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游记文学中的山石林泉鱼鸟

诸意象之审美效应

李向阳

柳宗元以其贬谪永州十的的特殊经历及其曲折的心路历程致使他对永州山山水水，山石林泉鱼等怀有特殊的感情，他以心感物，“志之所适，外物感焉”①“物色之动心亦摇焉”②柳子所游之地，所写之物，以心感之，以灵魂触及之，“其神与万物交”③山石林泉，鹤鹄游鱼，总是灵动于柳子的诗文中，也灵动于千年读者的心中，这些意象，有的孤高自持，卓然独立；有的联翩而至，各呈异态；有的云断峰连，“思理为妙，神与物游”④山则刚健卓立，泉则柔婉清丽，潭则冷艳凄情，溪则静穆玄禅。孤高与婉曲并美，悲慨与幽愤齐抒，天籁与禅趣偕鸣。种种意象都是柳子的情感和灵魂的载体。

　　近代学者作家林语堂说：“中国诗最有趣的一点是内心感应。”散文也不例外，诗和散文是一家人。

　　《始得西山宴游记》写道：

　　“望西山，……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

　　“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

　　“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难道不是柳子特立的人格的写照吗？不是柳子的政治品格，道德情操的写照吗？

　　外与天际的特立，这既是西山的高度，也是柳子的思想高度和人格高度。“洋洋乎与造物者游”是柳子的胸怀融入自然万物之中，可见其思想胸怀是何等的廓大与高远，“借石之瑰玮以吐胸中之气”⑤“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⑥本文既画出了西山的刚健之美，也揭示了柳子的思想和人格的瑰丽伟岸。

　　柳子对永州千姿百怪的石头，同样情有独钟，在《小石城山记》中写道：“土断而川分，有积石当其垠。其上有埤堄梁欐之形,其形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环之而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设施”

　　柳子如同杰出的建筑大师，对积石上的巧构杰作作了精雕细刻的图画。更奇特者，积石之上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乃世之稀罕。柳子感叹曰：“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这是一个壮志未酬、被无情禁锢的灵魂的痛苦的呐喊和深情的控诉！是柳子仰天长啸的泣血之语！其悲愤慷慨之音绕梁千载而不绝！

　　《小石潭记》则处处充满了晶莹、冷艳和凄寒之美：“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多么高雅的音乐，柳子以心听之。

　　“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潭中鱼皆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柳子以心感之。

　　“坐潭上，四自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情寒骨，情怆幽邃”，凄寒，冷艳，柳子以灵魂触之。《石涧记》则另有一番新天地：

　　“水平布石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

　　“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

　　“流若织纹”，美若彩霞般的蜀锦；“响若操琴”是《高山》、《流水》之音，是《阳春》、《白雪》之曲。“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儿回闻？”⑦清代学者孙琮说：“不知永州果有此无限妙丽的境界，抑是柳州胸中笔底真有如此无限妙丽结撰，令人坐卧其间能不移情累月？从古游地，未有如石涧之奇者；从古善游人，未有如子厚之好奇者！”⑧

　　禅的理想境界是空和净，所谓四大皆空，去掉尘心杂念。历代诗僧，所写的诗禅意深邃，禅趣浓酽。自魏晋南北朝至唐宋以来，遍皆如此。诗与散文一家，表现禅意禅境的散文随处可见。如东晋王羲之的《蘭庭集序》、梁代吴均的《与朱元思书》唐王维《山中与裴秀才迪书》，宋苏轼《记承天寺夜游》等，不但写景优美绝伦，更妙绝的是禅境深邃，禅意绵邈，启迪心智，让凡俗之人得到心灵的洗涤和境界的升华。柳诗《江雪》达到了禅的最高境界。蓑笠翁处于天地之间的无我之境，全身心融化在一片洁静晶莹透剔的静无世界，只有参透了禅的人才能达到如此境界。

　　柳子的《游黄溪记》对其中的初潭、二潭的描写亦创造了禅的幽渺境界。初潭“溪水积焉，黛蓄膏渟。来若白虹，沉沉无声。”“黛”与“膏”写黄溪水质之糅腻。“白虹”从空而降，有如仙境。“沉沉无声”乃柳子的心灵感应：一片空寂，静若羲皇远古！“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一个“会”字以动衬静，营造出“鸟鸣山更幽”⑨的静穆之境，也是“潭影空入心”的禅境啊！二潭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此是何方神鸟？从天而降，傲然卓立，如彩画、如雕塑、如铜铸、如影视特写，令人遐思。静穆的禅境美唯有黄溪！

　　如是，柳文中的山石林泉鱼鸟等意象，所营构出的刚健之美、悲概之美、冷艳之美、柔婉之美、禅境之美等充分展示了柳宗元独特的美学观察视角和美学意境。千百年来，广大读者和无数的文人墨客、诗文论家，无不从内心深处赞誉他天才的文笔，饱享他无比丰富的美学大餐！

参考书目

　①唐孔颖达《诗大序正义》

　②刘勰《文心雕龙·物色》

　③苏轼《东坡题跋·书李伯时<山庄图后>》

　④刘勰《文心雕龙·神思》

　⑤山晓阁选《唐大家柳柳州全集》卷三评柳文

　⑥刘勰《文心雕龙·神思》

　⑦杜甫《赠花卿》

　⑧山晓阁选《唐大家柳柳州全集》卷三评柳文

　⑨梁朝王籍《入若耶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