,悲欣交集,一旦离开,“眷恋”“幽梦”仍不离左右。但“采真求仙”的眷恋,已化为以身报国之理想;昔日羁绊拘囚之苦痛,怅惘彷徨之忧烦,早已烟消云散。瞻望前途,唯求重回京城大展宏图。这四句,虽略带离别感伤,然联系本诗背景、格调和句末语气,可清晰看出,诗人心情还是愉悦的;舟船虽顺流疾驶,他仍觉迟缓,还要“催行舟”呢!

  清吴乔(16111695)《围炉诗话》曰: “景物无自生,惟情所化。情哀则景哀,情乐则景乐。”诚如是也。柳宗元一生坎坷,屡遭厄运;故写景抒情,少欢欣而多郁抑;纵美景在目,着色亦淡亦浅,情感亦苦亦涩。惟《界围岩水帘》,情思有别于他作;其声色、动静、人物、情景、虚实,配搭特别跳脱欢快,虽然以后顺逆难料,吉凶未卜,但此时的愉悦却实实在在。

  正因为如此,《界围岩水帘》获得了众多诗家青睐。明孙月峰(15431613)《评点柳柳州集》以为:“写景如谢(谢灵运),然多用单语,觉骨力更胜。”认定它是一首“情怡景乐,思远境明”的绝妙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