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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诗》学观与柳宗元古文创作 第五届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诗文集 加入时间:2018/12/5 10:17:00 admin 点击:1626 |
唐代《诗》学观与柳宗元古文创作
王基伦
一、前言 陈子昂(拾遗,661—702年)《与东方左使虬修竹篇叙》说:“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征者。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永叹。窃思古人,常恐逶迤颓靡,风雅不作,以耿耿也。”而韩愈(昌黎,退之,768—824年)《荐士诗》也说:“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于是钱穆先生(1895—1990年)指出:“唐代之古文运动,当追溯于唐代之古诗运动。……古诗运动,当溯自陈子昂。”[1]“自陈子昂、李太白(701—762年)、杜子美(甫,工部,712—770年)诸贤兴,而诗体一变。自韩、柳(宗元,773—819年)之兴而文体亦一变。此二者。皆主复古。诗之复古,在求有兴寄,勿徒尚丽采。文之复古,则主以明道,而毋徒修辞句。此其要领也。”[2]可见唐代诗文的复古,从陈子昂到韩愈、柳宗元,似乎有一条文学发展的脉络线索。
二、 初唐陈子昂引发出来的写作效应 唐太宗李世民(598—649年,627—649年在位)命颜师古(581—645年)考定五经,命孔颖达(574—648年)等撰成《五经正义》,试图统一东汉、魏、晋至南北朝的各派经学以后,使儒学思想成为唐代君臣治国的方针,这促成初唐开始重视礼乐教化,逐步有“文儒型”的知识阶层的形成。孔颖达《毛诗正义序》说: 夫《诗》者,论功颂德之歌,止僻防邪之训,虽无为而自发,乃有益于生灵。……作之者所以畅怀舒愤,闻之者足以塞违从正。发诸情性,谐于律吕。故曰:“成天地,动鬼神,莫近于《诗》。”此乃《诗》之为用,其利大矣。 成复旺(1939—)等《中国文学理论史》说:“孔颖达的诗学确切地说是‘诗经学’,虽然对当时的创作影响不大,但它对后世的作用却不可低估。到了安史之乱前后,杜甫、元结(719—772年)、贾至(718—772年)、杨绾、梁肃(753—793年)、武元衡(758—815年)、杜确、李益(748—829年)等人,则掀起了一个不大不小要求恢复儒家学的风潮。……梁、武、杜(确)、李,则大力宣扬儒家《诗》学的原理、原则。”[5]这里指出初唐至中唐“诗经学”的发展,虽然孔颖达只是延伸传统“诗教”的说法,影响也不在当时,而是到了安史之乱前后,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事实上,唐太宗的举措,发生在陈子昂之前;而唐太宗所造成的文士群体效应,却要到安史之乱前后才开展出来。这是因为初唐时代的文学思潮实为陈、隋之延长的缘故。譬如唐高祖武德初年(约618年)到睿宗景云年间(710—711年),已有反绮靡与文质并重的主张,[6]然而唐太宗自己喜好徐陵(507—582年)、庾信(513—581年)之作,曾作宫体诗而命虞世南(558—638年)和之。《唐诗纪事》载虞世南辞而谏之曰:“响圣作诚工也,然体非雅正。上有所好,下必有甚焉。臣恐此诗一传,将风靡天下,敢不奉诏。”后来,则天武后(624—705年,684—704年在位)游龙门时,群臣赋诗,宋之问(约650—约712年)荣获锦袍,一时也传为美谈。这可以解释为何当时人都在追求修辞丽语,讲求平仄(声律)、押韵、对句,促成文学发展史上“诗律”之体的完成。唯一与此风气大力对抗者只有陈子昂一人。 陈子昂的努力重点,显然是提倡诗作之中的“兴寄”精神。他以“风雅”,代替“颓靡”,指出了文章改革的方向;他写的许多奏议书疏,虽间有骈句,但基本上已是散体文字,内容切实为其主要特色。子昂死后,其友卢藏用(黄门,664—713年)集其诗文而序之曰:“道丧五百岁而得陈君,……天下翕然,质文一变。”(卢藏用:《右拾遗陈子昂文集序》,《全唐文》卷238。)萧颖士(茂挺,717—768年)说:“近日陈拾遗子昂,文体最正。”[7]李舟(740?—787?)《独孤常州集序》说:“天后朝,广汉陈子昂独泝溃波,以趣清源,自兹作者稍稍而出。”柳宗元《杨评事文集后序》也说:“唐兴以来,称是选而不怍者,梓潼陈拾遗。其后,燕文贞(张说,667—730年)以著述之余,攻比兴而莫能极;张曲江(张九龄,678—740年)以比兴之隙,穷著述而不克备。其余各探一隅,相与背驰于道者,其去弥远。文之难兼,斯亦甚矣。”元稹(779—831年)叙诗寄乐天(白居易,772—846年)也说:“始得陈子昂《感遇诗》启示,此下遂叙及工部。”这些都是唐代文人看出陈子昂写作范式的意义,包括文体雅正,以“质”代“文”,以及兼有诗的“比兴”、文的“著述”长才,从而给予肯定。 陈子昂所鼓吹的文学主张,是否真的能推波助澜,形成开元、天宝之际的“文人重儒”的知识阶层,进而带动古文运动的兴起,这其实还是外缘的问题。更根本的是,他如何能把文学主张落实到写作文本,尤其是从“诗学”到“古文”的转换。关于这点,清初永瑢(1743—1790年)《四库全书总目·陈拾遗集提要》曾经从创作的角度,肯定陈子昂的“诸表序犹沿俳俪之习,若论事书疏之类,实疏朴近古”。意在显示陈子昂的先导作用。王国璎(1941—)据此尝试说明陈子昂、韩愈二人的关系,说: 陈子昂曾提出恢复“风雅比兴”和“汉魏风骨”(《修竹篇序》)的主张,虽然其言主要乃是针对诗歌创作而发,却已经明显涉及文学作品在内涵情境上亦须复古与革新的要求。何况现存陈子昂的一些对策、疏奏等官方公文,以及个人批评朝政的政论文章,实际上已颇为接近疏宕朴实的散体古文,或许可视为盛唐一般应用文体由骈转散之前奏。试录其《上蜀川安危事三条》中之一小段为例……。上引文字中,对蜀中诸州平民百姓失业、逃亡的同情与怜悯,对“官人贪暴,不奉国法”的不满与指责,充分流露一介书生对社会民生的由衷关怀,这正是中唐韩愈诸人,为改革时政而提出文章当须复古的先兆。……根据《新唐书》陈子昂本传的观察:“唐兴,文章承徐、庾余风,天下祖尚,子昂始变雅正。”陈子昂在唐代文章“始变雅正”的先驱地位,不容忽视,正犹如韩愈《荐士诗》申所称扬的:“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8]
此处从文学主张、实际创作两方面,说明陈子昂的贡献。细观陈子昂的文学主张,标举风骨、兴寄,要求“风雅”、“因物寓志”、“托物起兴”,这主要应用在诗歌创作美学上,实质是在复古旗帜下革新,也因此他的诗文常有鲜明的经世致用的现实主义精神。他那“文辞宏丽”的风格,是初唐文风大环境给他的普遍具有的特色;而讨论到现实问题时,不重藻饰,而能引经据典,出之以“切直之言”,文字疏宕朴实,他的《谏刑书》、《复雠议状》即有此现象。值得注意的是,陈子昂在作品中关怀民生疾苦的内涵主旨,正是后来韩愈复古旗帜下的书写旨趣;他已经开始离弃初唐四杰如王勃(650—676年)《滕王阁序》、骆宾王(640—684年)《代徐敬业讨武瞾檄》之类沿续南朝以来华丽辞藻的骈体文风。散行示意的古文风格,单句为主的风貌特色,可说是由骈转散之前奏,这些都是韩愈革新文体的书写方式。 此外,钱穆先生联结了陈子昂、李白、杜甫、韩愈等人进行一些考察,他说:
……李阳冰(约716—约781年)序其(李白)集乃曰:“……凡所著述,言多讽兴。……卢黄门云:‘陈拾遗横制颓波,天下质文,翕然一变。’……至公大变,扫地并尽。今古文集,遏而不行。”此谓文变之风,其功竟于太白’而其原仍始子昂也。……言唐代之古诗运动,亦必至于工部,而始臻于大咸也。……然工部擅于诗,而不擅文,则所以承袭六经,发扬儒道者,惟在《诗》三百。就儒术言,终不能无憾。且工部之于儒术,亦仅偏重政治。……故太白仅属一种文学之复古,工部始站在儒家地位而复古,其意较深。然亦仅偏于政治。必待昌黎韩公出,始原本六经,承李、杜古诗运动之后,又重倡古文运动。其言曰:“好古之文,乃好古之道也。”于是始正式提出一“道”字,为其诗文作骨干。又首唱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历古相传之道统。是至昌黎,乃始站在纯儒家之地位而提倡复古者。故论唐人文学复古之大潮流,亦必达于昌黎,乃始有穷源竞委之观,兼包并蓄之势。……故推论昌黎之古文运动,决不当忽略其对于李、杜古诗运动之欣赏与推崇。……越后宋穆修(969—1032年)《唐柳先生集后序》……自李、杜直叙至韩、柳,可谓得唐代运动之真源。[9]
这段话结合文学史现象,说明唐代古诗运动与古文运动有着紧密的关联。先是陈子昂对李白的诗学有影响,李、杜二人都受到韩愈大力推崇,而李白诗又不如杜甫诗饶富国计民生的关怀,故杜甫的复古含有更深邃的儒学意涵,直到韩愈提出儒家之道的道统观念,古文运动始完全继承了古诗运动的复儒学之古的主张。而古诗运动的复古精神,离不开《诗》三百的传统,此又为不争的事实。钱穆另从古文体类的革新以及韩愈、柳宗元的写作现象,补充说明唐代古文家之所以能“以诗之神理韵味化入散文中”,赠序、杂记与杂说尤其有运诗人文之意,都是源自唐代诗学的影响。这就是韩、柳古文“以诗为文”的新诠释。[10]学者对 继陈子昂之后,燕国公张说写的许多碑志文,虽然仍用骈体,但是减少了浮华之辞,有的骈散间行,真实生动,类似传记。开元年间,一些诗人写的书和序,也往往骈散间行,词语自然精美,王维(701—761年)《山中与裴迪秀才书》就充满诗情画意,读来有宁静秀美的感觉。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白被誉为盛唐最伟大的诗人。李白提倡复古,孟棨(生卒年不详,875年进士)《本事诗》引述他的诗论说:“梁、陈以来,艳薄斯极,沈休文(约441—513年)又尚以声律。将复古道,非我而谁?”这句话备受怀疑,不太可信,然而李白诗《古风》五十九首之第一首,意与此略同。其词曰:“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 ”又谓:“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逮及唐朝,“圣代复元古,垂衣贵亲真。……文质相炳焕,众星罗秋旻。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可见李白与陈子昂同样有振衰起蔽、对抗时代文风的勇气,二人都谌歌古道,反对绮丽,向往文质彬彬,李白诗的确也跳脱了修辞主义,转而走向内容意境的表现。当我们读到李白《与韩荆州书》时,可以感受到他的情感奔放,神采飞扬,气势一贯而下,没有骈文雕琢巧丽的味道。从陈子昂、李白、杜甫到韩愈、柳宗元,已经串成一条文学发展史的路线。
三、初盛唐儒学教化开展出来的写作群体 或许由于陈子昂的文学努力太过受人看重,反而让我们忽略了初盛唐时期学术思潮对当代文人创作的带动,误以为他们对古文运动缺乏影响力。其实,从初唐以来,一直存在着儒学观念——尤其是“礼乐”方面的思考。譬如杨炯(650—692年)《王勃集序》指出唐朝建国之前,诗坛风气是“未尽力于丘坟”、“不寻源于礼乐”,到了王勃才“经籍为心”、“风云入思”。卢藏用也指出陈子昂《复雠议状》关于徐元庆报父仇而犯法的讨论,“则刑礼之中也”(卢藏用:《右拾遗陈子昂文集序》,《全唐文》卷238。)。类似的引用或讨论到“礼乐”的文章,数量并不少。 唐玄宗李隆基(685—762年,712—755年在位)于先天元年(712年)冬即位,帝畋猎于渭水,户部尚书魏知古献诗谏之。玄宗嘉其意,自作制褒之曰:
夫诗者,志之所之,所以写其心怀,实可讽喻君主。是故扬雄(公元前53—公元18年)陈《羽猎》,马卿(司马相如,前179—前118年)赋《上林》。爰自风雅,率由兹道。予顷向温泉观省风俗,时因暇景,掩渭而畋,方开一面之罗,式展三驱之礼,躬亲校猎,聊以从禽。岂意卿有箴规,辅予不逮,自非款诚夙着,其孰能继于此耶?(《旧唐书·魏知古传》)
唐玄宗表明自己遵守古代礼法,认同诗赋的劝谏传统;由此对照初唐太宗、武后时代风气,已经有所不同。又史称玄宗即位之初,恶风俗之奢靡,销毁乘舆服御、金银器玩,节资以供军国之用,将其所有珠玉锦绣焚于殿前,令天下严禁采珠玉,织锦绣等物,如此英明果断,能不使其风俗为之一变乎?而此风反映于文学思想,乃当然之事。这 我国家敦古质,断浮艳,《礼》、《乐》、《诗》、《书》,是宏文德。(唐玄宗《禁策判不切事宜诏》,《全唐文》卷27) 太学者,教人务《礼》、《乐》,敦《诗》、《书》也。(吴兢《谏限约明经进士疏》,《全唐文》卷298) 敦《诗》、《书》,悦《礼》、《乐》,济济多士,开元以宁。(袁映《神岳举贤良方正策》,《全唐文》卷351) 朝廷上下把《诗》、《书》、《礼》、《乐》结合起来,看重的是儒学思想能化育人才,恢宏文德的功能。君臣奖励儒学,提倡儒学思想的道德教化,于是这就形成了当时的另一股力量——儒学带给文人的思考。从初唐到发生安史之乱的这段时间,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渐渐形成了文学创作群体。玄宗天宝年间,殷墦序其所编《河岳英灵集》曰: 自萧氏(梁朝)以还,尤增矫饰。武德之初(618年),微波尚在,贞观之末(649年),标格渐高,景云之中(711年),颇通远调,开元十五年(727年)后,声律风骨始备矣。实由主上(玄宗)恶华好朴,去伪从真,使海内词场,翕然尊古,南风周雅,今日称阐。 代宗时,杜确《岑嘉州集序》亦曰: 圣唐受命,斫雕为朴。开元之际,王纲复举,浅薄之风,于兹渐革。其时作者,凡十数辈,颇能以雅参丽,以古杂今,彬彬然,灿灿然,而近建安之遗范。(《全唐文》卷459) 前引袁映说法,出自开元十四年(726年);殷墦说法,指出在开元十五年(727年);杜确说法,指出在开元之际;都指陈历历,这时期诗坛风气大为改变。他们说的是,就在“声律”发展成熟之余,“风骨”也已经建立起来。这主要是来自儒家思想的熏陶,尤其是《礼》、《乐》、《诗》、《书》的讲求至关重大,包括《诗经》之国风及大小雅以思想为主的作品。 可想而知,当时士大夫也以儒家经书教弟子,譬如李华(715—774年)《三贤论》指出:刘知几(661—721年)之子刘迅,出身“名儒史官之家,兄弟以学著称,乃述《诗》、《书》、《礼》、《乐》、《春秋》为五说,条贯源流,备今古之变”(《全唐文》卷317)。而李华教导子孙也说:“当学《诗》、《礼》、《论语》、《孝经》,此最为要也”(李华:《与外孙崔氏二孩书》,《全唐文》卷315。)。这些现象并非孤例,是许多文儒教育子弟的方式。 既然以《诗》、《书》、《礼》、《乐》为群经首要阅读的典籍,于是文章写作也有经书的形迹可求,当时被称为“燕许大手笔”的张说和苏颓(670—727年),都是文藻雅丽,擅长朝廷制诰、赋颂、碑铭的作品,所谓“动有礼乐之运,言有雅颂之声”(张九龄:《东海徐文公神道碑铭》,《全唐文》卷291。);在他们引领之下,当代文坛竞相写作合乎雅颂之声的作品,也逐渐形成了一个“文人重儒”的知识阶层。独孤及(725—777年)为李华文集所作的序说: 天宝中,公与兰陵萧茂挺、长乐贾幼几勃焉复起,振中古之风,以宏文德。公之作本乎王道,大抵以五经为泉源,抒情性以托讽,然后有歌咏;美教化,献箴谏,然后有赋颂;悬权衡以辩天下公是非,然后有论议。至若记叙、编录、铭鼎、刻石之作,必采其行事以正褒贬,非夫子之旨不书。故风雅之旨归,刑政之本根,忠孝之大伦,皆见于词。于时文士驰骛,飙扇波委。二十年间,学者稍厌《折杨》、《皇华》而窥咸池之音者什五六,识者谓之文章中兴,公实启之。(《检校尚书吏部员外郎赵郡李公中集序》,《全唐文》卷388) 梁肃为独孤及文集所作的序也说: 唐兴,接前代浇醨之后,承文章颠坠之运,王风下扇,旧俗稍革。不及百年,文体反正。其后时寝和溢,而文亦随之。天宝中,作者数人,颇节之以礼。泊公为之,于是操道德为根本,总礼乐为冠带。以《易》之精义,《诗》之雅兴,《春秋》之褒贬,属之于辞,故其文宽而俭,直而婉,辩而不华,博厚而高明。论人无虚美,比事为实录。天下凛然’复观两汉之遗风。(《常州刺史独孤及集后序》,《全唐文》卷518;或题《昆陵集后序》,《唐文粹》卷93) 这两段文字意思相近。其中说明了初唐有过矫正前朝文风的思考,于是“文体反正”;延续到盛唐玄宗天宝年间,有“作者数人”——当指李华、萧颖士、贾至等人,他们重视道德、情性,讲求礼乐教化,值得注意的是,以儒家经典为写作标准,《易》、《诗》、《春秋》各自发挥其效用,达到“文章中兴”的成绩。 上述成绩虽与陈子昂的努力不无关系,但是朝廷上位者的提倡,文儒家庭教育的讲求,儒学思潮的蔚然兴盛,其实更是深入文章写作的动力。葛晓音(1946—)说: 盛唐的诗歌革新,除了陈子昂的影响以外,有没有更重要更深层的现实背景?……我在研究盛唐文人所受文化教育的状况时,发现“文儒”的知识阶层在开元年间(713—741年)的形成,以及礼乐观念在盛唐的普及,是天宝(742—755年)文人所赖以成长的文化环境的显著特征,也是导致相当多的文人重儒的主要根源。[12] 综合前文,已经得知杜甫、元结、贾至、杨绾、梁肃、武元衡、杜确、李益以及吴兢、袁映、刘迅、李华、萧颖士等人,都是恢弘儒家学说的重要人物。再加上张说、苏颓、张九龄、独孤及拓展雅颂比兴的儒家书写,韩愈《送孟东野序》又提出在他之前:“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767—795年),皆以其所能鸣。”因此,陈子昂之后的“文人重儒”的写作群体已经形成,他们不绝如缕的从事研读经典,转化到文学创作的思考,是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
四、《诗经》“兴”义的转变与古文写作的关联 以上说明了唐代文人之间的传承关系,这是“作者”的因素。可以再进一步深究的是,表现在“作品”的因素——关怀民生疾苦的内涵主旨,是否与《诗经》所带出来的文学思想密切相关?答案显然是肯定的。问题是,“《诗经》学”与古文运动的书写究竟紧密到何种程度?这里面可能涉及传统知识阶层普遍抱持的诗是一切韵文的“正典母体”的文化意识,[13]一切分流的子体必向母体归源的问题。 如果我们只把《诗经》当做儒家经典来解读,似乎忽略了它在诗学发展方面的重大意义。《诗》原有赋、比、兴三种作诗、解诗的不同意义。《毛传》、《郑笺》在解释“兴”义上有所歧视,随着魏、晋时期文艺自觉及审美意识的觉醒,一些对文艺创作有深刻体会的文论家便试图挣脱《毛传》、《郑笺》的束缚,从纯粹的美学艺术上,对“兴”作另一番诠释。流衍到唐代,在诗学传统中,“兴”除了保留经学传统中的譬喻和由此发展的对现实的批判意义外,还描述了诗歌创作的特殊状态、诗歌欣赏的美感特质,以及诗歌存在的本体论特征。这些观念对古文写作,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首先,郑玄(127—200年)不仅把《毛传》所有的“兴”都笺为“喻”,甚至还明确地指出“兴”为“喻”。例如《周礼·春宫宗伯·大师》云:“大师掌六律六同,以合阴阳之声。……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郑玄注: 风言圣贤治道之遗化也。赋之言铺,直铺陈今之政教善恶。比见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类以言之。兴见今之美,嫌于媚谀,取善事以喻劝之。雅,正也,言今之正者以为后世法。颂之言诵也,容也,诵今之德,广以美之。 又《周礼·春官宗伯·大司乐》云:“大司乐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国之学政,而合国之子弟焉。……以乐语教国子:兴、道、讽、诵、言、语。”郑玄注:兴者,以善物喻善事……。 郑玄此处以“喻”解“兴”,与他为《毛传》作笺时的见解,似有所不同。郑玄大多将《毛传》里的“兴”视为“刺恶”而非“颂美”之诗。例如《邶风·北风》:“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毛传》云:“兴也。”《郑笺》曰:“兴者,喻君政教酷暴,使民散乱。”《北门》:“出自北门,忧心殷殷。”《毛传》:“兴也。”《郑笺》:“兴者,喻已仕于暗君,犹行而出北门,心为之忧殷殷然。”在这里,郑玄把《北风》解释成“刺虐”之诗,把《北门》解释成“刺仕不得志”之诗,和他在《周礼注》中“以善物喻善事”的“兴”义说法不同。尽管受到少数学者批评,但郑玄以“喻”为“兴”的经学传统仍为不少治《诗》者所承袭。 初唐孔颖达奉敕作《毛诗正义》时,已注意到《郑笺》释比、兴之牴牾。孔氏或许有“疏不破注”的原则,但对郑氏的难以自圆其说处,还是作出了疏正: 赋云“铺陈今之政教善恶”,其言通正变,兼美刺也;比云“见今之失,取比类以言之”,谓刺诗之比也;兴云“见今之美,取善事以劝之”,谓美诗之兴也。其实美刺俱有比兴者也。郑(玄)必以风言圣贤之遗化。……赋者,直陈其事,无所避讳,故得失俱言。比者,比托于物,不敢正言,似有所畏惧,故云:“见今之失,取比类以言之。”兴者,兴起志意,赞扬之辞,故云:“见今之美,以喻劝之。”雅既以齐正为名,故云:“以为后世法。”郑之所注,其意如此。诗皆用之于乐,言之者无罪。赋则直陈其事。于比兴云“不敢斥言”、“嫌于媚谀”者,据其辞,不指斥,若有嫌惧之意。其实作文之体,理自当然,非有所嫌惧也。……郑以“赋之言铺也,铺陈善恶”,则诗文直陈其事,不譬喻者,皆赋辞也。郑司农云“比者,比方于物”,诸言“如”者,皆比辞也。司农又云“兴者,托事于物”,则兴者起也,取譬引类,起发己心,诗文诸举草木鸟兽以见意者,皆兴辞也。赋比兴如此次者,言事之道,直陈为正,故《诗经》多赋在比兴之先。比之与兴,虽同是附托外物,比显而兴隐,当先显后隐,故比居兴先也。《毛诗》特言“兴也”,为其理隐故也……。(《诗经·周南关雎诂训传》) 这段文字中,孔颖达疏解了《郑笺》的意思,指出比、兴虽同为附托外物的譬喻,其中仍有所区别,不过不是郑玄所谓的畏失、嫌美之别,而是“比显而兴隐”。[14]经过孔颖达的疏正,“兴”为“隐喻”的观点已被经学界普遍接受。初唐陈子昂为反对齐、梁遗风,更突显了“兴”的美刺义。到了白居易,“兴寄”被明确表述为对现实的讽喻和批判,并将此一说法追溯到《诗经》的风雅比兴。其《与元九书》云: 唐兴二百年,其间诗人不可胜数。所可举者,陈子昂有《感遇诗》二十首,鲍防《感遇诗》十五篇。又诗之豪者,世称李(白)、杜(甫)。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迨矣!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杜诗最多,……然撮其《新安》、《石壕》、《潼关吏》、《芦子关》、《花门》之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亦不过十三四。杜尚如此,况不迨杜者乎? 从白居易所举的杜诗观之,其所谓“风雅比兴”,就是对现实的批判和揭露。又云: 凡闻仆《贺雨诗》,众口籍籍,以为非宜矣;闻仆《哭孔戡诗》,众面脉脉,尽不悦矣;闻《秦申吟》,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闻《登乐游园》寄足下诗,则执政柄者扼腕矣;闻《宿紫阁村》诗,则握军要者切齿矣!大率如此,不可遍举。 比、兴原本是委婉的比喻,现在却变成了尖锐的批判。随着历史的发展,“兴”义产生了巨大的变化,这是经学传统中的“兴”义对中国文艺美学在思想内容上的影响。在如此写作心态下,自然会提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文学主张,白居易也把自己的诗命名为“讽谕诗”,表达兼善天下的济世之志: 仆数月来,检讨囊帙中,得新旧诗,各以类分,分为卷目。自拾遗来,凡所遇所感,关于美刺兴比者:又自武德(618—626年)至元和(806—820年),因事立题,题为《新乐府》者,共一百五十首,谓之讽谕诗。……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 我们必须另分出一条路来说,“起情曰兴”原本是中国诗学的主要诠释观点,“《诗》言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意谓《诗》是发自人心抒情言志的作品。所以刘勰也曾把“兴”理解为“起情”。有名的《世说新语·任诞》王子猷雪夜访戴安道的故事:“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句中的“兴”字正是此义。《魏书》载北魏孝文帝“才藻富赡,好为文章,诗赋铭颂,任兴而作。”“任兴而作”指的就是不受理智控制的自由创作。唐代贾岛(779—843年)则说:“兴者,情也。谓外感于物,内动于情,情不可遏,故曰兴。”(《二南秘旨》)于此处,“兴”并不能作一般意义上的“情”解,而是一种正在激发之中、不可遏抑的突出的情感,此种情感是诗歌创作不可或缺的要素。正因为一直有这么一路的解释,反衬出白居易批判现实的诠释,是一个极大的突破。 只比白居易小一岁的柳宗元,应当听说过白居易的前述主张,他仿佛与之呼应地说: 文之用,辞令褒贬,导扬讽谕而已。……作者抱其根源,而必由是假道焉。作于圣,故曰经;述于人,故曰文。文有二道:辞令褒贬,本乎著述者也;导扬讽谕,本乎比兴者也。著述者流,盖出于《书》之谟、训,《易》之象、系,《春秋》之笔削,其要在于高壮广厚,词正而理备,谓宜藏于简册也。比兴者流,盖出于虞、夏之咏歌,殷、周之风雅,其要在于丽则清越,言畅而意美,宜流于谣诵也。(《评事文集后序》) 柳宗元从散文、韵文二分的观点,说出文学源自儒家经典,而各有所侧重。其中强调诗的比兴传统与讽谕功能,得自初盛唐以来的文人观念,以及白居易的启发。因此唐晓敏指出:“(柳宗元所说的)扬讽谕自然主要是诗歌的功能。柳宗元明确提倡讽谕,与白居易的文学主张相同。”[15]
五、“本之《诗》以求其恒”解 我们可以再回到韩、柳古文运动本身作检视,会发现柳宗元受到唐人《诗》学观念的影响显然比韩愈来得深。 韩愈《答李翊书》自述他的古文写作历程,刚开始是“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这不是泛泛说说而已。他以《诗》、《书》为写作之源,符合盛唐开元、天宝以来文学思潮的变迁,也符合以《诗》为六经之首要学习对象的写作模式。至于他在《进学解》的“《诗》正而葩”,则是一语道出《诗经》内容纯正而文辞华美,指陈《诗经》作为文学摹写范式的可依循的方向。李光地(1642—1718年)说:“‘正葩’等字,并极群经要眇,故未有不精经术而能行文者。”[16]傥若不是熟稔深知《诗经》之内容者,何足以知之?然而韩愈终究只是在文字的表现上看出《诗》学的影响而已。 柳宗元则彻底肯定了《诗经》的讽谕功能,这当然与时代脉动有关。从《诗》学的诠释角度来看,《诗经》的“兴”义在唐朝起了很大的变化,柳宗元与白居易继承了这种变化。因此,他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自述他的古文写作历程所说的“本之《诗》以求其恒”,就另有其深长的意味了。这里把《诗》视为作品,“恒”字是“长久”的意思,与柳宗元在《三戒》一文“呜呼!彼以其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的用法相同。林云铭《古文析义》说“恒”字是“易之情”[17],尚永亮(1956—)说“恒,指永恒的情理”[18]、吴文治说“恒,永恒。《诗经》中许多抒情作品具有永恒的感染力”[19]。这些说法大致不错,问题是——如何从《诗经》作品得来这般永恒的情理或是永恒的感染力呢? 当我们不是只从《诗经》作品内容来界定其意义,而同时注意到唐朝以来《诗经》学所开展出来的力量时,我们就能理解柳宗元所指的是其自古以来讽谕的功能、比兴的写法、雅颂之声所造成的文德教化作用,这些才是天长地久的永恒力量,也是柳宗元对应于唐代文学思潮所得到的启发。是故,“本之《诗》以求其恒”说的是柳宗元这类文章。 譬如《种树郭橐驼传》一文,柳宗元之所以写种树之理,就是为了要“移之宫理”,本段借郭橐驼大发议论道:“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宫命促尔耕,勖尔植,督尔获,蚤缫而绪,蚤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问者嘻曰:‘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这显然是很有讽谕目的一篇文章。 又如《钴鉧潭西小丘记》一文的末段,柳宗元观赏完小丘的美景之后,忽然生发一番感慨道:“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澧、镐、鄂、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孙琮《山晓阁选唐大家柳柳州全集》卷三评此文曰:“一段先叙小丘,次叙买丘,又次叙辟芜割秽,又次叙赏游此丘,末后从小丘上发出一段感慨,不搀越一笔,不倒用一笔。”[20]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很有比兴意味的反讽手法。 又如《捕蛇者说》一文,柳宗元记录了捕蛇者蒋氏一大段的痛切陈词: 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饿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即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 这段话让作者“闻而愈悲”,于是引述孔子“苛政猛于虎也”的话来,更在文末表明写下捕蛇者事件的原因是:“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这不正是本于《诗经》“风”、“雅”的写法吗? 又如《三戒》一文,柳宗元开宗明义就说:“吾恒恶世之人,不知推己之本,而乘物以逞,或依势以干非其类,出技以怒强,窃时以肆暴,然卒迨于祸。有客谈麋、驴、鼠三物,似其事,作三戒。”这也是很明确地告诉世人,本文有所为而发,“其直接目的在于说明那些缺乏自我认识乃至迷失了自然本性、仅依靠外在力量而‘乘物以逞’者,结局都不可避免地走向灭亡,其间接目的或许含有影射现实政治的意图”[21]。 又如《蝜蝂传》一文,柳宗元绝不只是描写喜欢背东西、又喜欢尽力向上攀爬的小虫而已,如尚永亮所说:“作者并不满足于对帧蝎的直观描写,而是要借此描写来讽刺世上那些有如帧蝎一样的贪婪之人。所以文章的后半部分掉转笔锋,直指‘今世之嗜取者’:他们遇货不避,唯恐所得不多,所积不厚,……‘思高其位,大其禄,而贪取滋甚,以近于危坠,观前之死亡不知戒。’(《柳宗元集》卷17)寥寥数语,活画出一批徇财者可侩亦复可悲的面目。”[22] 柳宗元这类文章不少,如《罴说》一文,也是借由猎人捕捉罴的具体形象,警告“不善内而恃外者”,生活会有危险。《哀溺文》、《招海贾文》也是讽刺贪财亡命之徒的作品。另有《瓶赋》、《牛赋》、《愚溪对》、《鹘说》、《谪龙说》、《侩王孙文》、《骂尸虫文》、《斩曲几文》、《宥蝮蛇文》等篇,“着重在揭露和批判当权的旧官僚,对自己在政治上遭受迫害表示不满和抗议。……这些作品,由于旨在对当时掌权的统治者进行功击,表示自己对被贬谪者的不满,为了避免继续遭到迫害,因此采用了较为隐晦的寓言笔法。其中有一些作品,虽并非纯粹的寓言,但把它们当做寓言来看也还是可以的”。[23]这也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战国以后日趋衰微的寓言作品,竟然得以在柳宗元身上发扬光大。而他委婉劝谏的作品风格,与《诗经·周南·关雎》的《毛诗大序》:“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的说法,非常接近。
六、结语 透过以上初、盛、中唐《诗》学观念的演变的讨论,我们可以注意到唐代古诗运动确实影响到古文运动的发展,也说明了柳宗元接受《诗经》导扬讽谕的传统,因而古文作品中运用了不少比兴的手法。是故,柳宗元响应了韩愈为改革时政而提出的复古说,而且“本之《诗》”的地方,并不是像他《献平淮夷雅表》直接引述《诗经》或模拟《诗经》句式之类的作品,虽然旧注说此文“盖公拟《江汉》之诗而作也”。他的《贞符》末段、《视民诗》也都以四字句的形式写出,后者旧注也说“意有仿于大雅《嵩高》、《熏民》等诗”。傥若我们只从形式雷同的角度去寻访柳宗元古文得自《诗经》的地方,那就走错了方向,无法解释为何“本之《诗》”可以“求其恒”的问题了。 所谓的“恒”,从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并列五经的作用:“本之《书》以求其直,本之《诗》以求其恒……”看来,指的是古文作品可以写出“具有永恒的感染力”,但是,重点不在于《诗经》本身有“不易之情”、“《诗经》中许多抒情作品具有永恒的感染力”,而是说学习《诗经》导扬讽谕的传统而后古文作品能具有永恒的感染力。这是中唐渐趋成熟的《诗》学观念所促成,柳宗元将其运用至古文上而产生出来的一种体悟。
(王基伦,台湾师范大学国文学系教授)
[1]钱穆:《杂论唐代古文运动》,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四)》,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91年版,第16页。 [2]钱穆:《杂论唐代古文运动》,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四)》,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91年版,第53页。 [3]钱穆:《杂论唐代古文运动》,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四)》,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91年版,第19页。 [4]钱穆:《杂论唐代古文运动》,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四)》,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91年版,第48页。 [5]成复旺、黄保真、蔡锺翔:《中国文学理论史(二)》,北京出版社,1991年版,第11页。 [6]罗宗强:《隋唐五代文学思想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39—53页。 [7]引自李华:《扬州功曹萧颖士文集序》,《全唐文》卷315。 [8] 王国璎:《中国文学史新讲》,台北联经出版公司,2006年版,第608—609页。 [9]钱穆:《杂论唐代古文运动》,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四)》,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91年版,第16—19页。 [10]钱穆:《杂论唐代古文运动》,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四)》,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91年版,第16—19、42—55页。 [11] 参见王基伦:《“韩愈以诗为文”论题之辨析》,收入《韩柳古文新论》,台北里仁书局,1996年版,第13—42页;何寄澎:《论韩愈之“以诗为文”——兼论韩文写作策略之形成及其影响》,台北台大中文系:《语文、情性、义理——中国文学的多层面探讨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台北台大中文系,1996年版,第283—314页。 [12]葛晓音:《盛唐“文儒”的形成和复古思潮的滥觞》,收入氏著:《诗国高潮与盛唐文化》,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274—275页。 [13]颜昆阳:《论宋代“以诗为词”的现象及其在中国文学史论上的意义》,《东华人文学报》2000年7月第2期,第62页。 [14]有待补充的说明是,“比显而兴隐”并非孔颖达首倡,刘勰(约464—522年)《文心雕龙·比兴》云:“《诗》文弘奥,包韫六义,毛公述传,独标兴体,岂不以风通而赋同,比显而兴隐哉!故比者,赋也:兴者,起也。附理者切类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拟议。起情故兴体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比则畜愤以斥言,兴则环譬以托讽。盖随时之义不一,故诗人之志有二也。观夫兴之托喻,婉而成章,称名也小,取类也大。……且何谓为比?盖写物以附意,扬言以切事者也。故金锡以喻明德,珪璋以譬秀民,螟蛤以类教诲,蜩螗以写号呼,浣衣以拟心忧,席卷以方志固:凡斯切象,皆比义也。”
[15]唐晓敏:《中唐文学思想研究》,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129页。 [16]转引自叶百丰:《韩昌黎文汇评·进学解》,台北正中书局,1990年版,第39页。 [17]林云铭:《古文析义》卷6,台北广文书局,第725页。 [18]尚永亮:《柳宗元诗文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116页。 [19]吴文治:《柳宗元诗文选评》,三秦出版社,2004年版,第231页。 [20]转引自尚永亮:《柳宗元诗文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94页。 [21]尚永亮:《柳宗元诗文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135页。 [22]尚永亮:《柳宗元诗文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137页。 [23] 吴文治:《柳宗元诗文选评》,三秦出版社,2004年版,第4—5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