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寓言的世界性

——世界寓言和柳寓言的对比

长尾知惠子

我开始接触柳学不过五年左右。那时很偶然地经户崎教授介绍参加一个相关的国际学术会议。那么由一个普通的日本市民看来，柳宗元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物呢？今天我想关于这一点来展开阐述一下自己的观点。

一、世界寓言中的伊索寓言

我有两个儿子，在他们年幼时常读童话给他们听。并不仅仅是我，也许世界各地的母亲都是如此吧，但是在日本的家庭，母亲一定都会在孩子睡前给他们读一些古典寓言。比如《伊索寓言》、《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等，哼着相关的童谣伴他们成长。待他们稍稍长大后，这些故事也一定会出现在国家法定教科书中。它们具有丰富的抒情性，描写生的喜悦和死的悲伤，惩恶扬善，内容都是有利于培养孩子的，而最有意思的就是动物的拟人化。

其中在世界上最有名的古典寓言叫做《伊索寓言》，是公元前数百年前开始代代流传的寓言集锦，是古希腊文化的宝贵遗产。它是世上最早用动物作主人公的寓言故事。关于伊索这个人物是否真的存在，似乎还是个谜。《伊索寓言》传入日本时已是16世纪了，据说当时日本发行的“伊曾保物语”现在被英国的大英博物馆收藏，成了相当珍贵的资料。后来到了19世纪，《格林童话》和《安徒生童话》陆续传入日本，迅速席卷日本儿童文学界。

儿童文学在全世界的发展，也对后来20世纪联合国通过《儿童权利宣言》起到了奠定基础的作用。毫无疑问，柳宗元所创作的寓言，其中多数是以批判政治为目的的，但我觉得，他的意图作为世界性寓言作品也同样值得评价。

二、柳寓言中登场的动物群的特征

在柳宗元的寓言作品里，哺乳类，鸟类，还有爬虫类，甚至昆虫也会出现其中，细数之下，他所描写的数量和种类在唐代文学家中也称得上是出类拔萃的吧。

其文章短小精悍、简洁明了，且格调高雅。他的寓言虽不是为儿童而作，但内容生动有趣，连儿童也能充分理解。其中的《鹘说》（《柳宗元集》卷16）简直就像伊索的寓言一样。属猛禽类的隼竟然会捕捉小鸟来为自己御寒，这样的想法让人倍感惊奇。据报告，从生态学角度来说，懂得利用树枝来捕捉昆虫的鸟类确实存在，但猛禽类捕捉小鸟来取暖的例子却从没听说过。更何况到了早上就放它走，我想这种习性也是不存在的吧。这篇作品的故事微微地温暖着我们的心灵，教导我们不要忘记感恩的心，以及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其他类似的有《罴说》（卷16）和《三戒》（卷19）等，多种多样的哺乳类为角色纷纷登场。《罴说》中鹿、虎、罴陆续登场而又逃走，最后人被罴吃掉，简直就是《伊索寓言》。《三戒》三部曲中登场的驯鹿、驴子、老鼠等角色非常滑稽愚蠢。它们因为被主人驯养宠爱而忘记了自己的本能，最后导致悲惨的结局。大概宫中也曾有过与其相似的宦官吧。

而昆虫之中又有一种喜欢背负各种东西的小虫子登场 《蝜蝂传》（卷17）。这种虫子和屎壳郎一样滑稽。在《骂尸虫文》（卷18）中登场的虫子，专门躲在人腹中，一旦人犯下过错就会将其记录下来，令人毛骨悚然。

子厚笔下从没有角色分配不当的情况出现。笔下人物都按其动物习性发挥所长，所作所为让人有恍然大悟之感。

动物寓言在中国也是很早以前就有了的，《庄子》的“辙鲋之急”，《列子》的“朝三暮四”，还有《战国策》中的“借虎威”等等，都是很早以前就很出名的。另外六朝志怪书中的《搜神记》里有很多关于动物向人类报恩的故事，类似一些仙鹤、乌龟、蚂蚁和狗等动物向对它们有恩的人类报恩的典型的民间传说。

可以说，在子厚的动物寓言中，其角色分配是有其特点的。其中动物本身作为主要角色的寓言很多。

子厚所处时代社会动荡。特别是到了唐朝中期以后，开始公然批判“天命”思想，随着均田制遭到破坏，一种叫做“两税法”的课税体制被广泛普及。这些都意味着社会构造的变革。另外，文学方面的流派也渐渐由六朝时期发展到唐代，由《志怪书》发展到《唐代传奇》。以往向经学“一面倒”的文学出现了一种叫做“小说”的体裁，它涉及许多方面，并渐渐发展开来。柳宗元出生在这样一个社会构造急剧变革的时代，因此从他的寓言中随便取出一个来看，也能发现新的特点。

三、柳寓言的构造

首先，柳宗元的寓言带有以前的寓言所没有的新鲜特点，因此我们称之为“柳寓言”。在中国的寓言史上，柳宗元不仅仅是把动物作为主要角色，更充分利用它们的习性来作为故事的情节梗概，可以说这种刻画手法是柳宗元所创造出来的。

我在此想把“柳寓言”与《伊索寓言》作个比较。

第一，关于与《伊索寓言》结构的相似点。柳寓言与《伊索寓言》有着相同的基本结构。这个基本结构就是设立两个相对立的极端。结构比较简单：猎食者和被猎食者；追捕者和被追捕者。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弱肉强食的关系。例如《鹘说》中的隼和小鸟、《黔之驴》中的老虎和驴、《临江之麋》中的狗和麋鹿之间的关系。这与以前以动物为主角的寓言是不同的，如《战国策·楚策》中的“借虎威”中登场的老虎与狐狸，它们之间并不存在对立关系。当然，就像《伊索寓言》中有例外一样，柳寓言中也存在例外。《罴说》里有很多动物登场，《永某氏之鼠》里面只有老鼠出现。

如此设定了两个极端，得到了令双方的特征更加夸张显现的表现效果。于是动物的习性便被充分利用发挥了出来。

第二，从故事梗概来看又怎样呢。在这一点上，柳寓言也与《伊索寓言》有着相似之处。

《伊索寓言》中有一个叫做《鹿与狮子》的著名故事。故事是说被猎人追赶的鹿逃进了一个洞穴，谁知里面有着更令人恐惧的狮子。鹿在被杀死前说道：“好不容易从猎人手里死里逃生，谁知又落到了猛兽手中，我可真是倒霉啊！”故事以鹿的自我批判作为终结。鹿自己选择了逃生之路，但最后发现这个选择又是错误的。

几乎每个故事里都有“选择”这个桥段。柳寓言也是一样。

故事最初会有两只动物登场，而最后惨淡收场的那只动物则会面临选择。《临江之麋》中的麋鹿在三年后最终跑出家门、《黔之驴》里温顺的驴子最终踢了老虎。那些事情导致弱者走向了命运中的歧途。故事围绕这个“选择”而展开场面，最后以“总结性的台词”为结尾。柳寓言里这个“总结性的台词”是以作者子厚自己的语言为终结的。

有一位专门分析伊索寓言基本结构的丹麦学者名叫Nejgaard・Ｍorten，早在1964年他就发表了相关著作《Ｌa fable antique.Vol.1，2 》。我以上的分析正是基于他的分析结果之上试着理解掌握柳寓言的成果可以说两者的基本结构完全相同。

这是《战国策》楚策中的“借虎威”或《列子》的“朝三暮四”等过去的寓言中所没有的复杂结构，可说是经发展而成的更具有文学性结构的寓言。

四、柳寓言的拟人化特征

下面试着围绕《黔之驴》来展开探讨。我对在这个故事中登场的老虎的举动非常感兴趣。作者以“稍近、益狎、荡倚冲冒”来表现老虎慢慢靠近驴子的样子。保持警戒慢慢靠近、碰一下按一下、最后靠了上去，生动描述了老虎渐渐采取大胆行动的样子。柳宗元拟人化手法的特征在这详细的动物描写中体现了出来。那就是活用动物习性的表现手法。老虎的谨慎在这里充分表现了出来。我们眼前仿佛浮现出老虎的影像，就像看到了一帧一帧播放的动画片似的。

子厚的拟人化描写手法中，常常会一边抽出动物身体的一部分来着重描写，一边来表现其心理活动。在唐代的医学领域中，人体脏腑图已经大致完成，那么我想关于动物的骨骼肌肉机能的研究也已展开了吧。子厚自身抱病，因此也有人评价他说他大概关于医学方面也很精通吧。子厚的视点非常科学，由现代人的眼光看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协调。

另外，他在《蝜蝂传》中描写了一种小虫子的头和背部：“卬其首负之……背愈重……其背甚涩……卒踬仆不能起”其描写非常精确详细。我眼前仿佛出现了小小的蝜蝂虫昂着头想要背负东西，以及它背着重物被它们压垮后爬不起来的样子。这种表现手法不禁让我联想到了昆虫学者法布尔的《昆虫记》。

这说明作者的视线和视角非常具有特点。子厚的视线和视角非常微观，极具科学性和准确性。

五、柳寓言中潜藏的寓意

 我认为世上的古典寓言之所以能流传至今，原因是其包含的讽刺性。通过寓言这种体裁，教给人们人生处事方法。但是，柳寓言中包含的寓意则更加积极向上，甚至可以看到具有攻击性的一面。两个相对立的极端人物设定呈现出了一幅弱肉强食的景象，弱者面临歧路，一旦选择错误便会成为输家，迎来死亡。这是子厚自身的经验，我想也是柳寓言在永州诞生的原因。

子厚在被流放的地点目睹了社会最底层农民的真实状况。这肯定给他的心灵带来了强大的冲击。这些事，子厚自己也曾说过，而且在《捕蛇者说》中揭露了在“苛政猛于虎”的社会中农民的真实状态。

寓言是对这个时代的讽刺，存在于任何国家和民族。根据各个民族的价值观与世界观不同， 讽刺的形式也有稍许变化。但是其中蕴藏教训这一点在人类历史上是永恒不变的。完全从弱者的立场视线来讲述故事，是柳寓言中寓意的特征。在这一点上也充分体现了柳宗元的思想。可以说只有抱着坚定的思想和哲学理念的人，才能写得出这样的寓言。而且它是由超越了《伊索寓言》的修辞手法和表现方式组织而成的，我认为这才是在全世界中鹤立鸡群的柳寓言之特点所在。

六、全世界中的动画热潮和柳寓言的类似之处

另外我还想从其他的角度来谈一下关于柳宗元的修辞手法和表现方式。

子厚擅长通过描写动作来体现描写对象的心理活动。事实上，这是现代映射文化必不可缺的一种手法。面部表情和身体动作是代替语言的重要表现方法。我认为柳宗元文章所特有的描写手法在这一点上不是和现代手法相通吗？

众所周知，日本现在是一个卡通大国。在世界上颇具名声的漫画家宫崎骏在前年获得了国际性大奖。日本人非常喜欢他的作品风格。所有的国民都非常期待他的作品，一旦他的电影上映，不管男女老少都会一窝蜂地赶到电影院。

清风下沙沙作响的草木微动，极其自然的动物习性，各种生物的细腻描写，还有体现根本的精神世界，这一切我都非常喜欢。因为可以从中感受到对这个地球上潜藏的多样性的仁慈与热爱。

柳宗元的山水游记《永州八记》和《游黄溪记》也给我们带来相同的感受。文中写，在钴鉧潭的西边有一个小石潭，“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这种表现手法与宫崎骏所擅长的描绘手法并无二致，将丰饶的自然描写得活灵活现。对于水中嬉戏的鱼儿的描写也非常到位。另外对黄溪的第一个水潭使用“黛蓄膏渟，来若白虹，沉沉无声”等语句来表现潭水的样子，在第二个水潭则有一只面东而立的大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这一切都让我们感到仿佛在看着动画片中的一幕。

将柳宗元的表现力和现代动画片相联系的思维，大概是受现代人特有的映射文化所影响吧。因此作为一个普通市民，我认为如果《永州八记》经宫崎骏之手拍摄成动画片的话，一定会成为一部优秀的作品。

基于综上所述的所有特点，可以理解柳寓言是一部具有高度的文学作品，是值得全世界称颂的寓言作品。

（长尾知惠子，日本民间收费养老院股长，护理福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