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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宋人对柳宗元的接受——以愚溪为主的解读
 
第五届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诗文集  加入时间:2018/12/5 10:50:00  admin  点击:2044

 试论宋人对柳宗元的接受

——以愚溪为主的解读

 

张蜀蕙

(东华大学中国语文系助理教授,中国台湾)

 

对柳宗元在宋人的传释与接受的情形,历来学者探讨极多,笔者分几条线索检阅存在于选本、选文、选诗与地志中的记载,得出宋人于柳子厚的接受,永州、愚溪是重要的关注点,虽然现实中的愚溪,早已随人逝而湮没,然而选文选诗的愚溪效应,是不容忽视的。湘南另一著名浯溪题壁,在时代意义上,随着元祐(10861094年)以下文人南行而被注视,《大唐中兴颂碑》变成一个具有家国中兴想望的场景,永州愚溪往往随文人访碑,而被探访。柳宗元诗文在宋人选本,也有一定的评价,本文亦自宋初《文苑英华》、《唐文粹》到南宋之后《瀛奎律髓》的选录,可见柳宗元作品被接受、被诠释的情形,本文由以上三方面的观察,提出一些心得。

 

一、宋人诗文论柳宗元愚溪

 

柳宗元是苏轼“南迁二友”,苏轼虽不曾如其他文人亲访柳子所历,但深知后人对前辈的追慕之意,如《屈原塔》诗,小注:“在忠州,原不当有碑塔于此,意者后人追思,故为作之。”此诗甚为有趣:

楚人悲屈原,千载意未歇。精魂飘何处,父老空哽咽。至今沧江上,投饭救饥渇。遗风成竞渡,哀叫楚山裂。屈原古壮士,就死意甚烈。世俗安得知,眷眷不忍决。南宾旧属楚,山上有遗塔。应是奉佛人,恐子就沦灭。此事虽无凭,此意固已切。古人谁不死,何必较考折。声名实无穷,富贵亦暂热。大夫知此理,所以持死节。[1]

这是苏轼《南行集》的诗,是相当早的作品,想后人追屈原之志,千载以下眷眷之情,然而另一方面,他认为屈原就死、与世决绝之心诚烈,似乎楚人的热情太过。早岁的苏轼,看待此事,聪明也灵透,他认为,屈原之世“世俗安得知”,而世俗眷眷之心,非深知屈原,屈原未必领情。或许由此观点来看,苏轼虽喜爱柳宗元诗,无缘一见永州、柳州,可知其阅读柳宗元,也有独特的视野。更何况愚溪旧地,早已非柳子当时情景,“观公前后诸诗序,溪居之胜可矣,公殁未几,而故址废矣”[2]。依刘禹锡《伤愚溪》前引:“故人柳子厚之谪永州得胜地,结茅树蔬为沼沚、为台榭,目曰:愚溪柳子没三年,有僧游零陵告余曰:愚溪无复曩时矣。”山谷南行浯溪读《中兴碑》,而后至永州,有《游愚溪》诗,诗前序云:“三月辛丑同徐靖国到愚溪,过罗氏修竹园入朝阳洞,蒋彦回陶介石僧崇庆及余子相步及余,于朝阳岩徘徊水滨。久之,有白云出洞中,漫洞口,咫尺欲不相见介石,请作五字记之。”其诗:

 

意行到愚溪,竹舆鸣担肩。冉溪昔居人,埋没不知年。偶托文字工,遂以愚溪传。柳侯不可见,古木荫溅溅。罗氏家潇东,潇西读书园。笋茁不避道,檀栾摇春烟。下入朝阳岩,次山有铭镌。藓石破篆文,不辨瞿李袁。嵌窦响笙磬,洞中出寒泉。同游三五客,拂石弄潺湲。俄顷生白云,似欲驾我仙。吾将从此逝,挽牵遂回船。

 

乾道(11651173年)时,范成大南行,《骖鸾录》记所见略详:

 

二十日,行群山间,有青石如雕锼者,丛卧道傍,盖入灵陵界焉。晚,宿永州,泊光华馆。郡治在山坡上,山谷多奇石。登新堂及万石堂,皆柳子厚之旧。新堂之后,羣石满地,或卧或立,沼水浸,碧荷乱生石间。万石堂在高陂,乃无一石,恐非其故处。然前望众山,回合如海,登览甚富。子城脚有苍石崖,围一小亭。又有潇湘楼,下临潇水,不葺。

 

二十二日,渡潇水,即至愚溪。亦一涧泉,泻出江中。官路循溪而上,碧流淙潺,石濑浅涩,不可航,春涨时或可,所谓“舟行若穷忽又无际”者,必是泛一叶舟耳。溪上愚亭,以祠子厚。路傍有钴鉧潭。钴鉧,熨斗也,潭状似之。其地如大小石渠、石涧之类,询之,皆芜没篁竹中,无能的知其处者。

 

范成大所见愚溪、钴鉧潭、石堂等自然景致依稀尚在,而愚溪上的营筑与旧景,只能想见仿佛,靠柳文、柳诗所记,想见柳宗元所见场景。苏轼曾有一诗《故周茂叔先生濂溪》称:“世俗眩名实,至人疑有无。怒移水中蠏,爱及屋上鸟。坐令此溪水,名与先生俱。先生本全德,廉退乃一隅,因抛彭泽米,偶似西山夫。遂即世所知,以为溪之呼。应同柳州柳,聊使愚溪愚。”苏轼对周敦颐十分佩服,苏轼自注:“(濂)溪在庐山下。”周家于此,故以此名之。苏轼此诗提到了柳州柳、愚溪愚,皆因人而彰。苏轼对于柳宗元笔下山水,无法亲见,惟几处对于柳宗元笔下的山水,时有会心。如其《书柳子厚诗》:“仆自东武适文登,并海行数日,道傍诸峰,真若剑铓。诵柳子厚诗,知海山多尔耶?子柳子云:‘海上尖峰若剑铓,秋来处处割人肠。若为化作身千亿,遍上峯头望故乡。’”[3]此诗是《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又其《书柳子厚牛赋后一首》:“岭外俗皆恬杀牛,而海南为甚。客自高化载牛渡海,百尾一舟,遇风不顺,渴饥相倚以死者无数。牛登舟,皆哀鸣出涕。既至海南,耕者与屠者常相半。病不饮药,但杀牛以祷,富者至杀数十牛。死者不复云,幸而不死,及归德于巫,以巫为医,以牛为药。闻有饮药者,巫辄云:‘神怒,病不可复治。’亲戚皆为却药,禁医不得入门,人牛皆死而后已。地产沈水香,香必以牛易之。黎黎人得牛皆以祭鬼,无脱者。中国人以沈水香供佛,燎帝求福,此皆烧牛肉也,何福之能得,哀哉!予莫能救,故书柳子厚《牛赋》,以遗琼州僧道,赟使以晓喻其乡人之有知者,庶几其少衰乎!庚辰三月十五日记。”[4]

苏轼似乎透过书写柳宗元诗文以记南方名物风土,北人对于南方风物的观察与记录,其实不多。柳宗元《南省转牒欲具江国图令尽风俗故事》云:“圣代提封尽海壖,狼荒犹得纪山川。华夷图上应初录,风土记中殊未传。椎髻老人难借问,黄茆深垌敢留连?南宫有意求遗俗,试检周书王会篇。”柳宗元虽指柳州而言,但无论是永州、柳州,多非迁谪不至,柳宗元此篇是否有启示苏轼作用,苏轼贬儋州自称:“天其以我为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5]柳宗元的作品是否因描述北人所未尝经历的风土,而为人注意?

 

苏轼对柳宗元的意见,多在柳诗美学的提领,如“柳宗元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苏轼在南方对经历柳宗元当年处境,其《答程全父推官》书云:“便舟来,辱书问讯既厚矣,又惠近诗一轴,为赐尤重。流转海外,如逃深谷,既无与晤语者,又书籍举无有,惟陶渊明一集、柳子厚诗文数册,常置左右,目为二友。……某与儿子亦粗遣,穷困日甚,亲友皆疏绝矣。公独收恤如旧,此古人所难也。感怍不可言,惟万万以时自爱。”在这样的情景下读柳集,当更有所得。苏轼推服柳诗,多书柳诗以自道心境:

 

《书柳子厚南涧诗》

“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回风一萧索,林影久参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孤生易为惑,末路少所宜。索寞竟何事,迟回只自知。谁欤后来者,当与此心期。”柳子厚南迁后诗,清劲纡余,大率类此。绍圣三年(1096年)三月六日。

 

《书柳子厚诗》

柳柳州《酬娄秀才寓居开元寺早秋病中见寄》:“客有故园思,潇湘生夜愁。病依居士室,梦绕羽人丘。味道怜知止,遗名得自求。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谬委双金重,难征杂佩酬。碧霄无枉路,徒此助离忧。”元符己卯(1099年)十一月十九日,忽得龙川信,寄此纸试书此篇(《东坡题跋》卷3)

 

《书柳子厚诗》

元符己卯(1099年)闰九月,琼士姜君来儋耳,日与予相从。至庚辰(1100年)三月乃归,无以赠行,书柳子厚《饮酒》、《读书》二诗以见别意。子归,吾无以遣,独此二事,日相与往还耳。二十一日书。

 

《饮酒》、《觉衰》二诗俱有陶诗之自然,宋诗话称“置之渊明集中,不复可辨”[6]。可见苏轼也随着个人心境,与之对话。对于柳宗元身历永贞之变,唯《序欧阳子朋党论》称:“唐柳宗元、刘禹锡使不陷叔文之党,其高才绝学,亦足以为唐名臣矣。”不若王安石《读柳宗元传》激切:“余观八司马,皆天下之奇材也;一为叔文所诱,遂陷于不义。至今士大夫欲为君子者,皆羞道而喜攻之。然此八人者既困矣,无所用于世,往往能自强以求列于后世,而其名卒不废焉。而所谓欲为君子者,吾多见其初而已;要其能毋与世俯仰以自别于小人者少耳!复何议彼哉?”[7]此类看法常见于当代,如晁补之《续楚辞序》针对王安石意见而发:“柳宗元刘禹锡皆善属文,而朋邪得废,韩愈薄之。……王公世大儒,其学自韩愈已下不论,虽要不成人之恶,自奇宗元辈而怒,知其爱人忧国志念深矣。而士之一切干禄,阳自好而阴从利,徼一时之愿,无祸而老者皆是也。于王之言可遂不戒,而视八司马不反怍乎?禹锡不暇议,宗元之材盖韩愈比。愈薄而惜之,称其议论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而谓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始在台省时已能持身,如其斥时,亦自不斥。”[8]

 

将对柳宗元的意见与其愚溪合论,当见于晁补之《清美堂记》:

 

        昔柳子厚名愚溪而居,而溪之神见梦曰:“余甚清且美,为子所喜,子幸择而居余,而辱余以无实之名,以为愚耶!”子厚与之辨,其言信激而有理。须城王景亮以为不然,曰:“夫物之名,物之实也。且子厚固不愚,夫安能使溪愚也。士而矜其能不自爱,以近权利而取悔,未始病其智也,而曰:‘我固愚。’余羞之。在州里则贤不肖,小大皆趋焉,行四方,则人慕交之,居朝廷,则附者众,若此皆自以为吾智能得之,而余以为有命,故余进则不敢以智徼其所难,而退亦不敢以余力之所无,如何而受余之愚责?汶之阳,卢泉之上,其南大泽,其土腴其生物伙而可悦筑圃,而居之为堂,以临卢泉,而挹北山,取其所谓甚清且美者,合而名余堂,卢泉之上多杨柳茂木可休,而坐钓鱼以忘老,杖而望北山云气之浮游,可接也,其前冈阜陂隰,摧嗺而湠漫,青齐之往来者,岐路迤靡,牛羊麦禾,膏野极望,鸣鹳鹤而下凫雁也。余又种花其旁为锦堤,凿堂之东西为池,植柏其塘以达于门为径、为台、为庵、为亭,以出眺而入息,以与宾客坐而谈笑为乐,丛竹、杂果、奇石、异草凡物之清且美,而可悦者甚众也,独泉乎哉!且物之清惟其自然,宜不以人之所处要地,僻壤改其度也,然世之人出入乎官府而往来乎廛市者,朱墨伧攘之与居,米盐喧啾之与曹,虽有物境可以澄耳目,而旷心意者,不暇一接,则物虽不以要地僻壤所处者改其度,而自人观之异矣。而余终岁优游焉,于此则所谓清美而可悦者,非余独得之哉,而所为名余堂者,亦岂非以其实耶?柳子厚以谪居远方,一旦得官舍而去,孰与余常有此也,于是求文颍川晁补之以记之。

           

补之曰:“嗟乎!昔之君子,进则急于功名,不暇择当否,退而怼不逢则诬溪谷草木,以自解说,岂不过甚矣乎!若景亮进不干时,退而处其常,斯可矣。”近时豫章黄庭坚鲁直有美名,其羇旅于魏尝歌曰:“卢泉之濒可忘死。”补之爱焉,然补之亦未尝至卢泉也,独尝以事出郓之东郭,见其川源,土俗之富意,固乐之,而补之先君又葬于济济与郓泽南北也,庶几它日,过景亮临斯泉一醉解吾缨而濯之,元祐二年(1087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记。[9]

 

此篇假柳宗元《愚溪对》,溪神发言:“今予甚清与美,为子所喜,而又功可以及圃畦,力可以载方舟,朝夕者济焉。子幸择而居予,而辱以无实之名以为愚。”当然柳子假愚溪溪神对话与《愚溪诗序》说明个人清与美的本质。愚溪者之作也是柳宗元创作的核心。然而晁补之却以此申意,说明“君子,进则急于功名,不暇择当否,退而怼不逢则诬溪谷草木,以自解说,岂不过甚矣乎”之意。

 

(二)宋人地志中的柳宗元、愚溪

 

验之唐宋地理志,与柳宗元相关记载见下

地理书

柳州相关记载

永州相关记载

《元和郡县图志》

《太平寰宇记》

《元丰九域志》

卷九广南路柳州:“县三。淳化元年(990年)以洛曹县隶宜州。景德三年(1006年)改龙城县为柳城。嘉四年(1059年)省象县入洛容。…中,柳城。州西北八十里。三乡。”

 

《新定九域志》

《舆地纪胜》

卷一百十一柳州:

《风俗形胜》

《图经》:“候虫异于他所,特穷冬促织犹鸣。”

《官吏》

柳宗元。按宗元及刘蕡皆唐人,柳上当补唐字。

《碑记》

柳侯遗碑。复得旧断碑并盖。抄本碑目“盖”作“尽”,误。

《诗》

柳宗元《柳州岷峒》诗:“鹅毛御腊缝山罽,鸡骨古年拜水神。”吴敏:“人事少陵诗外见,人烟子厚记中行。”

卷五十六永州:

《风俗形胜》

南接九疑,北接衡岳。居楚、越间,其人鬼且禨。柳宗元《永州龙兴寺息壤记》。二水所会。引柳子厚《湘口馆记》。

九疑之麓。引柳子厚《新堂记》。岂独草木土石水泉之适。引柳子厚《新堂记》。

环以群山,延以林麓。引柳子厚《陪崔使君游宴南池序》。

游观之佳丽。引柳子厚《陪崔使君游宴南池序》。

山水奇秀,殆非中州所有。《柳集》:“惟是南楚,风浮俗鬼。”山水之胜,一经柳司马品题,遂号佳郡。永州于楚为最南,状与越相类。柳文《与李建书》。

潇、湘参百越之俗。引柳文《谢李吉甫相公启》。

左袵居椎髻之半,可垦乃石田之余。柳子厚《代韦永州谢上表》。

《景物上》新堂。旧在九疑山之麓,今在郡治,因柳司马之记而名之。

西轩。柳子厚:“游法华寺,遂登西亭。”

东邱。事见《柳子厚集》。

西山。柳子厚爱其胜境,有《西山游宴记》。

南池。引柳子厚序。

愚溪。柳子厚更名曰愚溪,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云。

蒲洲。见子厚诗。

湘南。引柳子厚《上严司空启》。

息壤。子厚以为息壤所以堙洪水,事非经见,因为记以辨之。

《景物下》万石亭。引柳司马记。

钴鉧潭。柳子厚有记。

黄溪水。柳宗元游彼,爱其山水。又有黄溪庙。引子厚《黄溪记》。

万石山。唐元和九年(814年),刺史崔能乐是水石,为万石亭,司马柳宗元撰记纪其事。

石角山。柳子厚尝游而赋诗。

石城山。柳子厚有《上石城山记》。霹雳琴。引柳文《霹雳琴赞引》。

《古迹》袁家渴。尝有姓袁者居之,两岸木石奇怪,子厚记叙之。

柳先生祠堂。在愚亭内。内翰汪公藻有记。

《官吏》柳宗元。为永州司马。本传。

《诗》柳子厚《法华寺西亭》:“窜身楚南极,山水穷险艰。”

柳子厚《从崔中丞过卢少府郊居》:“寓居湘岸四无邻,世网难婴每自珍。”柳子厚《冉溪》诗:“缧囚终老无余事,愿卜湘西冉溪地。”冉溪,即愚溪也。元和五年(810年),公易其名为愚溪。

柳文《零陵春》诗:“日晴潇湘渚,云断岣嵝岑。”

柳子厚诗:“绿荷包饭趁虚人。”柳子厚诗:“欸乃一声山水绿。”

刘能诗:“懒向九疑岐路望,渡头云雨正霏霏。”

曹辅诗:“峿台倚溪云,□亭枕溪石。水石竞奇丽,中有漫郎宅。”

黄鲁直《玉芝园》诗:“春至潇湘水,风鸣涧谷泉。”

黄鲁直《同徐靖国到愚溪过罗氏修竹园入朝阳洞》诗:“意行到愚溪,竹舆鸣担肩。冉溪昔居人,埋没不知年。偶托文字工,遂以愚溪传。柳侯不可见,古木荫溅溅。”

《四六》

《事迹》:“地连楚越,水合潇湘。元次山之遗迹,柳子厚之芳声。”柳子厚《代韦永州谢上表》:“地极三湘,俗参百越。”

方舆胜览

卷三十八广西路柳州:

《风俗》古为南夷。引柳宗元《孔子庙碑》。

风俗与全、永不相远。风气与中州不甚异。引南丰曾子固《送李材叔知柳州序》。柳河东之教化。唐多迁客。弦诵为岭南诸州冠。蚕不能帛。聚巫用卜。引唐柳宗元《大云寺记》。

《山川》背石山。引柳宗元《山水记》。

《堂楼》柑子堂。引柳宗元《城西种柑》诗。

东亭。柳宗元有记。

《祠庙》文宣王庙。引柳宗元记。

雷塘庙。引柳宗元《祷雨文》。

罗池庙。引韩愈撰《庙碑》。

《名宦》柳宗元。引《墓志》。刘蕡。

《题咏》柳宗元诗:“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谈笑成故事,推移成昔年。”

唐韩愈诗:“寄书龙城守,君骥何时秣。”谓子厚也。柳宗元诗:“印文生绿经旬合,砚匣留尘尽日封。”

柳宗元《南省转牒令道风俗故事》诗:“圣代提封尽海壖,狼荒犹得纪山川。”

柳宗元《登柳州城楼》诗:“共来百粤文身地。”

柳宗元《柳州二月榕叶落尽偶题》:“榕叶满庭莺乱啼。”柳宗元诗:“剩种庭前木槲花。”柳宗元《氓峒》诗:“青箬裹盐归峒客。”

柳宗元《岭南江行》诗:“山腹雨晴添象迹。”

柳宗元《柳州寄京中亲故》诗:“正北三千到锦州。”

《四六》“因柳记而夫子之教行,何拘夷俗;有韩碑而郡侯之功着,是即吏师。”

卷二十五湖南路永州:

《郡名》零陵、二水。引柳宗元《湘口馆记》。

《风俗》参百粤之俗。引《柳集》。又引《谢表》。

其人鬼且檝。引柳宗元《息壤记》。歌则有欸乃声。欸乃即所以发歌,柳宗元《西岩》诗亦用之。

游观之佳丽。见后柳宗元所作《南池记》。

《形胜》九疑之麓。引柳宗元《新堂记》。

《土产》异蛇。引柳宗元《捕蛇说》。

《山川》西山。在州西潇江之外。

柳宗元爱其胜概,有《西山宴游记》。柳子诗:“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小石山。引柳记。

石角山。柳诗:“石角恣出步,长乌遂遐征。”

朝阳岩。柳宗元诗:“高岩瞰清江,幽窟潜神蛟。开旷延阳景,回薄攒林梢。”

华严岩。柳宗元诗:“稍疑地脉断,悠若天梯往。”

息壤。子厚以为息壤所以堙洪水,事非经见,因为记以辨之。

愚溪。引柳宗元《愚溪诗序》。

黄溪。引柳子厚记。

南池。引柳宗元《陪崔使君燕南池序》。

《堂馆》新堂。引柳宗元记。

《亭轩》万石亭。引柳宗元记。

三亭。引柳宗元记。

西亭。柳宗元有留题。

西轩。柳宗元辟,下瞰大江。

《古迹》毕方之怪。引柳宗元《逐毕方文》。

螭室。柳宗元云:“零陵城西有螭,室于江。法曹史唐登浴其涯,螭牵以入。作《愬螭文》,投之江。”

《名宦》柳宗元。

《题咏》柳宗元诗:“寓居湘岸四无邻,世网难婴每自珍。”

《四六》“山灵因柳子之诗,今犹晶采;石崖有元郎之颂,谁不品题。”

“读子厚之文,当念斯民之重敛;勒次山之颂,更观今日之中兴。”

 

可见直到南宋,柳宗元才正式进入地理书的记载,之前于《元和郡县图》、《太平寰宇记》、《元丰九域志》、《新定九域志》均无。《舆地纪胜》卷五十六《荆湖南路永州》,则道出乃文人笔下的山水、风物与人文行迹。正如书中以四六文称美永州地景特色:“地连楚越,水合潇湘。元次山之遗迹,柳子厚之芳声。”“山水奇秀,殆非中州所有”下引《零陵志》云:“山水之胜,一经柳司马品题遂号佳郡。”柳宗元将永州山水之美写出。元结对永州的影响则在于人文景观。将南渡前后文人留观浯溪的诗保留下来,中兴颂碑成了地景重要的象征,如此《四六》引胡安国《知永州制》云:“零陵虽小,有社有民,往读中兴之颂,无亡平日之音。”《方舆胜览》于文后《四六》道:“山灵因柳子之诗,今犹晶釆;石崖有元郎之颂,谁不品题。”道出浯溪风景因子厚而彰、中兴碑召唤文人前来。引元结文为之说明:“浪者亦漫,为官遂呼漫郎。及家樊上,漫遂显。广德元年,拜道州刺史,喜浯溪,因家焉。”载“山谷老人,亦泛扁舟而怀古”追寻元结行迹。《名贤》类记载途经此地的名人,苏轼“自昌化徙永州”,苏辙“自春、循徙永州”,黄庭坚“谪宜州,道过永州,留连数月”。文后以四六道出:“读子厚之文,当念斯民之重敛。勒次山之颂,更观今日之中兴。愿属钧陶,益见容我等之数百辈。待看勋业,当为刻中兴之第二碑。”宋人方志地理书,对元结的行迹记载详尽,关于命名与柳先生祠堂,则比较简略。虽然湘南山水之美是由晚于元结40年的柳宗元发掘出来,《零陵志》:“山水之胜,一经柳司马品题遂号佳郡。”柳宗元的永州书写,道尽自然风景的感受与体会。作为地志的描述,柳宗元于愚溪写永州风物,不忘放入地景的地理方位、讯息,宇文所安认为有着给读者指路的意图,即便八记中的地名,位置往往是当地人才能确知。柳宗元《永州八记》是以北方中原地带的读者作为文本阅读的对象。[10]柳宗元的指路,是在荒陬中建构永州的图经,诚如汪藻(10791154)所言:“零陵一泉石,一草木,经先生品题者,莫不为后世所慕。”[11]然而宋人方志关注的永州人文地景,是在浯溪摩崖,更确切的说,文人对中兴颂的兴趣,显然胜过浯溪自然风景元结浯溪诸铭,远不及中兴颂所获得的回响,中兴颂除了上石增刻的文字“湘江东西,中直浯溪,石崖天齐”与浯溪相关,此外无一字及于浯溪。读者不在意此碑与浯溪地景有多少联系。对读者而言,浯溪石壁中兴碑有其象征意义,是一个开放的公共论坛,并非愚溪召唤读者与诗人情感的私密地景。而是如华清宫、骊山,引起读者评骘开元天宝玄宗、肃宗二朝事。诚如洪迈《浯溪留题》所言:“永州浯溪,唐人留题颇多。”至两宋崖石周围,不独唐人的碑刻保持下来,宋室南渡前后,到浯溪者渐多,《中兴碑》下想中兴蔚为风潮。中兴碑诠释取择转向的关键,与元文人贬谪有关。柳宗元是苏轼贬惠州、海外时的南迁二友。柳宗元永州之作,使零陵荒烟之景为天下所知。宋人地理书的记载,永州以元结与柳宗元为主,有着柳宗元贬臣形象与元结乱世避隐的漫浪之心,虽然柳宗元文名高于元结,然而宋人向往元结的气息,更胜于子厚的骚人情志。

 

三、由选本看宋人对柳宗元的接受

 

[12]

篇名

卷数

分类

页码

《迎长日赋》

56

赋五十六   《禋祀三》

0252

《数里鼓赋》

80

赋八十  《钟鼓》

0366

《披沙拣金赋》

118

赋一百一十八  《宝四》

0538

《观庆云图》

180

诗三十  《省试一·州府试附

0884

《愚溪诗序》

717

序十九 《诗序三]

3707

《法华寺西亭夜饮赋诗序》

717

序十九《诗序三》

3707

《始得西山宴游记》

823

记二七 《宴游一˙宴游》

4343

《钴鉧潭记》

823

记二七 《宴游一˙宴游》

4343

《钴鉧潭西小丘记》

823

记二七 《宴游一˙宴游》

4344

《至小丘西小时潭记》

823

记二七 《宴游一˙宴游》

4344

《袁家渴记》

823

记二七 《宴游一˙宴游》

4344

《石渠记》

823

记二七 《宴游一˙宴游》

4344

《石涧记》

823

记二七 《宴游一˙宴游》

4345

《小石城山记》

823

记二七 《宴游一˙宴游》

4345

《游黄溪记》

823

记二七《宴游一˙溪谷丘》

4346

《永州龙兴寺东丘计》

823

记二七 《宴游一˙溪谷丘》

4347

《马退山茅亭记》

824

记二八 《宴游二˙亭上》

4350

《永州万石亭记》

825

记二九 《宴游三˙亭中》

4357

《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

826

记三十 《宴游四˙亭下》

4358

《零陵三亭记》

826

记三十 《宴游四˙亭下》

4359

《永州新堂记》

828

记三二 《宴游六˙堂下》

4369

《息壤记》

833

记三七 《灾祥˙质疑˙预言》

4394

 

《复乳穴记》

 

记三八 《杂记》

4400

[13]

《愚溪对》

45

古文四˙《言语对答》

326

《小丘西小石坛记》

71

记一˙《水蚀岩穴》

476

《宵陵万石亭记》

74

记四˙《府署》

494

《岭南节度使飨君堂记》

77

记七˙《燕犒》

506

《愚溪诗序》

95

序五˙《唱和联题》

621

《始得西山宴游序》

97

序七˙《燕集》

632

《迎长日赋》

56

赋五十六   《禋祀三》

0252

《数里鼓赋》

80

赋八十   《钟鼓》

0366

《披沙拣金赋》

118

赋一百一十八  《宝四》

0538

 

《文苑英华》选柳诗仅一首,章表奏议几乎尽收,永州山水书写与今柳集验之,除其《永州修净土院记》、《永州铁炉步志》未收,此外柳州部份亦尽收入,《愚溪对》至《唐文粹》已收。

 

篇名

卷数

分类

页码

 

《瀛奎律髓》

[14]

《柳州峒氓》

4

风土类

187

《柳州寄丈人周韶州》

4

风土类

186

《得卢衡州书因以诗寄》

4

风土类

186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4

风土类

185

《岭南江行》

4

风土类

187

《旦携谢山人至愚池》

14

晨朝类

504

《梅雨》

17

晴雨类

656

《柳州城北种柑》

27

着题类

1176

《别舍弟宗一》

43

迁谪类

1554

 

检查方回《瀛奎律髓》收入的柳宗元诗,分别收入卷四“风土类”、卷十四“晨朝类”、卷十七“晴雨类”、卷二十七“着题类”以及卷四十三“迁谪类”,《瀛奎律髓》编目不无受到《文苑英华》的影响,然此是收唐宋诗为主,也正呼应对柳宗元的接受,以风土与迁谪为大宗,对于柳宗元诗的接受,是环绕面对贬谪的态度而言,如于柳宗元《衡阳与梦得分路别赠》诗:“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直以疏慵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方回云:“柳子厚永贞元年乙酉,自礼部员外郎谪永州司马,年二十三矣,是时未有诗。元和十年乙未,诏追赴都。三月出为柳州刺史。二人者党王叔文得罪。又才高,众颇忌之。宪宗深不悦此二人。‘疏慵招物议’,既不自反,尾句又何其哀也?其不远到可觇,梦得乃特老寿,后世亦鄙其人云。”沿袭宋人对刘、柳为永贞党人的批评,对于柳宗元《别舍弟宗一》诗:“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欲知此后相思梦,长在荆门郢树边。”方回道:“此乃到柳州后作,其弟归汉、郢间,作此为别。‘投荒十二年’,其句哀矣,然自取之也。为太守尚怨如此,非大富贵不满愿,亦躁矣哉!”这样的评价又见于柳宗元描述道途恐惧的《岭南江行》诗:“瘴江南去入云烟,望尽黄茅是海边。山腹雨晴添象迹,潭心日暖长蛟涎。射工巧伺游人影,飓母偏惊旅客船。从此忧来非一事,岂容华发待流年。”方回道:“急于富贵人,遭不得磨折,便少受用,学道人定不尔尔。尾句亦不值如此气索。[15]

 

柳宗元的南贬诗,有动人之处,方回评柳宗元《柳州峒氓》称:“柳柳州诗精绝工致,古体尤高。世言韦、柳,韦诗淡而缓,柳诗峭而劲。此五律诗比老杜则尤工矣。杜诗哀而壮烈,柳诗哀而酸楚,亦同而异也。又《南省牒令具注国图风俗》有云:‘《华夷图》上应初识,《风土记》中殊未传。’非孔子不陋九夷之义也。年四十七卒于柳州,殆哀伤之过欤?然其诗实可法。”[16]柳宗元诗所述说的南土与寂寞,宋人诗话曾载东坡称柳宗元《南涧中诗》:“柳仪曹诗,忧中有乐,乐中有忧,盖绝妙古今矣。然老杜云:‘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仪曹何忧之深。”[17]苏轼叹柳宗元的深忧难以释怀。蔡宽夫诗话《论子厚乐天渊明诗》也称:“子厚之贬,其忧悲憔悴之叹,发于诗者,特为酸楚。闵己伤志,固君子所不免,然亦何至是!卒以愤死,未为达理。”[18]柳宗元以有咎责的罪人之身,自鸣不幸的哀音,反而比不上东坡“非其罪而安之若命”,方回认为“迁客流人之作,唐诗中多有之”。元和文人面对出处穷通的心态,是不及元祐文人的。

 


[1]见苏东坡撰:《苏轼诗集》卷一,第2223页。

[2]《百家注柳集》卷43

[3]苏东坡《苏轼文集题跋》,卷67

[4]苏东坡《东坡后集》卷9

[5]苏东坡《苏轼诗集》卷41,第2244-2245页。诗序云:“吾谪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闻其尚在藤也,旦夕当追之,作诗示之。”

[6]曾季狸:《艇斋诗话》。

[7]王安石:《临川先生文集》卷71

[8]晁补之:《鸡肋集》卷36《续楚辞序》。

[9]晁补之:《鸡肋集》卷30《清美堂记》。

[10] 宇文所安:《自然景观的解读》,载于宇文所安:《中国中世纪的终结》,三联书店,2006年版,第4245页。

[11] 汪藻:《永州柳先生祠堂记》,载于汪藻:《宋集珍本丛刊》第34册《浮溪文粹》,线装书局,2004年版,第407408页。

[12]李昉编纂:《文苑英华》,台北新文丰出版社,1979年版。

[13]姚铉编:《唐文粹》,台北世界出版社,1989年版。

[14]方回选评:《瀛奎律髓汇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

[15]《瀛奎律髓汇评》4,第187页。

[16]《瀛奎律髓汇评》4,第187188页。

[17]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19《南涧中诗绝妙古》,见魏庆之《诗人玉屑》卷15,第327页。

[18]魏庆之:《诗人玉屑》卷12,第25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