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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山水美学别论
 
第五届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诗文集  加入时间:2018/12/5 10:31:00  admin  点击:1664

 柳宗元山水美学别论

 

易先根

 

 

柳宗元没有专门谈论美学的诗文,更没有美学专著留存下来。我这里讲他的山水美学,是从他的山水文学作品中流淌出来的美学思想,经过梳理,集结为美学的别论。所谓别论,是指与那些自成体系的美学论著相区别,完全是另辟蹊径的通幽,也可以说是别有洞天的探微。我以为这幽微二字是颇为引人入胜的,因为那是一片没有人开垦过的处女地,在那原生态的境界里定然有奇花异卉的摇曳多姿,生发令人感悟的真知灼见。

山水美学在中国古已有之。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所谓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所谓天人合一等等。一句话,山水是美的,而且是美的渊薮,美的灵泉。

大自然无处不美,全赖审美的眼光去发现,全靠审美的心灵去感悟。这样便构成了审美的心理过程与美学享受,形成了审美意识的灵动与升华。

山水美学完美的直接体现应该是文学与绘画,这就是山水文学与山水画。这两者在中国文化艺术上都是十分发达的,而且历史悠久,可以远溯到上古时期,那时初民意识十分幼稚,全仗神灵庇佑,为了企求神灵的保护,就出现了形形色色的原始崇拜,即自然神崇拜,实际上就是山水崇拜,亦即多神教。在人的意识上出现了泛神论,开展了丰富多彩的祭祀活动。在这没完没了的祭祀中,文学与绘画充当了主要角色,它们声色并奏,虔诚礼拜,向神灵表达无限的忠诚与热情的礼赞,让原始艺术获得了空前的发展。以后随着社会历史的发展与变迁,逐步完成历史阶段性的营造和时代的个性特色,从而留下了许多山水文学与山水画的精美之作,表现了历史的风貌和时代的心声,铸造文化的灿烂与辉煌,构筑历代的社会文明。

诚然,柳宗元是在前人的创造基础上完成自我形象的塑造与时代精神的练达的,完成了山水美学的阶段性成就,从而创造了一代文化的精品力作。

柳宗元的山水文学不是无源之水,也不是无本之木,更不是天外来客。而是从魏晋时代郦道元《水经注》发展而来的,是《水经注》的灵魂——山水文学的接应与升华,是山水美学的更上一层楼,开拓了新的境界,酿造了新的品味,完全是一个崭新而独有的打造,属于别出的心裁。

 

 

如果说郦道元的《水经注》是从科学的基础上升起的山水美学,那么柳宗元的山水诗文便是从文学深处流出的山水美学,完全是更上一层楼的千里目,扫描美学境界的高深与微妙了。

我以为柳宗元在山水文学中所创造的意象美、意境美,处处跳荡着生命的脉搏,焕发生机盎然,给人以强烈的生动和深沉的感悟,即灵魂的倾诉,构成了生命的对话。

他的山水诗是如此: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这是一首地地道道的永州山水诗。诗中情景全由永州地方风物所构筑,《渔翁》西岩乃永州朝阳岩,清湘为绕永州古城而过的潇水,即郦道元所解说的潇者,水清深也楚竹,毫无疑问是指永州竹,永州属楚国南境。欸乃,一种音调,为永州山歌所独有,即噢唉,如今永州之野山水之间仍有此种山歌音调的高呼与传唱。

对于这首诗,叫好的有之,指瑕者亦不乏其人。特别是苏东坡曾强烈地抨击这首诗的最后两句为蛇足,认为破坏了诗的画面美和含蓄美。苏子之言一出,随声附和者众。但大多人却不这么看,认为最后两句非但不为蛇足,反而是美象的迭出,为诗的意境的纵深开拓,是艺术生命的更大张扬。人在自然的大世界中是起主宰作用的,正如张孝祥的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念奴娇·过洞庭》)中,那种以自然万物为宾,自我为主,凌驾于天地之间,泼洒满腔豪情,将胸中块垒一扫而空,出落万丈雄放,点化山水灵秀,为我骑驱,营造物我两忘之境,激发藐视一切的目空,再由目空而至心旷神怡,出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的美学境界。柳宗元的回看天际无心相逐正是这种美境的层加,充满了无穷的回味,令人一咏三叹!如果在欸乃一声山水绿戛然而止,含蓄是含蓄了,但劲味不足。特别是色调上的单一,情调上的单纯,语调上的单薄,三个字加在一起也就显得浅近而缺乏厚度了。其实,柳宗元在这里有着更重要的用意,这就是营造生命的生机,让生命的脉搏奏响山水美的艺术旋律,鼓荡生机的盎然,升华审美的情趣,从而增强美学效果。

这种营情造意,在柳宗元的山水游记中也表现得十分突出。我们从他的永州八记之首《始得西山宴游记》也可以得到多方面的美学信息。为了移情山水,柳宗元将客观山水拟人化,让山水具有人之情感且具备人之个性特征。在他看来,西山特立天地间,不与培娄为类,它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显然,这是一座横空出世的大山,宽广得无边无际,高大得顶天摩云,大气磅礴,器宇轩昂。表面上在这里写山,其实在写人,以如此超群的大山喻人,其人自然也就不凡了。作者在此特设了山之异态,并以此异态来衬托登山者之殊情,故柳宗元以衬托的手法,描绘了西山高峻挺拔的形象和作者登临山顶所见的开阔境界,抒发了得西山的兴奋和宴游西山的欢欣,表达了摆脱忧郁、追求自由的美想,从而实现了移情于景的审美快意,进入超然物外的乐境,以致心凝神释,情冥境合,天人合一。作品将物境、人境高度地融合起来,激射美的虹彩缤纷,最后在意境上完成了主观意念对客观世界的热烈拥抱,出现情满于山的游乐意趣。

在此,物象的人格化起到了对审美情趣层层推进的决定性的作用,发挥了以我御物的特异功能。即生命的意动与生机的能动产生了强烈的美象联动,为作品注入了生命的活力,从而使山水美有了灵魂。

这样的美学理念,在柳宗元的山水文学作品中几乎随处可见,比比皆是,表现了沛然的生机,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如《小石潭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彻,影布石上,然不动;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生机是什么?简言之,生机就是生命机体的活力,也可以说就是生命力。你看这小石潭就是一潭的生命活力,潭中的水是流动的,水中的鱼是游动的,构筑潭的石和树木花草也是联动的,它们贯通一气,相互呼应,起落沉浮,营造生命、生活、生气、生机的整体效应,产生节奏和韵律,造响山水美学的勃勃律动,张扬生命的诗情画意。显然,这样的美学效果不是山水本身体现的,而是文学意象的渲染与名人价值的发挥所产生的美学效应。因为如果是不著名的作家写的小石潭就难以出名,更谈不上产生强烈感染。因为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贯穿的是一种专制的社会制度,而专制制度的核心就是权力和权威的力量。这种权力与权威是建立在对的神化的基础之上的。所谓君权神授,后来虽然几经革命,说是推翻专制,实行共和,但专制的阴魂不散,仍然是换汤不换药,万变不离其宗,一个字压倒一切,民主对于中国人民和中国社会来说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永远也尝不到它的滋味。所谓民本位与人性化永远是一种空谈。在如此的文化背景下,名人效应也就随着权威而起到了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作用了。因为名人大都与权力权威结缘。就说柳宗元吧,虽遭贬斥,作为罪人放逐至边远的穷山恶水受罪,也还是朝廷命官,享受着权力权威的优待,比起寻常百姓不知要好到哪里去了,特别是对山野之民的群氓,更是无法比拟,在他们看来,像柳宗元这等贬官逐臣,也仍然是神乎其神,绝对是威风八面的。当然作为历史名人来看,柳宗元除了是朝廷命官外,更重要的还是他是文学家,而且是著名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唐宋是备受称颂的文明昌盛的历史时期,在这个时期内被大家认定的文艺明星只有八个,而柳宗元是其中之一,且在这块文化灿烂的圈子里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那是如何了得?基于这几层意思,柳宗元贬来永州,就给永州抹上了亮丽的油彩,加之他是文学大师,笔参永州山水,就为永州山水生色添香了,的确是永州山水之幸,这完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难得,而永州得到了,永州山水焉能不风生水起而洋洋得意,而天下独鲜?要知道,在中国社会,这个权力权威便是最强劲的生机,也就是最富生命力的气韵与情致。故柳宗元笔下的永州山水充满了美学的灵魂,也便最富含金量,具有极高的审美价值。

 

如果说生机是山水美学的灵魂的话,那么禅机便是山水美学的意趣。美学是有颜色的,也是有温度与硬度的,更是有味道的心理感受,而且这种味道的质感还特别强烈。那么它的质感表现在哪里呢?主要表现为理趣与情趣,理趣与情趣的结合便是意趣。这意趣的纵横内外全是美的迭构与意的重筑,属深层的文化蕴涵。

无疑,禅机是禅宗的巧悟与妙觉,而禅宗是佛教的一个派别,属于宗教。其实世界上人类的意识无不具有宗教的性质,而文学与美学更是宗教的宗教,往往要超过宗教不知多少倍。因此理解文学与美学要将其放在宗教之上的高度来全面审视,才可能得其精髓,取其真谛。

柳宗元是深谙此道的。因此,在创作中他特别注重禅机的设置与安装,有意营造意境的深旷与形象的鲜活,缔造意趣的风起云涌,启动思想情感的跌宕起伏,促成美势的层叠与美感的生动。

本来,即是一种别样的精神境界,更是一种心理上的睿智,属高智商的点发与爆裂,常常引起智慧之花的怒放。

是印度语(梵语)Dhyana一词音译的简称,意为静虑,即安静地沉思,指的是一种气定神淡的精神状态。在这种状态下的心理活动往往是淡定而深思的。印度佛教把坐禅看做是修行的重要途径之一,然而,印度却没有像中国禅宗这样的佛教宗派。佛教只有在传入中国之后,经中国佛学高师的改造,才形成独特的禅宗参悟方式,而成为中国禅宗。在公认的中国禅宗正统的慧能一派的禅师们看来,以坐禅为禅宗属下劣的外道,不足为训。中国的强调的是直指人心,顿悟成佛,它是一种通过直觉而当下达到觉悟,从而解除一切人生烦恼的方式,是一种超然洒脱的人生态度,即所谓的顿悟,号为顿门。

在中国古代的文人生活中,常常有的参悟,造成极为酣畅的精神活动,激发生命的活力,充实生活的内涵,让人生赋予别样的意义,从而获得精神上的超脱与满足,变得自由而旷达起来,进入一种无限美好的人生境界。

不少的学者都在称道禅的妙用。他们说无论你从事何种职业,也无论你处于何种境地,当你面对人生的种种烦恼时,读一点禅语,参一点禅道,会让你进入一个快乐无忧的境界;只要有禅的智慧之光在你的心灵照耀,你就会变得意气风发,活得自由自在,所谓石蕴玉而山晖,水含珠而川媚正是这个道理。可见正是中国古代文化中的一块包着美玉的璞石,一泓含着明珠的春水,攻璞而取玉,探水而见珠,我们现代人也可以从古人的说辞中获得一些精神的愉悦和智能的启迪。

禅宗活动在唐代就十分活跃了,而且出现了打破偶像的狂禅,其思想的解放与性灵的超脱已达到了疯狂的程度。零陵僧人怀素的狂草即是狂禅的产物,至于李白等浪漫主义的狂放,无疑也是对狂禅的皈依。柳宗元所处的中唐正是狂禅盛行的活跃时期。面对禅宗的飞扬跋扈,柳宗元恐怕也难以招架,只得卷入就范了,从中寻找一方属于自我的天地,营造一个精神的避难所,用以医治自己在现实世界的碰撞中所受到的伤害,难怪在他的山水文学中安装了那么多的禅机,而且一个个都安装得那么巧妙又那么深藏不露,让你不知不觉就获得了禅宗的安抚与慰藉。

读读他的那首禅诗《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是柳宗元一首著名的禅诗,后来不少画家据此作画,画出的禅画也十分有名,至于书法家们书成禅书,更是不知其数,几乎成了书画家们参禅悟道的顿门。

柳宗元在这首短短二十个字的诗章里,刻画了一个渔翁在漫天皆白雪的寒江上孤舟独钓的形象,表达了一种洁白、空旷、寂静、淡定的意境,既是诗的情境,也是禅的化境。作者对空寂的刻绘,是从客观环境中抓住两个富有特色的物象来进行的,一个是无飞鸟,一个是无行人,鸟影人迹皆已绝灭,可谓四大皆空。可以想见,千山之间没有鸟的飞行,也就是说在千山万水之间的广大空间里已没有了动物的活动;条条道路上都没有行人的走动,即广阔的天地之间,连人影也不见了。这样一幅雪白而洁净的画面上,只有一个渔翁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坐在孤舟上,聚精会神地在那里钓雪。注意,他不是在钓鱼,而在钓雪。这钓雪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别有一番意趣,这才是他的刻意追求。这孤舟独钓的渔翁便不是真正意义的渔翁了,而是一种象征,一种意趣。那么它到底象征什么?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意趣?诗人没有告诉我们,要我们自己去领悟。从洁白、空旷、寂静的环境里,我们不难想象到柳宗元钓的是久压胸中的孤独与悲愤。钓出来,为的是化解它,因为他的孤独与悲愤只有在这空旷而寂静的环境中才能化解,才能消磨。可见空旷与寂静这一禅境对心理创伤的医治是有特效的。只有在如此浩瀚的空旷里与深沉的寂静里,才能消化掉那经久积压的孤独与悲愤。从诗的表面上看来,洁白净化污浊,空旷化解孤独,寂静消磨悲愤,好像走在清静无为中消弭欲望,达到寡欲清心的闲适,求得超然物外的自我解脱。

其实,《江雪》这首诗的本意是柳宗元内心的痛苦挣扎,它的禅机是以静制动。这是空旷与寂静所掩盖的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表面上冷静,内心却十分激动,而且动感十分强劲。这就是柳宗元始终不愿服输,也企盼着总有一天,他会回到长安,重返朝廷,施展他的才华,实现利安元元的政治抱负,为天下效力,为黎民众庶造福。柳宗元在永州写下了那么多的文章便足以证明他没有心灰意冷,仍然是当年在永贞革新中的那番炽热,那股劲头,那颗头颅。尽管眼前是寒江独钓,内心那份夙愿还在,要苦心等待,要千方百计寻找机遇,更要积聚力量去创造人间奇迹。此中有真意,只不过眼前是欲辩已忘言罢了。

在柳宗元山水文学篇什中均有禅机的巧设,如众灯明,各遍似一,就好像一室中有许多灯,只因同处一室,似乎就只有一种光了,其实是各有各的光,各有自己感悟的不同门道。

现以《永州八记》为例,其巧设的禅机便是各得其妙,异彩纷呈,出现多种不同境界:

静虑境界:静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禅机,它常常隐藏着丰厚而敦实的内涵,是一切艺术家努力探寻并用毕生精力为之表现的课题。心非静不能明,性非静不能养。静之为功大矣哉。灯动则不能照物,水动则不能鉴物,静则万物毕见矣。这是清代学者唐彪的一段精彩论述,他的话是很有道理的。所谓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大学》)。静,往往是把握客体的重要条件,灵性往往在静里产生,它往往与相联,极静处往往就是极深处。因此内美静中藏。正是因为如此,柳宗元特别注重静境的营造:《始得西山宴游记》写的是山静;《钴鉧潭记》写的溪静;《小丘记》写的是石静;《小石潭记》写的是水静;《袁家渴记》写的是树静;《石渠记》写的是林静;《小石城山记》写的是山静。

宋代大诗人黄庭坚说:心远境亦静。从文学创作来说,一般是立意远,格调则高,其境界必静美。清代画师恽正叔曰:意贵乎远,不静不远。另一位画家笪重光亦曰:山川之气本静,画到神妙处,必有静气。……画至于静,其登峰矣。可见,画到静境才能达到艺术的高峰。作品是否有静气,实在是检验它艺术性的一个重要标志。

自然境界:柳宗元《永州八记》写的均为永州的野山野水,纯属自然。作者在写作过程中就是在与自然对话,与那些充满生命活体的小草、大树、变幻万端的云朵、气象、流水及时起时落的太阳、月亮、星星作最亲切的交谈,它们能使我们变得更加纯洁而富有灵气;我们作为读者读它,也是一种与大自然的对话,彼此进行沟通,从中获得美感,净化我们的心灵。柳宗元在《小丘记》一文中对愚溪石作了穷形极相的描绘,全用比喻的手法将其写活了,写神了。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如此写来,奇形怪状,无言能言,石也;沉着而有灵气,埋于土中成大地之骨干,扬自然之威风,石也;风吹雨打冒寒暑,坚固不移者,石也;质坚气默,慨然独立者,石也。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天地,自然之妙,全靠禅心去领悟;越是自然的东西,就越富含诗情与哲理。作者讴歌自然,其目的是带领读者走出世俗的怪圈,走出邪恶的沼泽地,回归自然,抵抗社会斗争对天性的压抑与戕害。

幻象境界:美虽然存在于实实在在的事物之中,但更多的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一种幻象。如果不是如此,如果审美就像镜子照出物体一样简单,那么发现美就会比做任何简单动作更容易了,也便失去了审美的意义。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几乎全是一种由他创造的幻象,他在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而且是用一种爱恋的眼光在看世界。由此,我们发现情人的眼睛与艺术家的眼睛极为相似,因为二者都在发现美,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就是说情人与艺术家一样,都在创造一个美的幻象,一旦爱情消失,美的幻象也会跟着消失,同一个恋爱对象,前后会判若两人。可见,柳宗元所写的永州山水便是他爱恋的眼光与心灵燃烧的观照,因而是那般光彩照人,美不胜收。这就是禅机的妙用,产生了心灵的光环,飞扬在山光水色之间,也就格外地妩媚动人了。

无言境界:天有大美而无言,天有大象而无形,一切美在心灵,美在无言。知音难觅,知音者之间往往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无须借助甚至是无法借助语言来表达心灵的相通,倒是常常借助日常语言之外的声音、动作、省略符号、画面空白等来表现。柳宗元在《永州八记》中大都寥寥数笔,不作粉饰,不作夸张,情在辞外,状溢目前,处处表现那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自然美,终于赢得了大家的青睐。文笔简括,文辞不多,处处留下空白,须知那些空白处便是诗化了的活句,正如禅家所鼓吹的不立一法,无法不破,取得了以少胜多的效果,完成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千古绝唱。

自由境界:按照佛教教义,自由就是解脱,所谓解脱,即是纵任无碍,尘累不能拘。这种自由主要是指人身的自由和思想的自由。柳宗元在他的山水文学中对此表示了极大的关注。他说:久为组累幸此南夷谪。一个字表达了他对自由的渴望和获得自由的庆幸。他的《溪居》一诗,全是对追求自由的放歌与回归自然的欣喜若狂。前人指出此诗的超逸洒脱,说它清冷旷远,这是极为准确的评价。这首诗以山水为美,以情绪为身,隐含忧愤,却又自由自在,无所拘束,自适其适。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将对自由的追求与无言的含蓄巧妙地结合在一起了,表达了他对世俗的无比愤懑与超脱世俗的挣扎。至于在《永州八记》中所表现的情境,更是笔轻墨淡的柔情似水,填充了由心灵到自然,又由自然到心灵的每一条沟壑,构筑了那个临界点,使之浑然一体,完成了自由的通达。如此,才有了永州山水的诗意美,才有了柳宗元山水美学的生命活力与丰富内涵。

闲适境界:在中国文人的精神生活中,思想常是结伴而行的,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前者为儒家的入世,表现为有为;后者为道家的出世,表现为无为。一般人在得意时积极入世,建功立业,大有作为;如果遭到挫折,遭到贬谪便消极隐退,用无为打发岁月。柳宗元贬来永州,虽然没有灰心,但情绪上大为低落了。他那颗企盼归去的热心,遭到长时间的冷落也不得不冷下来。在心情冷落的情境下,他只有追求闲适的心理安慰了。于是他放情山水,寄意自然,希望在大自然的美学殿堂上祭奠自我的灵魂,获得生存的力量。他在游山玩水中,发现了水的巨大魅力,是医治心灵创伤的特效药,因而他特别钟情于水,他的《永州八记》几乎篇篇都礼赞了水的活泼与美丽,歌颂了水的载德厚物。水性即德性,水性即善意。他在文中写出了自己深切的感悟:自己活动并推动别人的,是水;经常探求自己方向的,是水;遭到阻碍能发出百倍力量的,是水;以自己的清洁洗净他人污浊的,是水;在天地间容清纳浊,宽厚大度的,是水;能蒸发为云,变化为雾、雨、雪的,是水;凝结为晶莹剔透的冰的,是水;千变万化又不失其本性的,是水。在大自然山水之中,在自由奔放的水的面前,柳宗元感受了闲适的美趣,获得与不幸抗争的勇气和力量。从而使自己的精神世界升华到了别人无法企及的高度,在那里找到了自我的生存空间。

审美境界:自然山水是美的,文学艺术作品更是美的。无疑,人欣赏山水,阅读文艺作品全是为了审美。审美境界是人生所追求的最高层次的境界。在这最高层次的境界中,通过精神的升华作用,提取了各种较低层次境界的精华,因而蕴涵广袤而又深刻。可见审美境界是禅机的最高觉悟。

审美境界中的人,是以超功利的眼光去看待宇宙和人生的,因而能激发妙赏,通过对事物的特别观照而获得感官和心灵的愉悦。柳宗元的山水诗文无一不是文学精华、艺术妙品,字里行间充满了意以物秀,辞以情发的美趣,自然属于审美的最佳选择。

从审美心理上看,有一个由低俗到高雅的升华过程,所谓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皈依佛门后,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禅悟后,依旧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虽然参禅悟道前后所见依旧,但其内涵有了质的变化,即前。因为参禅前为世俗所见,有占有欲,而禅悟之后,经过净化,去掉私心杂念,已是物我一如天人合一了,审美境界中的人已是无我,或物我两忘,再没有占有欲了。柳宗元的山水美学便是物我相融无我,正如他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一文中所说的那样:心凝神释,与万化冥合。那是一种什么境界呢?两个字:审美。即所谓的仁者心动,美者神怡。正如禅宗的悟证:一片月生海,几家人上楼。这个境界可以画成一幅美妙的图画,令人在画前流连忘返,痴迷如醉。看来审美境界是柳宗元山水美学的最高境界,它导引世人进入美的天国而醉享人生。

在柳宗元的山水文学中还可以说出许多禅意的境界来,透射浓浓的禅味,贮存丰足的意趣,让人品尝不止,从中获得更多的精神享受。

 

大千世界,奇山异水,无处不有,但各类山水的美态丽姿都是独特的,可以说天下没有两处完全相同的山水。但在具体景区,往往又是综合的,构成一个完整的有主调的和谐体。所谓黄山奇、长江三峡险、西湖秀、庐山雄……就黄山具体情况而言,虽其主要特点为奇,但亦有雄、秀、旷、幽、险等审美属性,这些审美属性分别与总的特点——奇相结合,形成奇雄、奇秀、奇旷、奇幽、奇险等。又如长江三峡主要特点为险,但长达192公里的三峡各段又有不同特点,瞿塘峡主要是两岸山势险峻,长江从这里穿过群山,形成陡峭的峡谷,两岸双峰如削,壁立青天之外,阴森可怖。峭崖上长满各种古木、青藤、绿苔,使人倍生凉意,难怪古人发出纵将万管玲珑笔,难写瞿塘两岸山的浩叹。三峡中的巫峡更是幽深秀丽,令人叫绝,河道绵延45公里,两岸峰峦挺秀,千姿百态,特别是高出江面660公尺的神女峰,隐约于万状云霞中,绰约俏丽,常常让人生发出许多美妙的联想,不知迷醉了古往今来的多少文人墨客。就是三峡末段的西陵峡也不平凡,那滩多水急的浩荡江声,有如雄强灵动的交响音乐正在演奏,无不激动人心。储藏在三峡中的无限美景,不知倾倒了多少的游客。永州山水虽然没有如黄山、长江三峡等名山大川那般的出色动众,但在贬官逐臣的柳宗元看来,自有其独特的妙处,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更具风采,更富意趣。关键就在于他独具慧眼的对美的发现。   

那么,面对被人称为穷山恶水的僻远永州,柳宗元发现了什么?我们从他在永州创作的,专写永州山水的大量山水诗文中,可以知道他用审美的眼光发现了永州,发现了永州美得令人心醉,为什么永州山水如此美妙?柳宗元用诗文回答了这个问题:一是他发现永州山水充沛着盎然生机,具有鲜活的灵魂;二是他发现永州山水处处深藏幽秘的禅机,让人感悟人生,寻找到生命的归宿,获得精神上的安慰,从中得到美学的深厚享受。

不过,柳宗元的山水美学应该属于别开生面的那一种。我说他别开生面,是因为他没有理性的阐述,只用感性的表情达意,十分梗要地完成了它的组织建构,脉络非常清晰,体系格外雄阔。总括起来应该是这样的一种表述:以“生机”作为山水美学的灵魂;以禅机生发山水美学的意趣。让生机与禅机珠联璧合,催生艺术生命的别裁别趣,用幽妙的旋律,奏响天人合一的天籁之音。

 

(易先根,永州市粮食干校高级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