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推交通集众长 兼收并蓄成一家

——柳宗元寓言小品文原型探析

陈仕龙

柳宗元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为重要的寓言作家，当代学者誉之“具有划时代的重要地位”（陈蒲清《论柳宗元寓言的地位与特点》）。柳宗元一生博览群书，在学术上相容并蓄，通集众长，终成大家。他深受陆质“春秋”学派观点的影响，发扬其“会通”的治学方法，反对“党枯竹，护朽骨”的墨守成规，要求兼取诸子百家。他年轻时出任秘书省校书郎，为他广泛接触古代文化知识提供了极好的机会。正是这种融会贯通的治学态度和孜孜不倦的求知精神使得他能博采众长，而又自成一家。他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说道：“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荀》、《孟》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着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为之文也。”他主张学习前人创作经验，借以磨砺气势，畅达条理和思想，增加意趣，简洁文句。同时又反复强调“参之”，要参考别人的佳作，又不可一味模拟，而是应当在前人创作的基础上创新并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更为可贵的是，他将这种兼收并蓄的创作理念运用于寓言小品文创作中，使寓言终于摆脱了其依附于哲理散文的附庸地位，走上了完善独立的发展道路，成为一种新型的文学样式。不仅如此，柳宗元寓言文的重要性还在于完成了寓言小品文内容上质的跨越，实现了从先秦哲理寓言向社会讽刺寓言的完美转型，并善于精妙传神的细节描写，成功塑造了典型系列的人或物的形象，来表达审美诉求。柳宗元寓言，取得了空前的成功，不少作品至今仍有深刻的警示意义，成为中国古代乃至世界古典寓言文的标志性作品，例如创作于永州的《三戒》等。因此，探析柳宗元寓言小品文的原型无疑具有特殊的意义与价值。

一、“参之”先秦散文：直面现实，针砭时弊

柳宗元的寓言小品文继承了先秦寓言所具有的富含深刻哲理、辛辣讽刺的优良传统和丰富的表现手法，体现了寓言的基本特征，但他又突破了先秦寓言从神话、民间传说中取材的范式，从现实中取材，运用写实手法，针砭时弊。其中最明显的当属《捕蛇者说》，作者直接从人民群众的疾苦生活中取材，通过对永州蒋氏一家三代一生悲惨遭遇的描述，将毒蛇与租赋进行层层对比，步步深入，终于揭露出赋敛之毒居然胜过“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的永州毒蛇的惨痛现实。

事实上，他的寓言文学作品中所塑造的众多丰满的艺术形象都是现实中人或物的折射：在《蝜蝂传》中借贪婪至死的小虫——蝜蝂来讽刺那些追名逐利、贪得无厌、终致灭亡的官僚贵族；在《三戒》中用得意忘形的麋鹿、尽露其技的黔驴、猖狂肆虐的老鼠来影射现实社会中那些有恃无恐、外强中干、作威作福的小人；在《骂尸虫文》中通过痛骂喜欢向天帝进谗言，害得人们动辄谪过、疾疠甚而夭死的尸虫，来表现他对于现实生活中那些专门在暗处搜罗别人的“隐微”、依仗权贵、陷害忠良的宦官和阴险小人的愤恨和强烈不满。在《罴说》中，柳宗元甚至将矛头直指当权者，用靠模仿虎叫来吓退貙，学了罴吼来吓退虎，但最终却被罴所食的“猎人”来影射玩弄权术、狐假虎威的当权者，这些形象折射出眼花缭乱的社会人生，使人们从作者的嬉笑怒骂中观尽人间百态。

柳宗元的寓言文在创作技巧上明显受到《孟子》的影响。孟子散文感情强烈，富有气势，富于鼓动性，有纵横家、雄辩家气概。柳宗元的寓言文同样也是感情充沛，而且笔锋犀利，入木三分。例如《愈膏肓疾赋》就以“景公梦疾膏肓，尚谓虚假，命秦缓以候问”为起因设置情节的发展。秦缓认为有病就要早治否则只要病侵入内脏，就是针灸不达，无药可医了。然而景公却认为既然性命是天赋的，那么医术就无用处了，惹得秦缓“勃然变色，攘袂而起”，矛盾冲突由此急剧凸现在读者面前。紧接着秦缓的回答连用对偶句式，气势逼人：“我之技也，如石投水，如弦激矢。视生则生，视死则死，膏肓之疾不救，衰亡之国不理。巨川将溃，非捧土之能塞；大厦将崩，菲一木之能止。”前两句极言自己医术的精湛，但即便如此，还是无法医治病入膏肓的患者，就好像国君无法治理即将衰亡的国家，因为人的力量是无法改变事物发展的规律的。紧接着作者笔锋一转，运用“衰亡之国不理”这句话将讨论的焦点从医学转向政治。忠臣闻医者之言，异常愤怒，他“忘废寝食，擗搡感叹：‘生死浩浩，天地漫漫。绥之则寿，挠之则敬。善养命者，鲐背鹤发成儿童；善辅弼者，殷辛、夏桀为周、汉。非药曷以愈疾，非兵胡以定乱？丧王之国，在贤哲之所扶匡；而忠义之心，岂膏肓之所羁绊’”，表现出其“以忠孝为干橹，以信义为封殖”，欲与天抗争的坚定决心。至此，我们完全可以领会到作者那颗“辅时及物”之心，欲挽救社稷、民众而不惜与天抗争的挚诚之情。这篇赋体的寓言首尾俱全，结构井然，通过尖锐的矛盾冲突来展示曲折发展的情节，有层次，有波澜，人物富有个性，神态鲜明，从而使作品更具有吸引力。

二、“参之”《离骚》：内塑自我，直抒胸臆

柳宗元的一生既简单又坎坷，他短短47个春秋的一生，前期（33岁以前）读书、求进、做官、晋升，以致到达人生理想的巅峰——参加了政治革新、做到礼部员外郎，但之后则是14年的贬谪不起，直至死在贬所柳州。永贞革新失败成了他人生泾渭分明的分界线。他和屈原一样“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史记•屈原列传》），早就抱有“利安元元”（柳宗元《寄许京兆孟容书》）的人生理想，他参加王叔文集团，希望通过改革清除安史之乱后的种种积弊，可因为权利、政治斗争的复杂形势，革新只持续了几个月，随着宪宗继位，顺宗“禅位”，“二王八司马”纷纷被贬，而且宪宗诏令“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旧唐书》卷14），一贬就是十几年，他耗费了半生，这期间他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坚韧精神坚持高洁品行，不屈不挠，希望东山再起，力图实现他“辅时及物”、“利安元元”的政治理想，可最后却死于贬地。“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史记•屈原列传》）。柳宗元有和屈原一样的怨愤不平，他在楚地发出了和屈原同样的呐喊，“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柳宗元《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他经过湘江时写下《吊屈原文》，表达着和屈原一样的“穷与达固不渝兮，夫唯服道以守义” 的坚定信念。柳宗元不仅倾慕屈原的品格节操，矢志守“拙”，还善于吸取屈原的创作经验，例如秉承《离骚》风格，使自己的寓言小品既直抒胸臆，又达幽深之境，《三戒》、《罴说》等动物寓言即是范例。

三、“参之”《史记》：精当简约，细微传神

柳宗元还学习《史记》刻画形象注重精确传神的特点，形成自己寓言文简洁、冷峻的语言风格。柳宗元的寓言文大多篇幅短小，有些文章甚至不作过多的评论，只是抓住事物的典型特征进行精确的描绘，使读者从中领会作者的创作意图。如《蝜蝂传》：

蝜蝂者，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其首负之。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其背甚涩，物积因不散，卒踬仆不能起。人或怜之，为去其负。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极其力不已。至坠地死。

“善负”一词精当地点明蝜蝂贪婪成性的本质：一看到物品，就马上放到背上，即使疲累极了也不放下，终于被压得起不了身。有人可怜它，帮其卸下重负，但其仍是本性难改，以致酿成可悲下场，为人所耻笑。全文仅用区区70余字就勾勒出贪得无厌、终至灭亡的蝜蝂本性，以冷峻的笔法讽刺了那些“不善内而恃外”、贪婪成性的人。又如《罴说》，作者并不对猎人学貙叫、学虎吼、学罴叫的经过进行绘声绘色的描绘，只是先点明故事发生的原因“鹿畏貙，貙畏虎，虎畏罴”，因此这个“能吹竹为百兽之音”的猎人才会为引鹿而学鹿鸣，为驱貙而学虎吼，为骇虎而学罴叫，最后被罴所食，整篇文章短小精悍，语言精练，内涵深刻，又耐人寻味。

四、“参之”中唐传奇：情节宏荡，形象典型

柳宗元还从中唐传奇中借鉴典型化的创作手法，他的寓言小品文即使篇幅再短也都有主要人物形象或事物形象，文中的叙述描写也都生动、简洁，犀利精练，而且情节完整，甚至有曲折，有波澜，有矛盾，有冲突。篇末对所讲故事进行精辟的议论和概括，精确地揭示全文主旨，给读者以启示，增强作品哲理性和警策性。如《黔之驴》写老虎对驴的认识过程，用了“见之”、“窥之”、“视之”三个词语，就准确地表现出老虎在从远处粗看、藏在林中偷看、仔细观察研究等三个阶段对驴的不同认识和态度。柳宗元把老虎对驴的认识过程和与驴搏斗并最终吃掉驴，写得波澜起伏，引人入胜，仅用了一百五十多字。此外像《设渔者对智伯》一文，则采用大寓言中套着小寓言的形式，渔者的话充满奇思异想。以“鲜鱼争食”暗寓晋国士大夫间的争夺，层层深入，引人入胜。《梓人传》、《种树郭橐驼传》等作品则将史传与传奇笔法融合在一起。通过对人物形象及故事情节的夸张与渲染，达到讽刺现实、总结经验教训、寄托哲理等目的。

不仅如此，柳宗元寓言还学习了中唐传奇以曲折精确的细节描写来揭示形象特征的表现手法。例如在《起废答》中，作者就细致地刻画了躄浮图与病颡马的起废过程及其前后境遇的差别。躄浮图原来因为病蹙，所以“未尝及人，侧匿愧恐殊”。但是当其他“有师道者”都因某种原因而离开之后，躄浮图就被起用了。始学者和女侍者“盥濯之，扶持之，壮者执舆，幼者前趋，被以其衣，导以其旗。休惕疾视，引且翼之”，“日馈饮食，时献巾巾兑”，由于别人的推崇，躄浮图开始变得“洋洋也”。病颡马原来是很受排斥的“食斥弃异阜，恒少食。屏立摈辱，掣顿异甚”，然而后来因为州刺史无马可骑，而病颡马不仅高大而且身无杂毛，因此就被起用了。“荐之席，縻之丝，浴剔蚤需。刮恶除演。垄以雕胡，秣以香萁，错贝鳞镶，凿金文羁，络以和铃，缨以朱绥。或膏其鬣，或崩其雕，御夫尽饰。然后敢持。除道履石，立之水涯；幢旖前罗，杠盖后随。千夫翼卫，当道上驰”。病颡马由是变得“抗首出臆，震奋邀嬉”。文中描写细腻，读之觉得滑稽可笑，但笑后又能使人领悟到作者的良苦用心。

柳宗元一方面继承了先秦寓言的优秀传统，同时又吸收了先秦散文、史记、唐传奇等文学创作的成功经验，用自己深厚的文学功力，将寓言文的艺术成就提高到一个新水平，无怪乎他的寓言文被认为是“中国寓言史上的里程碑”。

（陈仕龙，永州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