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论柳宗元的快乐之源

——柳宗元《零陵三亭记》、《送薛存义序》研究

马晓斌

摘要：薛存义不是拿钱不做事的零陵县令，两年内，打黑除恶、减免租税、废除苦役、万象更新、成为模范；除此之外，还设计景观、构建三亭。柳宗元在叙述过程中，把换位思考是快乐之源的理论，凸显出来。本文概括三点现实意义。

关键词：柳宗元 薛存义 换位思考 快乐

 《柳河东集》第二十七卷，有《零陵三亭记》1 ；第二十三卷，载《送薛存义序》2。薛存义，旧、新《唐书》无传；山西永济人，生卒年不详；比柳宗元年轻3。两篇，都与之有关，所以，互参、共研，以求完整。

一、薛存义印象

解读文本，不难得出薛存义印象：

（一）薛存义有大爱。柳宗元认为，作为山西人（“河东”）中的佼佼者(“能”)，薛存义把对家的热情，不但转移到第二故乡，即，湖南、湖北（“荆、楚间”）的管理与建设（“吏”）上，而且，干出名堂（“闻”），很不容易。若无大爱，怎么可能？

 （二）薛存义来零陵。是金子总会发光。元和五年（810年）前后，时任潭州刺史兼湖南团练观察使的李众（“潭部”）4，不但赏识，而且，推荐薛存义（“举”）。于是，从潭州调永州，代理领县之一的湘源令（“假湘源令”）5；时隔不久（“会”）,另一领县零陵，有民越级，申诉（“讼”）于刺史崔敏（“牧”）6，说，“弊”端丛生、情况紧急，具体而言，是，政事紊乱、赋税繁多（“政厖赋扰”）。结果，众人提名、共同选出（“推”），决定，由薛存义代零陵县令（“来莅兹邑”、“假令零陵”）1，负责治理（“济”）。

（三）薛存义能干。时间不长，即见成效（“期月办理”）：1、打黑除恶。柳宗元说，薛存义上任伊始，就出重拳，即，对坑害百姓的坏蛋，不管资格多老、手段怎样（“宿蠹藏奸”），逐个揭发（“披露”）、一网打尽（“首服”）。2、减免租税。苟租杂税，比蛇还毒2；为此而欠、怕它而逃（“逋租”、“遁逃”），比比皆是。薛存义决定，减免租税、宽松农民。结果，欠者完税（“卒税”）、逃者回家（“复还”）。3、废除苦役。苦“役”“愁痛”，罄竹难书；农民害怕、逃到山中（“匿”）。薛存义来，欢歌笑语（“笑歌”、“欢”）：妻见丈夫（“归道途”、“迎”）、邻祝团圆（“贺里闾”）。4、万象更新。总之，是薛存义，标本兼治，使万象更新。比如，吃喝不愁（“鸡豚糗醑，得及宗族”）、贪官不见（“门不施胥吏之席”）、噪音不听（“耳不闻鼛鼓之召”），等等。5、成为模范。柳宗元对薛存义的“能”干，大加赞赏，说，不但上级表扬（“州牧尚焉”），而且，有示范作用（“旁邑仿焉”）；与之为友，也成必然。3

（四）薛存义建三亭。办事认真，并不影响薛存义“观游”思想，两年内4，就有三亭之建：1、清理。从“零陵县东有山麓、泉出石中、沮洳污涂、群畜食焉、墙藩以蔽之”，到“发墙藩、驱群畜、决疏沮洳、搜剔山麓”，告诉我们，薛存义先整治、清理，把基础打好。2、树林。柳宗元接着“记”：在“万石”山上，树林茂密（“爰有嘉木美卉、垂水藂峰”）、自然形成（“不植而遂”）。最美当属，微风吹过、玲珑玉声（“珑玲萧条、清风自生”）；雨霁天晴、青霭回旋（“翠烟自留”）。3、湖泊。低洼之处，成为湖泊（“积坳为池”）；无人放养，物种繁多（“不畜而富”）。看，小鱼悠闲（“鱼乐广闲”、“沉浮”）、鸟儿繁衍（“乌慕静深、别孕巢穴”；“啸萃”）：一派生机勃勃。54、材料。如此美景，怎可辜负？薛存义万事俱备，如，木材（“伐木坠江，流于邑门”）、砖瓦（“陶土以埴，亦在署侧”），等等，只欠东风。5、建亭。人工不多（“人无劳力、工得以利”）、三亭完成（“乃作三亭”）6。从此之后，山顶树林中，一亭赫然列（“高者冠山颠”、“陟”）；山脚也一亭，亲水看碧波（“下者俯清池”、“降”）；更有另一亭，南北通透好（“晦明”）。

（五）薛存义有眼光。薛存义不简单，在于很有眼光。柳宗元说：“为县者，积数十人，莫知发视”，即，多少人无动于衷、冷漠视之，唯薛存义，热情似火，于荒山野林，硬生生建三亭；从此以后，百姓吃个晚饭（“更衣膳饔”）、下个象棋（“列置备具”）、搞个小聚（“宾以燕好”）、当个景点（“旅以馆舍”），其乐融融。

（六）薛存义与民同乐。柳宗元认为，薛存义治理丛杂、公务繁忙（“剧”），难免心烦意乱（“气烦则虑乱”）、才思衰退（“视壅则志滞”），因此，想要心平气和（“清宁平夷”）、安安乐乐（“恒若有余”），情有可原、十分正常1。

难能可贵的是，薛存义没有轻飘飘，却真心诚意、自然而然（“澹然自若”），从百姓（“野”）2的角度、对方的需求，感同身受、考虑问题，即，生活艰难、压力很大，所以，无论如何，不能阻止、扰乱（“ 挠”），而应给予、实行他们的快乐与幸福（“山水鸟鱼之乐”、“邑民之福”）。这是健康心态、积极劲头，既需智慧，更要勇气；非常成熟、充满自信。

可以说，零陵三亭之“谋”，是将心比心、爱屋及乌的结果，不但薛存义游乐，百姓也可驻足。那些官民矛盾，顷刻化解；交流障碍，瞬间消除。真正进入了同欢共笑、你“获”我取的美好境界。3

在这里，必须指出，柳宗元快乐理论，再一次凸显，即，换位思考，是快乐之源。

（七）薛存义是高明的君子。柳宗元说，“君子”称号，薛存义当之无愧，因为，他是第一个，让景观（“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高明、游息之道”），在零陵建成的（“具于是邑，由薛为首”）。

“高明”，语涉双关，即，与其说三亭，不如说是薛存义的换位思考。难道不对吗？柳宗元接着，把薛存义，比作孔子弟子宓不齐，说，“弹琴而理（理达而事成）”4，意谓，有了三亭之后，那些个负面情绪（“乱虑、滞志”），不再发生（“无所容入”），到处都是分享快乐、上下和谐。

（八）薛存义为民造福。柳宗元与薛存义，有一番对话。柳宗元问，有人认为，三亭，与治理无关，怎么看？薛存义答，之所以建亭，是因为，不但希望，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而且，要无穷无尽、连续不断（“有薛之志，则邑民之福，其可既乎”），当然，不会同意此类说法。被“爱”心所感动，柳宗元强调，所说，正中下怀（“邑之有观游，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则夫观游者，果为政之具欤？薛之志，其果出于是欤”）。5既然如此，那么，把设计景观，作为治理的一个方面，阐述出来，并刻于石上（“撰其事以书于石”），可以吗？薛存义虔诚作揖，说，行（“薛拜手曰，吾志也”）。于是，有《零陵三亭记》碑文（“遂刻之”）6。

（九）薛存义恩情永存。碑文，与其说给今人看，还不如说，让后人议。柳宗元真心希望，接任薛存义职务的人（“继是者”），永远为民造福（“欲久其道”），而不是相反。因此，特意写上：“及其弊也，则以玩替政、以荒去理”，告诫低劣的官员（“弊”）：对薛存义，要持敬畏心理，即，把他的恩情，作为镜子，照一照，是否只顾游乐、祸害了零陵百姓？7

（十）薛存义不白拿薪水。在柳宗元笔下，薛存义是不白领薪水（“不虚取直也，的矣”）的零陵县令。分开来谈，至少有以下几点：1、自己埋头苦干（“早作而夜思、勤力而劳心”）；2、执法公平公正（“讼者平”）；3、赋税合情合理（“赋者均”）。非常难得。

（十一）薛存义懂得人民是主人1。薛存义可谓“知其职”的聪明人，具体而言，既然拿了薪水（“受若直”），那么，就不瞎混（“怠若事”）、也不贪污腐化（“盗若货器”）；为防民怨沸腾（“必甚怒”），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有达于理者，得不恐而畏乎”；“其知恐而畏也，审矣”），把工作做好。真的，一旦有恨，罢官事小（“黜”），命都难保（“罚”）。2

（十二）独一无二的薛存义。柳宗元愤怒指出，在现实社会中，拿着薪水、无所事事，甚至贪污腐化（“今我受其直、怠其事者，天下皆然。岂惟怠之，又从而盗之”；“今天下多类此”）的官吏，比比皆是、不可胜数3；相较之下，薛存义，独一无二（“咸”），有为民造福精神，确实伟大与不凡。

二、官吏应当佣人

薛存义任职期满，要离开（“将行”、“于其往也”）了。满怀仰慕与崇敬（“追”），柳宗元不仅饯行（“送”；“载肉于俎、崇酒于觴”；“饮食之”；“赏以酒肉”）于永州湘江边（“江之浒”），而且，写下颇具争议的《送薛存义序》。4

筵席上，柳宗元憋不住，直抒胸臆、率真告白（“告”）：（一）官吏应当佣人。柳宗元认为，百姓与地方官（“凡吏于土者”）的关系，如家中请佣人（“向使傭一夫于家”），在道理上，完全一样（“理同”），即，一方给钱、一方做事。5

（二）官吏变成主人。在柳宗元看来，现状不容乐观、非常糟糕，即，地方官，摇身一变，佣人成主人（“势不同”）；应当主人的百姓，却每况愈下、敢怒不敢言（“民莫敢肆其怒与黜罚”）6。

（三）百姓爱憎分明。柳宗元然后说，百姓爱憎分明，即，恨对不起他们（“如吾民何”）的地方官，爱公平做事的薛存义（“司平”、“老弱无怀诈暴憎”）7，个中原委，无非是，薛存义能够随时随地倾听纳税人农民（“民之食于土者”）的意见；确实，薛存义是大事不糊涂的人，明白，自己所花的钱，是农民上缴的十分之一收入（“出其十一傭乎吏”）、农民当然有权监督自己的一举一动，就不搞前呼后拥、待理不理、当官做老爷。

（四）薛存义代表未来。结尾，颇堪玩味：作为贬官，柳宗元讲，本不该说三道四（“吾贱且辱，不得与考绩幽明之说”）；但是，笔者清楚听到，“重（加）之以辞”，即，“序”的不同凡响。

难道不是吗？现实万般无奈，让人失望；理想终能实现，点燃希望（“明”）。而薛存义的公开、公平、公正（“平”），代表后者的方向1。柳宗元高瞻远瞩、言简意赅，既包含无限期待，又找到唯一出路。2

三、现实意义

《零陵三亭记》，语言精彩3；《送薛存义序》，石破天惊4。其中，诸多内容，即使在今天，依然有借鉴意义。下面，列出三点，以供讨论：

（一）官要做事。柳宗元说：“盖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强调，官是佣人，不能奴役百姓、作威作福5。笔者认为，它的形成，既来自宏观：“今受其直怠其事者，天下皆然”，又反映微观：“存义……不虚取直”。在这里，薛存义是佣人的区别性特征，即，拿钱做事，十分明显。

（二）换位思考。当今世界，呈多元化。若不能以诚相待、退一步想，难得适应与和谐。柳宗元认为，作为“朝”廷命官，薛存义念念不忘、休戚与共，照顾在“野”者农民的感受，可谓“送人玫瑰，手留余香”，即，真心给予美好事物的同时，自己也收获幸福和快乐。

（三）设计景观。在《零陵三亭记》中，柳宗元表述：“邑之有观游，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既驳斥景观与治理无涉的说法，又主张：官员的政绩，至少有一部分，体现在设计景观上6。有目共睹，薛存义一选址、二拆迁、三立项，把亭建成；不仅自乐，民众亦欢。因此，可以肯定，设计景观、令人流连，当属为官之要。

参考文献：

【1】柳宗元.柳宗元集.北京：中华书局1979.

【2】【后晋】刘昫等.旧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75.

【3】【宋】欧阳修等.新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75.

【4】吴文治等.柳宗元大辞典.合肥：黄山书社2004.

【5】郁贤皓.唐刺史考.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87.

【6】章士钊.柳文指要.上海：文汇出版社2000.

【7】吴文治.柳宗元资料汇编.北京：中华书局1964.

【8】吴文治.柳宗元评传.北京：中华书局1962.

【9】孙昌武.柳宗元传论.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2.

【10】钱钟书.七缀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