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与桂林

——兼谈子厚与湘桂地方官吏之关系

吕国康

　摘要：柳宗元在永州、柳州生活14年，留下了丰富的精神遗产。他独具慧眼，不仅发现了永州、柳州山水之美，也总结、概括了桂林山水之奇特，还是“桂林山水甲天下”的首创者。另一方面，与湘、桂地方官吏相处和谐，私交深厚，这有利于改变处境，使他为国为民有所作为，为中华文化做出了重要贡献。

　　关键词：柳宗元  桂林山水  湘桂官吏  密切关系  旅游开发

　柳宗元不仅是优秀的作家，也好比高明的画家，用生花妙笔描绘了永州、桂林、柳州山水之神奇，文中有画，画中有诗。正如明代茅坤在评论《游黄溪记》时所说：“子厚所贬永州、柳州，大较五岭以南，多名山峭壁及清泉怪石，而子厚适以文章之隽杰，客兹土者久之。”愚窃谓公与山川两相遭：非子厚之困且久，不能以搜岩穴之奇；非岩穴之怪且幽，亦无以发子厚之文。”①

　　柳在永州任员外司马，司马本是州刺史属下掌管军事的副职，唐时已成为有职无权的冗员。故有时间施施而行，漫漫而游，在东山发现了西山之怪特，在愚溪周围发现了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袁家渴、石渠、石涧、小石城山等景点，写成美文《永州八记》。这些景物大多小巧玲珑，奇异美妙，“可以笼而有之”，其艺术感染力沁入骨髓。《游黄溪记》开头说：“北之晋，西适幽，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此时，他认为永州山水是全国最好的地方。在柳州任刺史4年忙于政务之余，他也游览了柳州的山水风光，写了《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等文，采用散点扫描的方式，勾勒了双山、背石山、甑山、驾鹤山、屏山、四姥山、仙弈之山、石鱼之山、雷山、峨山等的奇姿异态，引人入胜，可称得上一篇绝佳导游词。在柳州时，裴行立后出任桂管观察使，成为他的直接上司。柳赴任柳州时，曾路过桂林，对桂林山水有初步印象。桂林地处永州与柳州之间，同属南方喀斯特岩溶地貌，多奇山幽洞秀水，千姿百态，美不胜收，但三地也独具风姿，各有特色。柳对桂林山水的描绘集中在《桂州裴中丞作訾家洲亭记》、《上裴行立中丞撰訾家洲亭记启》两文中。訾家洲位于桂林象鼻山对面的漓江东岸，亭为裴行立所建。元和十三年，为庆祝朝廷取得平定淮西叛乱和河北割据的胜利，裴公在桂林官署举行庆祝活动，于是召集众多部属前往訾家洲游玩。柳宗元受邀参加，亲临其境，对桂林山水有了深刻体验，并受裴行立之托撰写了《訾家洲亭记》及《启》。在《亭记》中，对桂林山水的整体印象做了高度概括，盛赞了桂林“环山洄江，四出如一，夸奇竟秀”的美丽风光，记叙了裴行立在訾家洲建亭的经过和登临訾家洲亭观览桂林山水的特殊感受，并把修建园林建筑与庆贺朝廷的胜利联系起来，热情而不露痕迹地赞颂了裴行立的行事。《启》是写了《亭记》后送给裴时所写的书信，对訾家洲亭的风景，做了进一步点评，并述说了写完《亭记》后忐忑不安的心情。《亭记》云：“桂州多灵山，发地峭竖，林立四野。”点出桂林山水的本质特征。经过“伐恶木，刜奥草”之后，在家家洲观景：“前指后画，心舒目行。忽然若飘浮上腾，以临云气，万山面内，重江束隘，联岚含辉，旋视具宜，常所未睹，倏然互见以为飞舞奔走，与游者偕来。”站在訾家洲上，桂林山水之美尽收眼底，崔公建亭后，视野更为开阔，“日出扶桑，云飞苍梧，海霞岛雾，来助游物……昼极美，又益以夜，列星下阵，颢气迥合，邃然万变，若与安期、羡门接于物外。则凡名观游于天下者，有不屈伏退让以推高是亭者乎？”时空变换，白天极美，晚上更美。白天云飞雾笼，水天一色，江上峰林若隐若现。晚上群星闪烁，水波变幻，清新之气环绕萦回。景物变化，似处于仙境一般。安期、羡门，均为古代道家仙人。故提出：像这样，天底下那些著名的游览胜地，难道会不佩服、推让而把这訾家洲上的亭子推崇为天下最好的吗？这篇佳作不仅与在永州写的美文《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有同工异曲之妙，而更为重要的是认定桂林山水之美已超出永州，是一种大美、神美，并提出了桂林山水甲于天下的观点。论据何在？《亭记》开头说：“大凡以观游名于代者，不过视于一方，其或傍达左右，则以为特异。至若不鹜远，不陵危，环山洄江，四出如一，夸奇竟秀，咸不相让，遍行天下者，唯是得之。”指出了桂林山水之美在天下的唯一性。在《启》中做了进一步的说明：“伏以境之殊尤者，必待才之绝妙以极其词。今是亭之胜，甲于天下，而猥顾鄙陋，使为之记。”訾家洲亭是观察桂林山水的一扇窗口，说訾家洲亭的景物甲于天下，实际上概括了桂林山水之美甲于天下。从《启》得知，柳多次应邀参加桂林游宴，在作记之前，已对桂林山水与永州、柳州作了观赏鉴别，烂熟于心，故做出总体评价。林纾在《柳文研究法》中认为：“山水诸记，穷桂海之殊相，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②

　　值得一提的是，永州刘继源先生认为：“首先提出桂林山水甲天下美学观点的人，不是南宋末李曾伯，而是唐代著名古文运动家柳宗元。”③这一观点言之有理，应予肯定。李曾伯在《重修湘南楼记》（《临桂县志》嘉庆本第十八卷）中的佳句“桂林山川甲于天下，”是在柳宗元的“桂州多灵山，”“环山迥江，四出如一，夸奇竟秀，咸不相让。”“甲于天下”的基础上生成的，后演变成“桂林山水甲天下”的名言。柳宗元对桂林的宣传贡献功不可没，应载入史册，大力宣传。

　　柳宗元遭贬湘桂14年，在逆境中奋起，成为唐宋八大家之一，中国历史文化名人，为国为民做出了卓越贡献。他成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除了理想信念坚定、才华出众之外，与地方官吏关系融洽、营造一个较为宽松的生存环境，这也是不容忽视的一个重要方面。下面就子厚与湘桂地方官吏之关系做一番分析。

　　永州10年，柳宗元全衔为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只拿俸禄，不参与政事，不仅是闲职，更是“罪臣”。在永期间，柳与之相处的刺史共有六位，柳初到永州时刺史是韦彪，于元和元年大赦后离永。柳有《代韦中丞贺元和大赦表》。韦彪孙韦中立，曾慕名来永州向柳求学，柳热心指教。韦中立后于元和十四年进士及弟。冯叙元和元年（806）春至元和三年（809）春任永州刺史。柳与冯同游华严岩，》《华严岩题名》载：“永州刺史冯叙、永州员外司马柳宗元、永州员外司户参军柴察、进士卢弘礼、进士柳宗直，元和元年三月八日宗直题。”（《全唐文补编》引《全石萃编》卷一零五）题记石刻拓本现存北京大学图书馆。冯叙与柳共同捐资修净土院，柳写有《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文中有“今刺史冯公，作大门以表其位”记载。因永州发生大水灾，刺史到九疑舜帝庙祈晴，柳代其刺史作《舜庙祈晴文》。据《永州府志》载，元和年间只有元和二年大水。此文当是子厚代冯叙作。崔敏（743-810）元和三年至五年任永州刺史。柳曾陪其游赏山水，作《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称赞崔敏美政。崔逝于永州任上，柳为其撰写了墓志，并有《祭崔君敏文》。《祭文》中说自己“谪兹炎光，公垂惠和，枯槁以光。”感谢知遇之恩，使心灵得到慰藉。崔简，子厚大姐夫，元和五年任永州刺史，但未到任就被流放于驩州（今越南容市）。元和七年死于驩州驩，柳有《故永州刺史流配驩州崔君权厝志》和《祭姊夫崔使君简文》等文。韦宙，元和七、八年任永州刺史。上任时，柳写《代韦永州谢上表》。元和八年（813）五月十六日，在离永州七十里的黄溪举行祷告黄溪神祈雨大典，韦邀请柳同行陪祭。柳写有《游黄溪记》及《韦使君黄溪祈雨见召从行至祠下口号》等记其事。柳还有《永州韦使君新堂记》，名写堂，实写人，以景显德，可见两人关系比较好。崔能，元和初为蜀州刺史，六年转黔中观察使，元和九年以馋坐贬永州刺史。是柳贬永期间最后一位刺史，两人关系密切。在《湘源二妃庙碑》中对崔重修因火烧毁的二妃庙予以褒扬。在《永州崔中丞万石亭记》中，通过描写万石亭周围的景致及万石亭修建的过程以及老白姓的赞许，歌颂了崔公的德政。柳听崔讲述了段太尉的实迹，写成《段太尉逸事状》、《与史官韩愈致段太尉逸事书》。

　　因永州与桂州相邻，山水相连，柳宗元在永州时就与桂州官吏有交往。元和四年（809），柳写《上桂州李中丞荐卢遵启》，自述在贬所“世皆背去，憔悴旷野，”惟独桂州李中丞“向讯如平生，”使柳无上感激。柳写信向李中丞推荐内弟卢遵。后卢遵得全义（今兴安）县丞。柳同时写有《送内弟卢遵游桂州序》。还在《全义县复北门记》中对卢遵的为政之道给予称赞。杜周士，唐贞元十七年（801）进士，元和时为桂管观察使颜证从事，颜调离后，杜为留后。元和三年冬离开桂州入湖南时，曾在永州与柳交游。柳写《<同武陵送杜留后诗>序》。崔咏，元和八年至十二年任桂管观察使。柳写有《为崔中丞请朝觐表》，又名《为桂州崔中丞上中门下乞朝觐状》。崔咏历刺三州，连总二府，外任十余年，未尝朝觐，因此上表请求觐见。元和九年（814），柳在永州代为此《表》。裴行立元和十二年（817）任桂管观察使兼桂州刺史，带御史中丞衔。唐制，观察使、经略使多兼有御史中丞衔，故以中丞相称，裴还“都督二十七州诸军州事。”裴公是柳的直接上司，关系十分友好，需重点介绍。

　　裴行立(776—822)，降州稷山（今山西稷山县）人。《新唐书》卷129有传。“重然诺，学兵有法”。在平叛中大义灭亲，立功。后历任沁州刺史、卫尉少卿、安南经略使。在桂管使任上与柳宗元交往密切。在柳集中，收入与裴行立相关的文章达17篇之多，实属罕见。文章大多数是公文，受裴委托代写，内容涉及平叛“讨贼”两件大事。元和十四年二月，淄青镇平卢节度使李师道的部将刘悟响应朝廷的号召，倒戈擒杀了割据反叛的李师道。至此，数十年间盘踞河南河北的藩镇割据局面暂告结束。朝廷随即将李师道原所辖地区分为三道，分命节度使管辖。柳宗元代裴行立写了《为裴中丞贺克东平赦表》、《代裴中丞贺分淄青为三道节度表》、《为裴中丞上裴相贺破东平状》、《为裴中丞贺破东平表》。自己也接连写了《柳州贺破东平表》、《贺中书门下诛淄青李师道状》、《贺分淄青诸州为三道节度状》、《贺平淄青后肆赦状》，内容都是歌颂朝廷平叛的胜利，体现了柳宗元维护中央集权，反对藩镇割据的一贯思想。

　　另有《代裴中丞谢讨黄少卿贼表》，元和十四年（819）作于柳州。当时，岭南黄峒（邕管辖地内西原州即今广西左江一带）的土着首领黄少卿及黄承庆黄少度等。先后兴兵起事，反对官府。桂管观察使裴行立和容管经略使阳旻争欲讨伐。这是柳为裴写给朝廷要求讨伐黄少卿的表章。中唐时，岭南玉府，指岭南、桂管、客管、安南、邕管；桂管下辖桂、梧、贺、柳、富、昭、蒙、严、融等十三州。《为裴中丞举人自代伐黄贼表》，代裴向朝廷推荐人才，以代替自己去讨伐黄少卿。《为裴中丞上裴相乞讨黄贼状》，是代裴向宰相斐度请求讨伐黄少卿的奏状。《祭纛文》，这是一篇祭奠战旗的祭文；《    牙文》，这是出征前祭奠军旗的祭文，均代裴行立讨伐黄少卿时作。《为裴中丞伐黄贼转牒》，文中颂扬了朝廷官军的声威，表达了坚决讨伐叛乱的决心和维护国家统一的信念。《为裴中丞奏邕管黄家贼事宜状》，文中向朝廷江报了讨平黄少卿之事，并对皇帝歌功颂德。

　　在柳州，柳还写了《贺裴桂州启》，为裴承受天子的恩宠与赠予感到高兴，颂扬受贺的裴行立是盛德积善之家。《上裴桂州状》，感谢裴行立对自己的信任，特别给予处置下情的权力，因公务在身脱不开身，故写此《状》以表谢意。《柳州上本府状》，此表状是为一桩已判决的民事纠纷案所作的改判请求，呈桂管观察府，体现了柳对老百姓的同情与关怀。柳还受裴行立之命为其兄长裴某撰写墓志《故处士裴君墓志》。这些充分说明柳与裴关系非同一般，不仅仅是上下级关系，还是肝胆相照的挚友。一是志同道合，坚决维护国家统一，反对藩镇割据，体现了良吏对时局的关注。二是优势互补，裴为武将，柳以文才著称，两人密切配合，为国效劳。三是互相信任，互相帮助。《旧唐书·.柳宗元传》记载：“柳州土俗，以男女质钱，过期则没入钱主。宗元革其乡法，其己没者，仍出私钱赎之，归其父母”。④柳在柳州释放奴婢的德政，得到桂管使裴行立的肯定，并在各州推广，一年之间，上千奴婢获得了自由。柳宗元于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因病英年早逝，因家贫无力安葬。“观察使裴行立为营护其妻子还于京师，时人义之。”⑤韩愈说：“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⑥

　　韩愈写有《赠元十八协律六首》⑦，元十八，那元集虚，河南人，曾官协律郎，其学向“恢博而贯统”，与白居、柳宗元、韩愈均有交往。诗二有“英英桂林伯，实惟文武特”之句，桂林伯代指裴行立。其三“吾友柳子厚，其人艺且贤”，写柳宗元。诗歌吟裴与柳，将两人有机联系起来。末首“寄书龙城守，君骥何时秣……胡为不忍别，感谢情至骨”。叙说与子厚的深情厚意，生死之令人感叹。裴行立与柳宗元也称得上真正的生死之交。令人遗憾的是，裴行立于穆宗长庆元年（821）迁安南都护，次年卒，年仅47岁，与柳宗元同岁。

　　在中国，凡是读过小学的人都学过《江雪》，都知道桂林山水，而读过中学的人，对柳宗元则有了更多的了解，都知道《永州八记》，唐宋八大家等。柳宗元诗文选入大、中、小学语文教材，达40篇之多，读者加起来数以亿计，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群体。斗转星移，湘漓奔流。一千多年过去了，柳宗元笔下的景点、风物虽然有的已不复存在，但渗透了其心血智慧的人文山水大多数保存较好，有的经过整体创造，正在焕发新的迷人光彩。宋代汪藻说：“零陵一泉一石一草木，经先生一品题者，莫不为后世所仰慕，想见其风流。”⑧柳宗元笔下的历史性的人文景观，作为文字刻画的载体，具有独特的文化品格，可以成为“青少年接受汉字艺术洗礼的圣地”，“体验传统文化的甘霖”。随着旅游业的兴起，湘桂旅游已成为热门线路之一。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为进一步发展特色旅游，不妨利用柳宗元的品牌效应，设计一条游学之旅，将永州—桂林—柳州有机串连起来。先从柳文化的诞生地永州起步，参观柳子庙，了解柳宗元的生平事迹，游览愚溪、《永州八记》遗址、东山、蘋岛等，寻访柳宗元笔下的永州山水。然后游览桂林的神奇山水，参观焕然一新的訾家洲公园。最后到柳宗元的终老地柳州，参观柳侯公园、柳侯祠，拜谒柳宗元衣冠墓，寻游罗池、峨山、鱼峰等胜地。这条线路将成为语文体验地、作文写生地、柳学研究基地。无疑，这将促进柳文化的普及及发展，促进中华文化的发扬光大。

　　注释：

①吴文治编：《柳宗元资料汇编》第249页，北京:中华书局，1964年。

②吴文治编：《柳宗元资料汇编》第575页，北京中华书局，1964年。

③刘继源：《柳宗元诗文研究》第9页，广东：珠海出版社，2003年。

④⑤（唐）柳宗元：《柳河东全集》附录上第1165页、1166页，北京：燕山出版社，1996年。

⑥（唐）韩愈：《韩愈集》第360页，长沙：岳麓书社，2000年。

⑦（唐）韩愈：《韩愈集》第82页，长沙：岳麓书社，2000年。

⑧吴文治编：《柳宗元资料汇编》第70页，北京：中华书局，1964年。

本文所引用柳宗元文献均出自吴文治先生等校点的《柳宗元集》（全四册），中华书局1979年10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