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柳宗元永州诗的几个问题

小池一郎

    这几年来，我致力于把《柳宗元集》（中华书局）卷四十三的诗翻译成日语。现在翻译完了大约2/3的作品，都是柳宗元在永州写成的。这个翻译工作，对于我来说，很困难，同时也很愉快。通过翻译工作，我感觉到永州诗有很多重要的问题。在这个小论里，我想提出其中的几个问题。

   一、柳宗元永州的长诗有作为故事的次第

   柳宗元在永州写成了一些比较长的五言古诗，例如《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游南

亭夜还叙志七十韵》。值得注意的是这些长诗大部分有作为故事的次第。《聿道安》、《哭连

州凌员外司马》这两首是令人感动的叙事诗，其诗当然有随着时间而展开。《柳宗元集》卷四十三有几首植树诗，这些诗也有比较长的句数，还有作为故事的时间次第，而且这些诗的结构都是同样的。

    看一下《自衡阳移桂十余本植零陵所住精舍》的次序，最初说作者的苦恼（“谪官去南裔”），其次发现佳木（“幽桂”），移植而培育，长成，然后作者被它解救出来。其他植树诗也有这样的结构和次序。尤其是《植灵寿木》的前8句的叙事描述有鲜明的故事特性：

    白华鉴寒水，怡我适野情。前趋问长老，重复欣嘉名。

    蹇连易衰朽，方刚谢经营。敢期齿杖赐，聊且移孤茎。

    柳宗元为了维持长诗的故事结构，想了各种办法。例如，他用“出门”的词而发展诗中的故事。举《种仙灵毗》前10句为例子：

    穷陋阙自养，疠气剧嚣烦。隆冬乏霜霰，日夕南风温。杖藜下庭际，曳踵不及门。

    门有野田吏，慰我飘零魂。及言有灵药，近在湘西原。  

《论语·先进》说：“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集解引郑日：“言弟子从我而厄于陈蔡者，皆不及仕进之门而失其所”。李白《门有车马客行》诗说：“门有车马宾，金鞍曜朱轮。”“不及门”表示不遇、病苦的境遇，次句继续着“门”的词而进行故事，向更积极方面发展故事。看来使用李白的典故，作者的这个意图很明显。

    山水长诗，例如《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等也有随着时间的诗的结构。不加详论。

    二、在长诗上有时出现停顿

    在我看来，柳宗元在永州古诗长诗上有时出现停顿。而这停顿有三种：

    第一种是因为美丽的风景突然出现，诗的时间里暂时发生的停顿。这个停顿可以说是从

外部带来的。以下举《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第5 3—5 6句的诗句：

    徘徊遂昏黑，远火明连艘。木落寒山静，江空秋月高。

这时，柳宗元“谪官去南裔”的苦恼暂时消失了，诗的时间停顿了。何绰《义门读书记》在这儿言及谢灵运诗“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初去郡》）的诗句，我认为这是关于典故的正确的指出。诗的时间停顿之间，谢灵运的山水意境出现，而把柳宗元从暗淡的现实里解救出来。《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的第15—20句：

    磴回茂树断，景晏寒川明。旷望少行人，时闻田鹳鸣。风篁冒水远，霜稻侵山平。

也是突然明亮的风景在眼前出现，叙事的时间暂时停止。《章道安》第33—36句的诗句就是：

    夜发敲石火，山林如昼明。父子更抱持，涕血纷交零。

这个情景也是暗里突然出现了的，同时诗的时间停止。父子从危难中被解放出来了。我认为，这个情况跟美丽的风景突然出现是一样的。

    第二种是柳宗元感觉到人生黑暗的部分的时候发生的停顿。这种停顿可以说是从内部带来的。以下举《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第37—40句为例子。

    朵颐进芰实，擢手持蟹螯。炊稻视爨鼎，绘鲜闻操刀。

《周易·颐》云：“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老子》第六十章云：“治大国若烹小鲜。”这四句诗句给诗中带来了停顿。大概人吃饭的活动和诗的时间次第不一样。柳宗元在这个停顿中对作为动物存在的人进行反思。人都不能从动物存在中逃出来。

    再举《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诗的例子。第77—78句的两句诗句：

    问牛悲衅钟，说彘惊临牢。

《孟子·梁惠王上》云：“齐宣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日：‘将以衅钟。’”（衅者，杀牲以血涂其衅隙。）柳宗元在《牛赋》（《柳宗元集》卷二）里说：“牛虽有功，于己何益？命有好丑，非若能力。慎勿怨尤，以受多福。”《庄子·外篇达生》云：“为彘谋日：不如食以糟糠，而错之牢笑之中。”从这两句受到的印象和该句前后的诗句的并不相似，我认为在这儿也出现诗的时间和次第的停顿。柳宗元不仅从心里同情他们的遭遇，而且想到对人生残酷黑暗的部分。那个部分使人痛苦。他在《与杨京兆凭书》（元和五年冬作）里说：“一二年来，痞气尤甚，加以众疾，动作不常。咤咤然骚扰内生，霾雾填拥惨沮。”

看了这“问牛悲衅钟，说彘惊临牢”两句，我想起杜甫《春望》诗来。其第3、4句就是：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我认为，柳宗元继承了杜甫对人生的感受能力。悲哀使他们引起惊悸的心态。   

    第三种是由于诗的主体转眼转变而出生的停顿。这可以说是从主体移动带来的停顿。以下举《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的第105—115句为例子：

    饥食期农耕，寒衣俟蚕缲，及骨干足为温，满腹宁复饕？

    安将蒯及菅，谁慕梁与膏？戈林驱雀鹦，渔泽从鳝纫。

    观象嘉素履，陈诗谢干旄。方托麇鹿群，敢同骐骥槽？

在这个地方，柳宗元最初想起长安的田地来，随即想象在故里的农耕生活。不过，他的意识回到在永州的自己的身份来，从而考虑在本地的自然无为的实际生活。

《柳宗元集》卷四十三也有三篇种药草的长诗。这些诗也有故事的时间。例如在《种仙灵毗》诗有诗的主体的转变：

    我闻畸人术，一气中夜存。能令深深息，呼吸还归跟。

    疏放固难效，且以药饵论。

柳宗元在这儿疏远对“气”的盲目崇信。他疏远自己还没熟悉的或者反人生实感的事情。参看张勇《柳宗元儒佛道三教观研究》（黄山书社，2010年3月版，第147页）：“可见，柳宗元的服饵养生与崔简、李睦州、周君巢等人对道教服食、服气之术的盲目崇信是有根本区别的。”诗中讲出的意见和作者的不一样的时候，那儿发生了诗的时间的停顿。

三、从长诗的停顿来看短诗的特性  

在柳宗元永州长诗上的停顿，把平常看不见的事情给我们读者显示得很明确。长诗的停顿现象在永州短诗上也出现吗？我想，即使有什么停顿，短诗写成了的时候，停顿也已经被克服好了。不过，有些短诗的底流里一定残留着带来了长诗的停顿的主要因素。

例如：《戏题阶前芍药》诗（全10句）在第9—10句的诗句上转眼转变诗的主体。

    愿致溱洧赠，悠悠南国人。

作者愿意把芍药送溱洧的人，不过他转眼想到自己只是在很远的南方的客人，因此深化了自己孤独的感觉。在第1O句上作者从主观主体到客体主体是转变了的。我认为，《渔翁》末二句的诗句也可以同样说：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东坡云：“熟味此诗有奇趣。然其尾两句，虽不必亦可。”这首诗在末二句上从主观主体到客观主体转变诗的主体。换句话说，第1—4句的主体是渔翁，反而第5—6句的主体就是柳宗元。他从离渔翁远一点儿的地方羡慕地看渔翁。无心的白云好像敬慕这个渔翁一样，追逐他。所以，我想末二句并不是蛇足。在《早梅》诗的最末一句上也可以看出主体转眼转变的状况。末句“何用慰远客”实现了自己急速的客体化。

    最后，我想对短诗《入黄溪闻猿》和长诗《韦使君黄溪祈雨见召从行至祠下口号》的主

体关系进行分析。《百家注》云：“黄溪在永州。下有从韦使君黄溪祈雨诗，

此篇岂亦其时作耶。”我认为这两首诗有互为表里的关系。《韦使君口号》没有主体的转变，

但有一个主体和三个视点。“视点”在诗中就是使用什么词汇的意思。三种词汇是“官”的、

“祠”的和“孤臣”的，例如：

（官）——岁事、良牧、灾畲、列骑、鸣笳、遥驻、俟罪、非真吏、惭奉、简书

（祠）——丛祠、焚香、奠玉、胎蛊、巫言、精诚、礼物、惠风、偃草、灵雨、随车

（孤臣）——残月、碧虚、樵客路、野人居、谷口、寒流净、古木疏、秋雾湿、晓光

这三种词汇永远不交叉，因此孤臣的孤独永远地继续下去。柳宗元这时在离“官”和“祠”的世界很远的地方。《入黄溪闻猿》的诗句就是：

     溪路千里曲，哀猿何处鸣？孤臣泪已尽，虚作断肠声。

何书置《漱涤万物咏离骚——柳宗元在永州的诗歌》（王涘海主编：《柳宗元研究：1980—2005》，南海出版公司，2006年版，第307页。）说该诗受到杜甫《秋兴》八首其二“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查”的影响，是必要的言及。明唐汝询《唐诗解》说：“猿声虽哀而我无泪可滴。此于古词中翻一新意更佳。”杜甫《吹笛》有“秋山风月清，谁家巧作断肠声”的诗句，我们看到“作断肠声”的词句。杨再喜《探析柳宗元对杜甫诗歌的接受》（《聊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5期。）说：“柳宗元对杜甫诗歌的接受虽然没有明确有力的论调，但对杜诗精髓的心领神会毫不逊于同时代的其他诗人。”《入黄溪闻猿》诗的主体是“孤臣”，而其视点只是“孤臣”的。柳宗元向杜甫诗学习得多而翻了一新意。

（小池一郎，日本京都同志社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