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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至交考
 
柳宗元研究第21期  加入时间:2019/1/16 9:34:00  admin  点击:1900

 柳宗元至交考

 

 

郭新庆

柳宗元与吴武陵

 

  在永州与柳宗元交往最密的是吴武陵,两人并保持了一生的友谊。吴武陵(?-834),原名侃,濮阳(今属河南)人,徙居信州贵溪(今江西上饶县)。元和二年(807)进士。元和三年(808),因事被贬到永州,与柳宗元结识。《新唐书·吴武陵传》载:“吴武陵,信州人,元和初,擢进士第。……初,柳宗元谪永州,而武陵亦坐事流永州,宗元贤其人。”吴武陵能文章,有史才,著有《十三史驳议》二十卷,已佚。因有文名,淮西节度使吴少阳闻其才,遣客郑平邀之,将待以宾友,吴武陵不答。后来吴少阳儿子吴元济反叛,吴武陵遣书斥责。《新唐书·吴武陵传》载《遗吴元济书》说:“夫势有不必得,事有不必疑,徒取暴逆之名,而殄(tiǎn灭绝)物败俗,不可谓智;一日破亡,平生亲爱连头就戮,不可谓仁;支属繁衍,因缘磨灭,失魂伤馁,不可谓孝;数百里之,拘若檻穽(牢笼),常疑死于左右手,低回姑息(宽容),不可谓明。且三皇以来,数千万载,何有悖理乱常而能自毕(了结,终止)者哉?”观此文风,真有秦汉文的纵横之气。所以,柳宗元说吴武陵“可以兴西汉之文章”。从中可看出吴武陵反对藩镇的鲜明态度,不但不为之所用,还公开斥其反叛。吴武陵劝吴元济归顺朝廷。

  元和三年(808)初,吴武陵贬来永州,两人交往密切。柳宗元感慨说:“拘囚以来,无所发明,蒙复幽独。会足下至,然后有助我之道。”柳宗元的重要著作《贞符》和《非国语》都是在吴武陵的鼓励和支持下完成的,《柳集》里存有柳宗元和吴武陵讨沦《非国语》的《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还有多篇为两人同送别友人诗而写的序。思想默契,情深意浓。柳宗元《同吴武陵赠李睦州诗序》说:“吴武陵,刚健之士也,怀不能忍,于是踊跃其诚,铿锵其声,出而为之诗,然后慊(qiè惬意,满足)于内。”陆梦龙《柳子厚集选》卷三对此解注说:“曲尽郁(忧愁、气愤等)勃之志。快士哉!而世犹少武陵何耶?”吴武陵来永州时,曾“奉先人(指其父)文集十卷”,请柳宗元“文冠其首”,也就是作序。柳宗元遍观吴父文集作《濮阳吴君文集序》赞之曰:“居乡党(乡里),未尝不以信义交于物;教子弟,未尝不以忠孝端其本。以是卿相贤士,率与亢礼(以平等礼节相待)。”柳宗元说:“古之太史(史官之长)必求人风,,陈诗以献于法宫(朝廷),然后材不遗而志可见。近世之居位者,或未能尽用古道,故吴君之行不昭,而其辞不荐,虽一命于王,而终伏其志。”柳宗元这一慨叹,世之多矣。从来文人穷老尽气,虽有所述作,如汗牛充栋,终不免泯灭无闻。这里的汗牛是被文人书籍累的。柳宗元《濮阳吴君文集序》还在,而吴父文集早在历史中湮(yān)没了。天下事始终相与之谊太难测了。柳宗元和吴武陵是很特殊的朋友,从年龄和资历上看,吴武陵应是晚辈,他“每以师道”事柳宗元,柳宗元“每为一书,”他都“必大光耀(光大,炫耀)以明之(宣扬不引人注易它)”。柳宗元慨叹说:“是足下(指吴武陵)之爱我厚。”庆幸这些文字传留于世,让后人得见古人的情谊和风貌。

  《柳集》有一篇《复吴子松说》,是柳宗元回复吴武陵谈论松树的事。这是一篇不起眼的小文章,千百年来似乎从未经人读破,致使今人想解读它,竟找不到前人留下的只言片语可以借助。章士钊史眼很毒,他一语破的,说此一小品文,为《柳集》中说理最精之作,是子厚笃信庄子自然之说的明证。正所谓微言大义,小文章藏寓大洞天。短短三百余字,好像在回放一千多年前古人在谈天说地、议辩自然人生的情景。吴武陵为人奇气,读书多,察物锐,能为俊辩。一日,他以松树外皮的纹理向柳宗元发问:“疑木肤有怪文,与人之贤不肖、寿夭、贵贱,果气之寓欤?为物者裁而为之欤?”武武陵说这些诡怪又有条不紊的树纹,与人的贤肖、寿命的短长、人生的贵贱相比,有什么寓意和寄托吗?,是偶然得之,还是造物者特意制造安排的?这激起柳宗元的兴致,柳宗元用《天说》的自然唯物史观,毅然为之作答说:余固以为寓也。子不见夫云之始作乎?勃怒冲涌,击石薄木,而肆乎空中,偃然为人,拳然为禽,敷舒为林木,嵽嵲diéniè山势高峻的样子)为宫室,谁其搏而zhuó砍削)之者?风出洞窟,流离百物,经清触浊,呼召窍穴,与夫草木之俪偶(成双成对)纷罗,雕葩剡芒,臭朽馨香,采色之赤碧白黄,皆寓也,无裁而为之者。又何独疑兹肤之奇诡,与人之贤不肖、寿夭、贵贱参差不齐者哉?是固无情,不足穷也。柳宗元说这些不过是一种说辞而已。凡物都是自然形成的,没有什么外力特意安排的,假如说有,凡主张这样看法的人都是荒谬的,而成于自然者无不善。不论是树的诡怪纹理,以及云风、草木、人禽,无不都是依托大自然而生成和流动的。没有什么人或外力能特意剪裁安排它们,这些自然之物与人的贤肖、寿夭、贵贱也没有什必然的联系。“是固无情,不足穷也。”柳宗元篇尾说,然有可恨者,人或权(衡量)褒贬黜陟(chùzhì指官吏降免或升迁)不解,一升就忘乎所以图利;一降就清明淳(淡泊,淳厚)者尽去。与之相反,柳宗元从不相信那些“蒙瞀僻邪”的东西,既使在极端困苦的时候他也始终坚守“清明淳”的情操。柳宗元顺从自然,信奉大中之道,到死也没放弃自己的人生追求。柳宗元赞美吴武陵是千百年来罕见的一二者,乍闻不解,可转而思之,中唐时,佛道盛行,阴阳五行、鬼神迷信交织,能如《天说》思想者,世有几人。章士钊《柳文指要》说:此文由树纹推论到天子求士黜陟升降而不得其道者,是吴武陵感伤柳宗元长年遭贬,要为他诉说申理有关,这是有道理的。小文章,大道理。借物寓理寄情,是历来为文之道。欧阳修《醉翁亭记》说:“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苏轼《宝绘堂记》说:“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柳宗元从“木肤怪文”,说天地大理,这不是一般为文者可比的。

  在永州,柳宗元和吴武陵居一水之隔,吴武陵住在潇水之西。一次集会,吴武陵不在,虽仅隔一溪之水,柳宗元还是按捺不住情感,连夜作诗《初秋夜坐赠吴武陵》赠吴武陵,以表相思之情。诗中有“美人隔湘浦,一夕生秋风。相思岂云远,即席莫与同。”之句。古诗中常以美人喻思念之人,这里是指吴武陵。人隔一水而居,虽只一天没见,就有秋风相送。柳宗元说,相知之人不会因时空阻隔而淡漠;而不相知之人就是同席相对也不会有情感交流。《柳集》里还有一首柳宗元赠给吴武陵的诗《零陵赠李卿元侍御简吴武陵》,也是表答两人情感的,诗里还多愤疾不平的讽刺之辞,他为吴武陵叹惜,美其人有奇抱,惜其世无知音。柳宗元曾在《与杨京兆凭书》里向杨凭推介吴武陵,希能寻机举用他。柳宗元说:“去年吴武陵来,美其齿少,才气壮健,可以兴西汉之文章,日与之言,因为之出数十篇书。庶几铿锵陶冶,时时得见古人情状。”当时同贬在永州的还有李幼清、元克己,他们经常在一起集会,探西山之幽,游小石潭之景。

  其实早年在长安时吴武陵就与柳宗元相识。柳宗元非常赞赏吴武陵为文。他在《同吴武陵送前桂州杜留后诗序》说:“濮阳吴武陵直而甚文。”序里说的杜留后即《童区寄传》中的桂部从事杜周士。这个人一生中大多时候都在边镇做幕府。所谓幕府也就是幕僚,是边镇将帅幕府中的参谋、书记等助理人员。贞元、元和之交,杜留后出任桂幕时来永州,柳宗元与吴武陵以诗文送之,这应是元和三、四年间的事。后来柳宗元在《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评赞吴武陵说:“一观其文,心朗目舒,炯若深井之下,仰视白日之正中也。”深井观日,舒朗至极,心悦之情,一语道出。其用语之精妙,让人合卷难忘。可见吴武陵文笔之大气,为人之豪放。《全唐文》存吴武陵文章六篇。纵观吴武陵一生行事和存留的文章,其志不在文章,而在用事。他有一篇《上崔相公书》是说举荐人才,改革朝政的。文中说:“昔者获侍坐于东掖(东宫),窃闻余论:吾之行己,略无遗事,独未能举贤士大夫于朝为恨耳。武陵诚愚,不觉窃(暗之欢喜),以为明哲之达,比将与人同。(盼)举善黜恶,大尧之功,相公亦塞其望乎?……先相国居位旬朔(十天或一月),而所举者亦数十百人。今不知相公所举阿谁,所黜阿谁。自秋徂(cú到)春,非特(远不止)旬朔。岂天地无其人耶?……生人可怜,勋业可惜,伏惟相公越群士之胸臆,故为踌躇,天下幸甚。”在当时官场要“举善黜恶”,只是作者一种美好的愿望而已。文中尽管用语激切,可也无法改变“生人可怜,勋业可惜”的局面。《阳朔县厅壁题名》记山势水态说:“群山发海峤(近海多山之地),顿伏腾走数千里而北;又发衡巫,千余里而南,咸(全,都)会于阳朔。朔经四百里,孤崖绝yǎn山峰,山顶),森耸骈植(茂密),类三峰九疑(山名),析(劈开)成天柱者,凡数百里。如楼通天,如阙(宫门外两边的搂台)凌云,如修竿(长竹),如高旗,如人而怒,如马而(欢),如阵将合,如战将败,难乎其状也。”少年气盛,模山范水,如目亲临。

  吴武陵有两篇写景的文章:《新开隐山记》和《阳朔县厅壁题名》。受柳宗元山水游记的影响,吴武陵记山水文写得雄放大气,都很有特色,是此前写景和唐人写“厅壁记”少见的文章。《新开隐山记》刻画钟乳情状说:“北上四十步,得石门,左右剑立,矍然(jué惊视的样子)若神物特(持)之。自石门西行二十步,得北峒,坦平如室。室内有青缥若绘,积乳旁溜,凝如壮士,上负横石,愤怒若活。……自岩西南上,陟飞梯四十级,有碧石盆,二乳窦滴下,可以酌饮。又梯九级,得白石盆,盆色如玉,盆间有水无源,香甘自然。可以饮数十人不竭。还自石盆东北上,又陟飞梯十二级,得石堂,足坐三十人。乳穗骈垂,击之铿然金玉声。”“像这样的写景之文,在唐代,可谓奇观。柳宗元永州诸记,旨在抒情,不在状物。虽有刻画,与此不同。这样的文章,也不同于前代山水记之片断描述,更不同于后代旅行记之详记道里。而是目到笔随,穷形尽态,不假夸张,而自然引人入胜。”(郭预衡语)《阳朔县厅壁题名》写“孤崖绝yǎn山峰,山顶)”,也很有特色,气势逼人。文如其人,气势如人。

  吴武陵对柳宗元也是情深终生,从史料上看,吴武陵是当时唯一敢于直言为柳宗元喊怨叫屈的人。《新唐书》本传说:“及为柳州刺史(指柳宗元),武陵北还,大得裴度器遇,每言宗元无子,说度曰:‘西原蛮未平,柳州于贼犬牙,宜用武人以代宗元,使得优游江湖。’又遗工部侍郎孟简书曰:‘古称一世三十年,子厚之斥十二年,殆半世矣。霆砰(打雷)电射,天怒也,不能终朝(整天)。圣人在上,安有毕世而怒人臣邪?且程、刘、二韩皆已拔拭(指免罪被提拔),或处大州剧职,独子厚与猿鸟为伍,诚恐雾露所婴,则柳氏无后矣。’度未及用,而宗元死。”吴武陵《遗孟简书》,为柳宗元鸣屈,义愤填膺,情辞激烈。“仅此数语,已不同一般,其气势之盛,当代文章,罕与伦比。孔融《论盛孝章书》,可以连类。孔融是‘气胜于为笔’的,由此可见,武陵之文,是同古人以气为文者一脉相承德。柳宗元说他‘才气壮健’,大概正是指他为文的这一特点。”吴武陵后来还向唐、邓节度使李推荐过革新派的骨干成员李景俭,据说诗人杜牧也是受他提携中进士的。史说他有“知人之明”,是个“奇谲(jué奇特而有机谋)”之人。后来平淮西叛乱时,吴武陵让韩愈向裴度献策。长庆初,窦易直以户部侍郎判度支,他举荐吴武陵主管北边盐务。宝历年间,吴武陵曾出使番禺。后又为太学博士。吴武陵晚年做韶州刺史时,因事获罪,在鞫(jū审问)讯时,因不满主审科第少吏的躁动,题诗路边的佛堂说:“雀儿来逐飓风高,下视鹰(zhān猛禽)意气豪,自谓能生千里翼,黄昏依旧入蓬蒿。”其豪气穿透千载,今天读来如见其人。史称:“以赃贬潘州参军”,死在任所。吴武陵无子,二女。古时家承文化的影响很深,往往其性情相似。据史载,吴武陵兄子吴湘,会昌五年(845)因赃被淮南节度使李绅下狱,死狱中。大中二年(848)其兄吴汝纳为其鸣冤,案翻,李德裕即以湘狱贬死崖州。古时豪气之人,大多都是因不就权贵含冤而亡的,这是那个社会的死结。可这些人留下的气节一直在激励后来的人。

 

柳宗元与吕温

 

  吕温是柳宗元的好友。元和六年(811)九月,吕温死于衡州刺史任上,四十岁。柳宗元悲痛万分。写《唐故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和《祭吕衡州温文》,作诗《同刘二十八哭吕衡州兼寄江陵李元二侍御》和《段秀才处见亡友吕衡州书迹》追念他。如此多篇幅和长言悲叹,《柳集》里是少见的。诗题说的刘二十八,即刘禹锡。二十八是排行,在唐代朋友间好以行第相称。江陵李元是指李景俭和元稹,二人都是吕温的好朋友,曾为监察御史。吕温出使吐蕃时,李景俭居母丧,故二人均不在八司马之列。此时李元二人因事贬在江陵(今属湖南);而吕温死后因贫故,曾临时安葬于江陵之野,所以柳宗元把诗也寄给李元二人。吕温死时,刘禹锡、李景俭、元稹均作《哭吕衡州》诗哀悼他。《段秀才处见亡友吕衡州书迹》里段秀才,即段弘古,是柳宗元和吕温的好友。《吕温集》有赠段诗,《柳集》有祭段文及墓志。柳宗元《段秀才处见亡友吕衡州书迹》说:“交吕平生意最亲,衡阳往事似分身,袖中忽见三行字,拭泪相看是故人。”情真意切,挚诚感人,可见二人情谊之深笃。这种悼念亡友的情感,在《祭吕衡州温文》里表现的更加激烈,柳宗元疾呼道:“呜呼天乎,君子何厉(恶)?天实仇之。生人何罪?天实仇之。聪明正直,行为君子,天则必速其死。道德仁义,志存生人,天则必夭(yāo使早亡)其身。吾故知苍苍之无信,莫莫之无神,今于化光(吕温)之殁(mò死),怨逾深而毒逾甚,故复呼以云云。”柳宗元不信天命鬼神,这是对皇权社会的控诉。

  吕温,字和叔,别字化光,祖籍东平(今山东泰安),后迁河东。温祖上皆以文学至大官,他也始以文学震三川。吕温有一篇《三受降城碑铭》,其中有一段描述三城情势的话说:“分形一据,同方而守,东极于海,西穷于天,纳阴山与寸眸,举大漠以一掌,惊尘飞而峰火耀,孤雁起而刁斗鸣,涉河而南,门用晏(yàn安宁,安逸)闲。”可谓大气磅礴,气冲霄汉。文中字里行间透出一种逼人的气势和昂扬向上的精神状态。上面说的的三川,是指伊、洛河一带,不是唐时四川三大节镇合称的三川。吕温虽不在八司马之列,却是王叔文和八司马都非常倾服的人,说他有雄才大略,是富于策略之豪士。志趣相投,与柳宗元交好的吕温有一篇《三受降城碑铭》,对三城之势的描写也相当精妙,其文曰:“分形以据,同力而守,东极于海,西穷于天,阴山于寸眸(眼睛),拳大漠(沙漠)于一掌,惊尘飞而烽火耀,孤雁起而刁斗鸡,涉河而南,门用晏闲(安闲)。”豪迈之气跃然纸上。从中可以看出柳宗元身边朋友的为人和气质。

  贞元十四年(798),吕温二十八岁时,作《诸葛武侯庙记》言民不思汉,“惟活元元”(老白姓)。其民本思想,与柳宗元“利安元元”,浑无二致。其《古东周城铭》并序说:“为仁不卜,临义不问。无天无神,唯道是信。兴亡理乱,在德非运。”吕温与柳宗元一样,公然向被奉为儒家经典的《左氏》展开挑战。他说无天无神,唯以《春秋》大义为人生信念。吕温的这些大气豪放的议论,可与柳宗元的《天说》和刘禹锡的《天论》相比翼。永贞革新时这群豪放风发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显然是相同的政治理念和不同凡俗的思想使然。从《柳集》看,柳宗元最早是从吕温那习得陆质《春秋》之说的。柳宗元在《祭吕衡州温文》说:“宗元幼虽好学,晚未闻道,洎乎获友君子,乃知适于中庸,削去邪杂,显陈直正,而为道不谬,兄实使然。”贞元十九年(803),吕温因文名被德宗擢为左拾遗。永贞革新时,他出使土蕃未被牵连。元和元年(806)回朝任户部员外郎。因得罪宰相李吉甫被贬为筠州,再贬道州刺史,后又迁衡州刺史。吕温在二州体恤百姓,深受当地老百姓的热爱。柳宗元《唐故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说:“君之卒,二州之人哭者逾月。湖南人重社饮酒,是月上戊(wù戊子社那天),不酒去乐,会哭与神所而归。余居永州,在二州中间,其哀声交于北南,舟船之上下,必呱呱然,盖尝闻于古而(dǔ看见)于今也。”柳宗元说永州在二州中间,岸上和舟船上的哭声,他都能听到。柳宗元说,这样场景,只在古书里听说过,今天看到了。吕温在道、衡二州为政,其诗文可窥见一斑。《吕温集》有《送江华毛令》绝句诗曰:“布帛精粗任土宜,疲人识信每先期。今朝临别无他嘱,虽是蒲鞭也莫施。”诗中的蒲鞭,是指用蒲草做的鞭子,用以表示薄罚宽仁。作为一州之长,在为督赋县令送行时,所嘱之言如此,这在历史上没看见过,而观柳宗元和八司马为人行止,这绝非是溢美之辞。柳宗元慨叹道:“君之志与能不施于生人(老百姓),知之者又不过十人,世徒读君之文章,歌君之理行(即治行,也就是治理政务的成绩),不知二者之于君其末也。呜呼!君之文章,宜端于百世。今其存者,非君之极言也,独其词耳。君之理行,宜及于天下,今其闻者,非君之尽力也,独其迹耳。万不试而一出焉,犹为当世甚重,若使幸得出其什二三,则巍然为伟人,与世无穷,其可涯也。”柳宗元为吕温言行不为人知、不行于世,“志不得展”而叹息。他说,观微知著,只要他和吕温所追求的治世之道得行于一二,就可巍然为伟人,普惠于天。当时有个叫元微之的人,行辈在柳宗元等人之后。他元和元年,举制科,对策第一,以文被召幸于太子宫,扶侍太子。此人与吕温交笃,吕温死时,他作诗《哭吕衡州》六首。其中曰:“儿童喧巷市,羸(léi瘦弱)老哭碑堂。”又有曰“满船深夜哭,风棹(zhào)楚猿哀。” 元微之诗中说的这些场景恰好与柳宗元的记述相印证。八司马遭贬后,柳宗元等人曾期其大用,求蒙其益,可这一希望很快就破灭了。吕温并非八司马,同志知己者也。柳宗元在《祭吕衡州温文》说:“海内甚广,知音几人?自友朋凋丧,志业殆绝。”刘禹锡《唐故衡州刺史吕君集纪》记其事说:“师吴郡陆质,通《春秋》,从梁肃学文章。勇于六艺之能,咸有所祖。年益壮,志益大。遂拨去文学,与隽(juàn通“俊”。才智出众的人)贤交,重气概,核名实,歆然(欣喜的样子)以致君及物为大欲。每与其徒,讲疑考要,王霸富强之术,臣子忠孝之道,出入上下百千年间,诋诃(dǐ hē指责)角逐,叠发连注。得一善辄盱衡(xūhéng睁大眼睛,,扬起眉毛)击节,扬袂(mèi袖子)顿足,信容德色,舞于眉端。以为按是言,循是理,合于心而气将之,昭昭然若揭日月而行,能阏(è堵塞)其势而争光者。”英年早逝,壮志未酬。刘禹锡《哭吕衡州时予方谪居》诗叹曰:“空怀济世安人略,不见男婚女嫁时。” 吕温死后二十三年,太和七年(834),其女婚嫁。《旧唐书·武宗纪》载:“右庶子吕让进状:亡兄温女,太和七年,嫁左卫兵曹萧敏,生二男。开成三年(839年,也就是婚后五年),敏心疾乖忤(guāi wǔ违逆,抵触),因以离婚。今敏日愈,却乞与臣女配合。”按唐时婚俗,女二十五岁后出嫁,当属晚婚。吕温女离婚时显已过三十岁,再经数载,到武宗朝复合时已是三十几岁的大女。柳宗元与吕温是表亲,应是那种同宗的远亲。古时所谓表亲,是指父亲姊妹,母亲兄弟姊妹所生子女间的关系。吕温也是河东人,其父吕渭,官为礼部侍郎、湖南观察使。其母是河东郡夫人柳氏,外祖父作过屯田郎中、集贤殿学士。吕温兄弟四人:温、恭、俭、让。吕让是吕温幼弟。吕温为衡州刺史时,吕让曾自衡州来永州看望柳宗元。柳宗元作《送表弟吕让将仕进序》鼓励他。

  古语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交友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德和为人。柳宗元始终生活在感情世界里,他对情感的执着,对亲友的眷顾,在历史上是少见的。而亲情和朋友的友情又是支撑他长年在残酷恶劣贬境里生存,并走完一生的精神支柱。这些和我们前面说的韩柳之间的交往好像并不完全一样。柳宗元与八司马等人的交往最让后人倾服,他们政治上志趣相投,是同志,是知己,感情上情趣相依相印。正如清代李越缦说:“八司马中,固多君子,其气象格律,皆出于学问。”这种用生命和心志相交的友情,天长地久,一直在感染着后来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