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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宋人对柳宗元的接受——以愚溪为主的解读 第五届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诗文集 加入时间:2018/12/5 10:50:00 admin 点击:20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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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宋人对柳宗元的接受 ——以愚溪为主的解读
张蜀蕙 (东华大学中国语文系助理教授,中国台湾)
对柳宗元在宋人的传释与接受的情形,历来学者探讨极多,笔者分几条线索检阅存在于选本、选文、选诗与地志中的记载,得出宋人于柳子厚的接受,永州、愚溪是重要的关注点,虽然现实中的愚溪,早已随人逝而湮没,然而选文选诗的愚溪效应,是不容忽视的。湘南另一著名浯溪题壁,在时代意义上,随着元祐(1086—1094年)以下文人南行而被注视,《大唐中兴颂碑》变成一个具有家国中兴想望的场景,永州愚溪往往随文人访碑,而被探访。柳宗元诗文在宋人选本,也有一定的评价,本文亦自宋初《文苑英华》、《唐文粹》到南宋之后《瀛奎律髓》的选录,可见柳宗元作品被接受、被诠释的情形,本文由以上三方面的观察,提出一些心得。
一、宋人诗文论柳宗元愚溪
柳宗元是苏轼“南迁二友”,苏轼虽不曾如其他文人亲访柳子所历,但深知后人对前辈的追慕之意,如《屈原塔》诗,小注:“在忠州,原不当有碑塔于此,意者后人追思,故为作之。”此诗甚为有趣: 楚人悲屈原,千载意未歇。精魂飘何处,父老空哽咽。至今沧江上,投饭救饥渇。遗风成竞渡,哀叫楚山裂。屈原古壮士,就死意甚烈。世俗安得知,眷眷不忍决。南宾旧属楚,山上有遗塔。应是奉佛人,恐子就沦灭。此事虽无凭,此意固已切。古人谁不死,何必较考折。声名实无穷,富贵亦暂热。大夫知此理,所以持死节。[1] 这是苏轼《南行集》的诗,是相当早的作品,想后人追屈原之志,千载以下眷眷之情,然而另一方面,他认为屈原就死、与世决绝之心诚烈,似乎楚人的热情太过。早岁的苏轼,看待此事,聪明也灵透,他认为,屈原之世“世俗安得知”,而世俗眷眷之心,非深知屈原,屈原未必领情。或许由此观点来看,苏轼虽喜爱柳宗元诗,无缘一见永州、柳州,可知其阅读柳宗元,也有独特的视野。更何况愚溪旧地,早已非柳子当时情景,“观公前后诸诗序,溪居之胜可矣,公殁未几,而故址废矣”[2]。依刘禹锡《伤愚溪》前引:“故人柳子厚之谪永州得胜地,结茅树蔬为沼沚、为台榭,目曰:愚溪柳子没三年,有僧游零陵告余曰:愚溪无复曩时矣。”山谷南行浯溪读《中兴碑》,而后至永州,有《游愚溪》诗,诗前序云:“三月辛丑同徐靖国到愚溪,过罗氏修竹园入朝阳洞,蒋彦回陶介石僧崇庆及余子相步及余,于朝阳岩徘徊水滨。久之,有白云出洞中,漫洞口,咫尺欲不相见介石,请作五字记之。”其诗:
意行到愚溪,竹舆鸣担肩。冉溪昔居人,埋没不知年。偶托文字工,遂以愚溪传。柳侯不可见,古木荫溅溅。罗氏家潇东,潇西读书园。笋茁不避道,檀栾摇春烟。下入朝阳岩,次山有铭镌。藓石破篆文,不辨瞿李袁。嵌窦响笙磬,洞中出寒泉。同游三五客,拂石弄潺湲。俄顷生白云,似欲驾我仙。吾将从此逝,挽牵遂回船。
乾道(1165—1173年)时,范成大南行,《骖鸾录》记所见略详:
二十日,行群山间,有青石如雕锼者,丛卧道傍,盖入灵陵界焉。晚,宿永州,泊光华馆。郡治在山坡上,山谷多奇石。登新堂及万石堂,皆柳子厚之旧。新堂之后,羣石满地,或卧或立,沼水浸,碧荷乱生石间。万石堂在高陂,乃无一石,恐非其故处。然前望众山,回合如海,登览甚富。子城脚有苍石崖,围一小亭。又有潇湘楼,下临潇水,不葺。
二十二日,渡潇水,即至愚溪。亦一涧泉,泻出江中。官路循溪而上,碧流淙潺,石濑浅涩,不可航,春涨时或可,所谓“舟行若穷忽又无际”者,必是泛一叶舟耳。溪上愚亭,以祠子厚。路傍有钴鉧潭。钴鉧,熨斗也,潭状似之。其地如大小石渠、石涧之类,询之,皆芜没篁竹中,无能的知其处者。
范成大所见愚溪、钴鉧潭、石堂等自然景致依稀尚在,而愚溪上的营筑与旧景,只能想见仿佛,靠柳文、柳诗所记,想见柳宗元所见场景。苏轼曾有一诗《故周茂叔先生濂溪》称:“世俗眩名实,至人疑有无。怒移水中蠏,爱及屋上鸟。坐令此溪水,名与先生俱。先生本全德,廉退乃一隅,因抛彭泽米,偶似西山夫。遂即世所知,以为溪之呼。应同柳州柳,聊使愚溪愚。”苏轼对周敦颐十分佩服,苏轼自注:“(濂)溪在庐山下。”周家于此,故以此名之。苏轼此诗提到了柳州柳、愚溪愚,皆因人而彰。苏轼对于柳宗元笔下山水,无法亲见,惟几处对于柳宗元笔下的山水,时有会心。如其《书柳子厚诗》:“仆自东武适文登,并海行数日,道傍诸峰,真若剑铓。诵柳子厚诗,知海山多尔耶?子柳子云:‘海上尖峰若剑铓,秋来处处割人肠。若为化作身千亿,遍上峯头望故乡。’”[3]此诗是《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又其《书柳子厚牛赋后一首》:“岭外俗皆恬杀牛,而海南为甚。客自高化载牛渡海,百尾一舟,遇风不顺,渴饥相倚以死者无数。牛登舟,皆哀鸣出涕。既至海南,耕者与屠者常相半。病不饮药,但杀牛以祷,富者至杀数十牛。死者不复云,幸而不死,及归德于巫,以巫为医,以牛为药。闻有饮药者,巫辄云:‘神怒,病不可复治。’亲戚皆为却药,禁医不得入门,人牛皆死而后已。地产沈水香,香必以牛易之。黎黎人得牛皆以祭鬼,无脱者。中国人以沈水香供佛,燎帝求福,此皆烧牛肉也,何福之能得,哀哉!予莫能救,故书柳子厚《牛赋》,以遗琼州僧道,赟使以晓喻其乡人之有知者,庶几其少衰乎!庚辰三月十五日记。”[4] 苏轼似乎透过书写柳宗元诗文以记南方名物风土,北人对于南方风物的观察与记录,其实不多。柳宗元《南省转牒欲具江国图令尽风俗故事》云:“圣代提封尽海壖,狼荒犹得纪山川。华夷图上应初录,风土记中殊未传。椎髻老人难借问,黄茆深垌敢留连?南宫有意求遗俗,试检周书王会篇。”柳宗元虽指柳州而言,但无论是永州、柳州,多非迁谪不至,柳宗元此篇是否有启示苏轼作用,苏轼贬儋州自称:“天其以我为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5]柳宗元的作品是否因描述北人所未尝经历的风土,而为人注意?
苏轼对柳宗元的意见,多在柳诗美学的提领,如“柳宗元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苏轼在南方对经历柳宗元当年处境,其《答程全父推官》书云:“便舟来,辱书问讯既厚矣,又惠近诗一轴,为赐尤重。流转海外,如逃深谷,既无与晤语者,又书籍举无有,惟陶渊明一集、柳子厚诗文数册,常置左右,目为二友。……某与儿子亦粗遣,穷困日甚,亲友皆疏绝矣。公独收恤如旧,此古人所难也。感怍不可言,惟万万以时自爱。”在这样的情景下读柳集,当更有所得。苏轼推服柳诗,多书柳诗以自道心境:
《书柳子厚南涧诗》 “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回风一萧索,林影久参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孤生易为惑,末路少所宜。索寞竟何事,迟回只自知。谁欤后来者,当与此心期。”柳子厚南迁后诗,清劲纡余,大率类此。绍圣三年(1096年)三月六日。
《书柳子厚诗》 柳柳州《酬娄秀才寓居开元寺早秋病中见寄》:“客有故园思,潇湘生夜愁。病依居士室,梦绕羽人丘。味道怜知止,遗名得自求。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谬委双金重,难征杂佩酬。碧霄无枉路,徒此助离忧。”元符己卯(1099年)十一月十九日,忽得龙川信,寄此纸试书此篇(《东坡题跋》卷3)
《书柳子厚诗》 元符己卯(1099年)闰九月,琼士姜君来儋耳,日与予相从。至庚辰(1100年)三月乃归,无以赠行,书柳子厚《饮酒》、《读书》二诗以见别意。子归,吾无以遣,独此二事,日相与往还耳。二十一日书。
《饮酒》、《觉衰》二诗俱有陶诗之自然,宋诗话称“置之渊明集中,不复可辨”[6]。可见苏轼也随着个人心境,与之对话。对于柳宗元身历永贞之变,唯《序欧阳子朋党论》称:“唐柳宗元、刘禹锡使不陷叔文之党,其高才绝学,亦足以为唐名臣矣。”不若王安石《读柳宗元传》激切:“余观八司马,皆天下之奇材也;一为叔文所诱,遂陷于不义。至今士大夫欲为君子者,皆羞道而喜攻之。然此八人者既困矣,无所用于世,往往能自强以求列于后世,而其名卒不废焉。而所谓欲为君子者,吾多见其初而已;要其能毋与世俯仰以自别于小人者少耳!复何议彼哉?”[7]此类看法常见于当代,如晁补之《续楚辞序》针对王安石意见而发:“柳宗元、刘禹锡皆善属文,而朋邪得废,韩愈薄之。……王公世大儒,其学自韩愈已下不论,虽要不成人之恶,自奇宗元辈而怒,知其爱人忧国志念深矣。而士之一切干禄,阳自好而阴从利,徼一时之愿,无祸而老者皆是也。于王之言可遂不戒,而视八司马不反怍乎?禹锡不暇议,宗元之材盖韩愈比。愈薄而惜之,称其议论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而谓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始在台省时已能持身,如其斥时,亦自不斥。”[8]
将对柳宗元的意见与其愚溪合论,当见于晁补之《清美堂记》:
昔柳子厚名愚溪而居,而溪之神见梦曰:“余甚清且美,为子所喜,子幸择而居余,而辱余以无实之名,以为愚耶!”子厚与之辨,其言信激而有理。须城王景亮以为不然,曰:“夫物之名,物之实也。且子厚固不愚,夫安能使溪愚也。士而矜其能不自爱,以近权利而取悔,未始病其智也,而曰:‘我固愚。’余羞之。在州里则贤不肖,小大皆趋焉,行四方,则人慕交之,居朝廷,则附者众,若此皆自以为吾智能得之,而余以为有命,故余进则不敢以智徼其所难,而退亦不敢以余力之所无,如何而受余之愚责?汶之阳,卢泉之上,其南大泽,其土腴其生物伙而可悦筑圃,而居之为堂,以临卢泉,而挹北山,取其所谓甚清且美者,合而名余堂,卢泉之上多杨柳茂木可休,而坐钓鱼以忘老,杖而望北山云气之浮游,可接也,其前冈阜陂隰,摧嗺而湠漫,青齐之往来者,岐路迤靡,牛羊麦禾,膏野极望,鸣鹳鹤而下凫雁也。余又种花其旁为锦堤,凿堂之东西为池,植柏其塘以达于门为径、为台、为庵、为亭,以出眺而入息,以与宾客坐而谈笑为乐,丛竹、杂果、奇石、异草凡物之清且美,而可悦者甚众也,独泉乎哉!且物之清惟其自然,宜不以人之所处要地,僻壤改其度也,然世之人出入乎官府而往来乎廛市者,朱墨伧攘之与居,米盐喧啾之与曹,虽有物境可以澄耳目,而旷心意者,不暇一接,则物虽不以要地僻壤所处者改其度,而自人观之异矣。而余终岁优游焉,于此则所谓清美而可悦者,非余独得之哉,而所为名余堂者,亦岂非以其实耶?柳子厚以谪居远方,一旦得官舍而去,孰与余常有此也,于是求文颍川晁补之以记之。 补之曰:“嗟乎!昔之君子,进则急于功名,不暇择当否,退而怼不逢则诬溪谷草木,以自解说,岂不过甚矣乎!若景亮进不干时,退而处其常,斯可矣。”近时豫章黄庭坚鲁直有美名,其羇旅于魏尝歌曰:“卢泉之濒可忘死。”补之爱焉,然补之亦未尝至卢泉也,独尝以事出郓之东郭,见其川源,土俗之富意,固乐之,而补之先君又葬于济济与郓泽南北也,庶几它日,过景亮临斯泉一醉解吾缨而濯之,元祐二年(1087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记。[9]
此篇假柳宗元《愚溪对》,溪神发言:“今予甚清与美,为子所喜,而又功可以及圃畦,力可以载方舟,朝夕者济焉。子幸择而居予,而辱以无实之名以为愚。”当然柳子假愚溪溪神对话与《愚溪诗序》说明个人清与美的本质。愚溪者之作也是柳宗元创作的核心。然而晁补之却以此申意,说明“君子,进则急于功名,不暇择当否,退而怼不逢则诬溪谷草木,以自解说,岂不过甚矣乎”之意。
(二)宋人地志中的柳宗元、愚溪
验之唐宋地理志,与柳宗元相关记载见下表:
可见直到南宋,柳宗元才正式进入地理书的记载,之前于《元和郡县图》、《太平寰宇记》、《元丰九域志》、《新定九域志》均无。《舆地纪胜》卷五十六《荆湖南路•永州》,则道出乃文人笔下的山水、风物与人文行迹。正如书中以四六文称美永州地景特色:“地连楚越,水合潇湘。元次山之遗迹,柳子厚之芳声。”“山水奇秀,殆非中州所有”下引《零陵志》云:“山水之胜,一经柳司马品题遂号佳郡。”柳宗元将永州山水之美写出。元结对永州的影响则在于人文景观。将南渡前后文人留观浯溪的诗保留下来,中兴颂碑成了地景重要的象征,如此《四六》引胡安国《知永州制》云:“零陵虽小,有社有民,往读中兴之颂,无亡平日之音。”《方舆胜览》于文后《四六》道:“山灵因柳子之诗,今犹晶釆;石崖有元郎之颂,谁不品题。”道出浯溪风景因子厚而彰、中兴碑召唤文人前来。引元结文为之说明:“浪者亦漫,为官遂呼漫郎。及家樊上,漫遂显。广德元年,拜道州刺史,喜浯溪,因家焉。”载“山谷老人,亦泛扁舟而怀古”追寻元结行迹。《名贤》类记载途经此地的名人,苏轼“自昌化徙永州”,苏辙“自春、循徙永州”,黄庭坚“谪宜州,道过永州,留连数月”。文后以四六道出:“读子厚之文,当念斯民之重敛。勒次山之颂,更观今日之中兴。愿属钧陶,益见容我等之数百辈。待看勋业,当为刻中兴之第二碑。”宋人方志地理书,对元结的行迹记载详尽,关于命名与柳先生祠堂,则比较简略。虽然湘南山水之美是由晚于元结40年的柳宗元发掘出来,《零陵志》:“山水之胜,一经柳司马品题遂号佳郡。”柳宗元的永州书写,道尽自然风景的感受与体会。作为地志的描述,柳宗元于愚溪写永州风物,不忘放入地景的地理方位、讯息,宇文所安认为有着给读者指路的意图,即便八记中的地名,位置往往是当地人才能确知。柳宗元《永州八记》是以北方中原地带的读者作为文本阅读的对象。[10]柳宗元的指路,是在荒陬中建构永州的图经,诚如汪藻(1079—1154)所言:“零陵一泉石,一草木,经先生品题者,莫不为后世所慕。”[11]然而宋人方志关注的永州人文地景,是在浯溪摩崖,更确切的说,文人对中兴颂的兴趣,显然胜过浯溪自然风景。元结浯溪诸铭,远不及中兴颂所获得的回响,中兴颂除了上石增刻的文字“湘江东西,中直浯溪,石崖天齐”与浯溪相关,此外无一字及于浯溪。读者不在意此碑与浯溪地景有多少联系。对读者而言,浯溪石壁中兴碑有其象征意义,是一个开放的公共论坛,并非愚溪召唤读者与诗人情感的私密地景。而是如华清宫、骊山,引起读者评骘开元天宝玄宗、肃宗二朝事。诚如洪迈《浯溪留题》所言:“永州浯溪,唐人留题颇多。”至两宋崖石周围,不独唐人的碑刻保持下来,宋室南渡前后,到浯溪者渐多,《中兴碑》下想中兴蔚为风潮。中兴碑诠释取择转向的关键,与元祐文人贬谪有关。柳宗元是苏轼贬惠州、海外时的南迁二友。柳宗元永州之作,使零陵荒烟之景为天下所知。宋人地理书的记载,永州以元结与柳宗元为主,有着柳宗元贬臣形象与元结乱世避隐的漫浪之心,虽然柳宗元文名高于元结,然而宋人向往元结的气息,更胜于子厚的骚人情志。
三、由选本看宋人对柳宗元的接受
《文苑英华》选柳诗仅一首,章表奏议几乎尽收,永州山水书写与今柳集验之,除其《永州修净土院记》、《永州铁炉步志》未收,此外柳州部份亦尽收入,《愚溪对》至《唐文粹》已收。
检查方回《瀛奎律髓》收入的柳宗元诗,分别收入卷四“风土类”、卷十四“晨朝类”、卷十七“晴雨类”、卷二十七“着题类”以及卷四十三“迁谪类”,《瀛奎律髓》编目不无受到《文苑英华》的影响,然此是收唐宋诗为主,也正呼应对柳宗元的接受,以风土与迁谪为大宗,对于柳宗元诗的接受,是环绕面对贬谪的态度而言,如于柳宗元《衡阳与梦得分路别赠》诗:“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直以疏慵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方回云:“柳子厚永贞元年乙酉,自礼部员外郎谪永州司马,年二十三矣,是时未有诗。元和十年乙未,诏追赴都。三月出为柳州刺史。二人者党王叔文得罪。又才高,众颇忌之。宪宗深不悦此二人。‘疏慵招物议’,既不自反,尾句又何其哀也?其不远到可觇,梦得乃特老寿,后世亦鄙其人云。”沿袭宋人对刘、柳为永贞党人的批评,对于柳宗元《别舍弟宗一》诗:“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欲知此后相思梦,长在荆门郢树边。”方回道:“此乃到柳州后作,其弟归汉、郢间,作此为别。‘投荒十二年’,其句哀矣,然自取之也。为太守尚怨如此,非大富贵不满愿,亦躁矣哉!”这样的评价又见于柳宗元描述道途恐惧的《岭南江行》诗:“瘴江南去入云烟,望尽黄茅是海边。山腹雨晴添象迹,潭心日暖长蛟涎。射工巧伺游人影,飓母偏惊旅客船。从此忧来非一事,岂容华发待流年。”方回道:“急于富贵人,遭不得磨折,便少受用,学道人定不尔尔。尾句亦不值如此气索。”[15]
柳宗元的南贬诗,有动人之处,方回评柳宗元《柳州峒氓》称:“柳柳州诗精绝工致,古体尤高。世言韦、柳,韦诗淡而缓,柳诗峭而劲。此五律诗比老杜则尤工矣。杜诗哀而壮烈,柳诗哀而酸楚,亦同而异也。又《南省牒令具注国图风俗》有云:‘《华夷图》上应初识,《风土记》中殊未传。’非孔子不陋九夷之义也。年四十七卒于柳州,殆哀伤之过欤?然其诗实可法。”[16]柳宗元诗所述说的南土与寂寞,宋人诗话曾载东坡称柳宗元《南涧中诗》:“柳仪曹诗,忧中有乐,乐中有忧,盖绝妙古今矣。然老杜云:‘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仪曹何忧之深。”[17]苏轼叹柳宗元的深忧难以释怀。蔡宽夫诗话《论子厚乐天渊明诗》也称:“子厚之贬,其忧悲憔悴之叹,发于诗者,特为酸楚。闵己伤志,固君子所不免,然亦何至是!卒以愤死,未为达理。”[18]柳宗元以有咎责的罪人之身,自鸣不幸的哀音,反而比不上东坡“非其罪而安之若命”,方回认为“迁客流人之作,唐诗中多有之”。元和文人面对出处穷通的心态,是不及元祐文人的。
[1]见苏东坡撰:《苏轼诗集》卷一,第22—23页。 [2]《百家注柳集》卷43。 [3]苏东坡《苏轼文集题跋》,卷67。 [4]苏东坡《东坡后集》卷9。 [5]苏东坡《苏轼诗集》卷41,第2244-2245页。诗序云:“吾谪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闻其尚在藤也,旦夕当追之,作诗示之。” [6]曾季狸:《艇斋诗话》。 [7]王安石:《临川先生文集》卷71。 [8]晁补之:《鸡肋集》卷36《续楚辞序》。 [9]晁补之:《鸡肋集》卷30《清美堂记》。 [10] 宇文所安:《自然景观的解读》,载于宇文所安:《中国中世纪的终结》,三联书店,2006年版,第42—45页。 [11] 汪藻:《永州柳先生祠堂记》,载于汪藻:《宋集珍本丛刊》第34册《浮溪文粹》,线装书局,2004年版,第407—408页。 [12]李昉编纂:《文苑英华》,台北新文丰出版社,1979年版。 [13]姚铉编:《唐文粹》,台北世界出版社,1989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