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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读愚溪 柳宗元研究第21期 加入时间:2019/1/16 9:35:00 admin 点击:1595 |
走读愚溪
文紫湘 走近愚溪,必然会想到一个人。或者说,因为想着一个人,才急着走近愚溪。也不知道当年徐霞客游历潇湘,寻访柳迹,又是怎样的一番心情。在其《西南游日记》里,我读到这样的记述:“从其上流求所谓小丘、小石潭,俱无能识者。按是水发源于永州南里百之鸦山,有‘冉’‘染’二名,而柳子厚易之以‘愚’。”这是柳宗元命名的溪流。但是,因为岁月漶灭,著名的《永州八记》所描述的“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等遗迹已难以辨识。 沿着这条溪流寻访,我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地小心,仿佛一步一步都踩在柳宗元的足迹上。我想象着公元805年的秋天,在骤起的寒风吹拂之下,从京师长安一路向南边的蛮荒之地走来的柳宗元内心的无边凄楚,脚步不由得变得沉重。那一年,32岁的青年才俊被提拔为礼部员外郎,掌管礼仪、享祭和贡举,意气风发地参与革新集团的风雷行动。仅仅半年时间,就被触动了既得利益的宦官集团与藩镇军阀,联手赶下台来,赶出京城,到南蛮之地永州当一名编制外的司马。他拖家带口走了好几个月的水旱路程,才来到贬所。那时候的永州也还处于原生态的荒凉状况,蛇虫出没。他没有居住的地方,只能暂居在城内寺庙里。因为颠沛流离,年迈的母亲落脚半年之后即因病去世。他自己也因为水土不服和精神煎熬,损害了健康,“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瘦得像个纸人了。还有接二连三的火灾,烧得他不得安生。搬了几次家,十分怆惶地熬过了最初几年的“囚徒”生涯。好在南蛮之地也有其优胜之处,天高皇帝远,原生态的山水美丽异常,恰似一剂上好的良药,慰藉着他那一颗独孤无助的灵魂,他别无选择地把自己投入到永山永水的怀抱。 他原本就是一个酷爱山水的性情文人。 在贬谪到永州的第五个年头,他发现城外湘江西岸风光独特。出城西渡,从西山开始,到愚溪的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一路探寻,陶醉于这一带溪山的幽僻寂静,并以此为中心,搜索到袁家渴、石渠、石涧、小石城山等数处殊异景观,挥毫写下名垂千古的《永州八记》,为永州山水打下了“清莹”“秀澈”的标签。在朝阳岩上,他看到一幅内心里钦羡不已的景观:“渔翁夜傍西岩,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人不见,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他向往着这样一种境界,因此毫不犹豫地搬出了城池,来到西山脚下的一条小溪边定居,并把这条原名“冉溪”或“染溪”的溪涧,改名为愚溪。自渎而自新。 接下来的五年,他过得比较自在,不是说物质的富足,而是内心的安宁。永山永水已成为他寄寓内心情感的载体,天人合一,再无忧惧。他更多地接触到底层民众,对民生之艰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在《捕蛇者说》一文里,他抨击“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的残酷现实,对时政发出“苛政猛于虎”的严厉批评。其“吏为民役”的民本理念,体现出一种全新的人文境界。他不停滞于借山水浇胸中块垒的层面,而是以一个苦行者的坚毅徜徉于平常人难以涉足的哲学领域,著《天对》以答屈原之《天问》,考辨古书,统合儒释,发起文化冲锋。 他无可争辩地成为一个时代的灵魂,成为一方水土的灵魂。 柳宗元是永州的福祉,以十年辱居深植为永州文化的根脉。当他离开永州的时候,人们策划为其建祠。柳子厚祠堂——柳子庙从唐宋至今,在愚溪侧畔屹立千年有余。“八愚千古”“文冠八代”“都是文章”这些赞美的额匾,高高地挂在梁栋之上。任何一个文化人来到永州,都想到这庙宇里来膜拜一番。我也曾一次又一次地走进这座庙宇,一次又一次地在愚溪两岸流连。我不仅是在寻找柳宗元笔下的山水旧迹,也是在寻找柳宗元所描绘的那样一种精神境界。 从黄叶渡口开始,穿过整条犹存唐风宋韵的柳子街,到寂静无声的柳子庙里转一圈出来,沿着“斗折蛇行,明灭可见”的溪岸缓步前行,直走到颓圯的节孝亭。在这一处清人修造的凉亭里歇息一会,辨认亭柱上的楹联,有一句“憩片时沿溪寻柳迹”,正好吻合此刻的心情。于是越过水坝上的简易板桥,到溪涧的对岸,顺流而下,边走边看,返回到愚溪入汇湘江处的古老石拱桥上。静坐良久,想象着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柳宗元在这里眺望湘江,他内心里峭拔孤绝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千万孤独的山水,千万孤独的灵魂,在一片迷蒙中清晰地呈现。 看着桥拱下的溪流声色不动地汇入到湘江之中,两岸披拂的藤蔓垂向水面,努力地去触摸水中的倒影,触摸那个隐形不见的灵魂,那个以清莹秀澈的文辞讲述远方的故事、复活梦想的智者的灵魂。我有一点恍惚,仿佛这个人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里,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一条幽邃浅狭、波浪不兴的溪涧。日光之下,他以一条溪流的形式流淌在南方僻远荒芜之地的文化血脉之中,生动而美丽,就像一朵被时光的碎石激起的浪花,在悄悄地开放、悄悄地歌唱,不惮寂寞,也无惧孤独,在流水的年轮里呼唤着永恒的回归。 愚溪,我愿意做你一生一世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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