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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诗对日本汉诗的影响 第五届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诗文集 加入时间：2018/12/5 10:15:00 admin 点击：1651 |
柳诗对日本汉诗的影响
市川桃子 张延瑞译
一、日本汉诗概观
据说汉字是在公元四世纪左右传入日本的。随着遣隋使、遣唐使的派遣，日中两国之间的交流开始频繁，在公元七世纪后半叶日本出现了汉诗创作。 日本最早的汉诗集《怀风藻》完成于天平胜宝三年（751年）。根据该诗集序文记载，一共收录了六十四名作者、一百二十首作品。总体上来看，以学习南北朝诗风的作品为多。 进入平安时代（794－1185年/1192年左右），嵯峨天皇敕令编撰诗集，先后完成了《凌云集》弘仁五年（814年）、《文华秀丽集》弘仁九年（818年）。其后，淳和天皇敕令编撰了《经国集》天长四年（827年）。以上合称敕撰三集。后来又陆续出现了岛田忠臣《田氏家集》（843年）、菅原道真《菅家文草》（900年）等个人诗集，以及《本朝丽藻》（1010年左右）、《本朝无题诗》（1163年左右）等编撰的诗集。 日本的战国时代（1493或1467－1573年），出现了以镰仓和京都等五山的僧侣为中心，进行汉诗创作的流派，被称为五山文学。他们积极接受李白、杜甫以及宋诗的影响，作品多为一些反映佛教思想的偈、颂。 到了江户时代（1603－1868年），日本出现了儒学者，汉诗越来越繁荣昌盛。这个时代可以大致分如下三个时期： 第一时期（1603－1687年），五山文学的影响尚未消除，宋代诗人苏轼、黄庭坚以及《三体诗》深受人们喜爱。日本近代汉文学创始者藤原惺窝，把《瀛奎律髓》、《联珠诗格》分别作为律诗、绝句的参考书加以大力推荐。藤原惺窝的门生中，石川丈山、林罗山、松永尺五、那波活所等四人才华出众，被称藤门四天王。后来，林罗山自立门户。 第二时期（1688年－1780年），木下顺庵的门下，新井白石、室鸠巢、祗园南海等俊秀辈出，汉诗水平得到提高。这个时期，宋诗影响降低，唐诗和明诗受到青睐。荻生徂徕响应明代古文辞派主张，倡导模仿盛唐诗。服部南郭校订刊行了《唐诗选》，该书其后在日本广为流行。 第三时期（1781年－1868年），宋诗大流行时期。诗人数量剧增，创作水平提高，诗的内容也从模仿中国古诗脱离出来，已经能够自由地描述个人的感情了。 幕府末期至明治初期是一个变化激烈的时代，许多胸怀远大政治抱负或者被卷入政治斗争的人们，用汉诗寄托自己的心情。梁川星岩、广濑旭庄、大沼沈山等人相继创立诗社，经常作诗应酬，研磨技巧。
二、五山文学与柳宗元
柳宗元的作品在平安时代传入日本。当时韩愈的作品比柳宗元的更受欢迎[1]。柳宗元受重视则是到了五山文学时代。五山文学（15—16世纪）以僧侣为中心频繁地对柳宗元的诗、文进行研究。当时的情况可以从《柳文抄》[2]以及《新刊五百家注音辩
1．关于五山版《新刊五百家注音辩唐柳先生文集》的底本
五山版,《新刊五百家注音辩唐柳先生文集》是日本刻版，为了把汉语语序改为日语语序，书中加上了倒读符号和送假名。但本文及注释保留汉语底本的原文。那么它的汉语底本又是什么呢？ 就结论而言，它的汉语底本是像中国古典文学基本丛书《柳宗元集》（中华书局1979年第1版 底本：《新刊增广百家详补注唐柳先生文集》）一样，有本文又有注释的版本。北京国家图书馆和上海也有《新刊五百家注音辩唐柳先生文集》，与我们的版本是否一致尚未确认。 （1）关于文章。 就《宋清传》这篇文章，对三种版本进行比较的结果如下：
四库全书《五百 四部丛刊《增广注释音辩 历史民俗博物馆《新刊五百家注音辩
历博本的注释完全使用《五百家注》本的注，只有在《音辩》本和《五百家注》本的注释没有重叠的地方，才引用《音辩》本的注释。《音辩》本的本文中有的地方大字后边重复一个小字。例如“清之取利远故”这一句中，“远”字的后边有小字的行间小注“远”。这样的地方，历博本加上了文字重复的符号“〝”，日语训读为“远し、远きや故に”，把它当做实字重读一遍。另外，这样的地方，中国古典文学基本丛书《柳宗元集》（中华书局1979年版）中，同历博本一样，重复写为“远远”“翦翦”。
（2）关于诗歌。 《江雪》 四库全书本：《柳先生集附录》卷二（《五百家注柳先生集》中没有诗的卷，但在附录中有诗的资料）记载：“归叟诗话、郑谷雪诗云、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簔归。此村学堂中语也。如栁子厚、千山鸟飞絶、万径人踪灭、孤舟簔笠翁、独钓寒江雪。此信有格也哉。作诗者当以此为标凖” 四部丛刊本：《江雪》没有注释。 历博本：
《渔翁》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欵乃一声山水渌。” 四库全书《五百 《 “冷斋夜话、栁子厚诗曰：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上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东坡评诗云：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熟味之、此诗有奇趣、其尾两句虽不必、亦可、欸乃三老相呼声也” 四部丛刊本《渔翁》。 渌一本作绿 苕溪渔曰：元次山集、欵乃曲。欵音袄、乃音霭。棹舡歌声洪驹父诗注谓欵音霭、乃音袄遂反。其音是不曽看次山集及山谷碑耳）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历博本《渔翁》。 题下注中有“补注”，“宿”“渌”“逐”这些字下边都有注释。“渌”字下边的注，内容虽有重叠部分，但不是同一个注释。
《南涧中题》诗 “秋气集南涧 独游亭午时 回风一萧瑟 林影久参差 始至若有得 稍深遂忘疲 羁禽响幽谷 寒藻舞沦漪 去国魂巳游 怀人泪空垂 孤生易为感 失路少所宜 索寞竟何事 徘徊秪自知 谁为后来者 当与此心期” 四库全书本 四部丛刊本 题下注：永州 磵：古涧字 漪：童云：漪于宜切、水文也。说文：小波为沦。引诗、河水清且沦漪。今诗作猗。
正如开头部分所说，就以上三篇诗歌来看，其注释除了几处错误之外，与中国古典文学基本丛书《柳宗元集》（中华书局1979年第1版 底本：《新刊增广百家详补注唐柳先生文集》）是一致的。
2．诗的注解
接下来，让我们通过《柳文抄》、国立民族博物馆所藏《新刊五百家注音辩 还有，本文多处引用了《新刊五百家注音辩
《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柳文抄》图１ “孤舟蓑笠翁独钓 ― 言于鸟飞绝人踪灭之中独狗盖贤人君子之不遇时者乎或又特（耳）厌世间利名者乎非如此者则不可独钓寒江雪（也）。” 《民博本》图２ 题下［批］“此诗虽有天趣然上两句竟是体雪千山万径影独由落句五字道尽耳。”
《渔翁》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柳文抄》图３ “回首天际下中流 岩上无心云相逐 虎开和尚（*）此二句云。”[6] 《民博本》题下注中有苏轼的评语“此诗有奇趣然其尾两句虽不必亦可”。针对这个评语有如下的注解。图４ “（*）谓东坡评此诗无后二句亦可非知言者也有可横截者如黄鹂四句是也此诗气‘挥以’类晩唐政在后両句非蛇安足者也。”
《南涧中题》 “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去国魂已远，怀人泪空垂。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 《柳文抄》图５ “林影久参尾 言四风已过西林影犹动也。” 《民博本》图６ 上部《梁元帝纂要》 上部「批」“子厚毎诗起语如清吏清峭苛整 ― ” 上部「批」“精神在此十字遂覚一篇苍然 ― ” 下部“楚辞曰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揺落而変衰” 《文选》 上部「△易」 上部「批」“△结得平淡味乃不可言”
对以上三首诗的注解并不太多。看到“子厚、毎诗起语、如清吏清峭苛整”、“ 精神在此十字”这样的评语，我们发现五山僧侣们并非只是把柳宗元的诗当做教材来读，而是表现出积极的态度。他们通过作品面对柳宗元，努力挖掘精神食粮。
图１《柳文抄》《江雪》
图２ 民博本《江雪》
图３『柳文抄』《渔翁》
图４民博本 《渔翁》
图５『柳文抄』《南涧中题》
图６民博本《南涧中题》
三、江户时代柳宗元的影响
江户时代，汉诗创作的人数增多，各种各样的人开始写诗。当时的人们大多参考以下六部诗歌撰集:《联珠诗格》、《古文真宝》、《唐诗选》、《瀛奎律髓》、《三体唐诗》、《万首唐人绝句》。这些诗集中收录的柳宗元的作品，肯定也对当时江户的人们产生了巨大影响。这些诗集中收录的柳宗元的作品如下。
《唐诗选》 四首 《南石间中题》、《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登柳州蛾山》、《酬浩初上人欲登仙人山见贻》
《联珠诗格》 二首 《诏赴都》、《酬曹侍郎》
《古文真宝》 二首 《田家》、《渔翁》
《三体唐诗》 三首 《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柳州二月》、《夏昼偶作》
《瀛奎律髓》 五首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旦携谢山人至愚池》、《梅雨》、《柳州城北种柑》、《衡阳与梦得分路别赠》
《唐人万首绝句》 五首 《长沙驿》、《江雪》、《柳州二月》、《酬梦得》、《闻彻上人亡寄杨侍郎》
我们从上述六部诗集中，把脍炙人口的《江雪》挑选出来，对它与江户汉诗的关系进行考察。 据我所知，与柳宗元的《江雪》关系密切的作品大致如下。当然其他作品也有受柳宗元诗歌影响的，但大致的倾向从以下这些作品可以看出来。
《江户初期》 《独钓寒江雪》 伊藤东涯（1670—1736年） “万顷苍波阔，玻瓈湛不流。冻鱼贪饵聚，饥乌避舩逰。旋扫笠檐雪，时望□□□。髙怀天地外、欲去㡬迟留。”
《依宰相小仓公韵呈鹄林师二首之一》梁田蜕岩（1672—1757年） “家有豚儿代负薪，羊裘占得钓䑓濵。寒江雪里垂纶坐，万壡千峯己是春。”
《赋得独钓寒江雪》服部南郭（1683—1759年） “回望雪漫漫，长江一钓竿。前村风且白，唯看酒旗寒。”
《独钓寒江雪》（势州津矦宿题）千叶芸阁（1727—1792年） “雨雪婆娑兴不孤，披蓑小艇泛江湖。垂竿素练光明灭，牵钓银鳞色有无。栖逸何论岩濑叟，优𣸯岂拟渭川夫。避寒 欲衔杯酒，咫尺难分白玉壶。”
“赋得独钓寒江雪”（柳子厚句）釈大典（1719—1801年） “积素汀洲暮，孤舟拥短蓑。一丝垂不动，片月忽生波。”
“独钓寒江雪”釈六如（1737—1801年） “爇竹烟青雪压䑳，千山一色四无人。钓蓑空自成图様，水冷江鱼不上纶。”
【江户中期】 《分赋屏风一物得钓江雪》市河寛斎（1749—1820年） “远山与长江，空朦不可别。蓑笠钓鱼翁，停舟终日雪。”
《独钓寒江雪》蛎崎波响（1764—1826年） “雪圧渔村玉积填，寒天漠漠四无人。孤舟独笠真成画，水冷江鱼不上纶。” 《独钓寒江雪》同上 “雪圧渔矶玉积余，无人四顾総凄如。长竿独笠直成画，尽日寒潮不得鱼。” 《渔蓑》同上 “莎草结盟鸥鹭丛、生涯不污市尘红。重添村店宿酲睡、軽称波涛漂泊躬。 渭水渔矶疎竹雨、桃源帰艇落花风。着来独爱寒江雪、谁钓新诗当此翁。”
《雪江垂钓》近藤笃山（1766—1846年） “千里寒江雪后风、一声渔笛响玲珑。波明小艇遡银汉、岸霁长竿悬白虹。鹤发新添来去际、酒簱仅见有无中。可欣万径人踪灭、物色何能认钓翁。”
【江户后期】 《和青山延寿府□赏雪诗三首之三》 “去就何曾论不屑、为人性僻与人绝。嬴得如今衰老身、轻蓑独钓寒江雪。”
《士业寄述怀歌诗漫赓其韵却寄四首之四》土井聱牙（1817—1880年） “夜来江雪坐渔矶、湿满蓬蓑今未晞。犹胜人间殊气候、严冬背汗拭朝衣。” 《题耳白屛风》同上 “于载柳河东、五言工未泄。孤舟蓑笠翁、犹钓寒江雪。”
前面已经说过，日本汉诗创作人数以及作品数量，江户后期比江户初期增加了很多。但是与《江雪》相关的作品数量，却是江户初期最多，中期和后期逐渐减少。从内容来看也是呈现这一倾向，江户初期的作品大都是以柳诗末句“独钓寒江雪”为题、模仿柳诗而作，而江户后期的作品则往往是直接引用柳诗。由此可见，在江户时代，初期的诗人受柳宗元《江雪》影响最深，也可以说他们最喜爱柳诗。 形成这个倾向有其原因。江户初期的诗人受五山文学潮流的影响很大，而五山文学又喜爱柳诗。还有，那个时代唐诗比宋诗受宠，这也是原因之一。 江户初期的汉诗作品是命题诗，所以从那些作品中感受不到柳诗所具有的那种精神与严肃性。不过，像釈大典“一丝垂不动、片月忽生波”那样的句子，令人读了不由生出一种静谧的透明感，亦可算是难得的佳句了。
四、结语
本文通过五山文学和江户文学，就柳诗对日本汉诗的影响这个课题进行了简单的考察。资料不足，分析也不够深刻。不过，大致的方向应该还是正确的。 今后的课题是对数据和作品进行更加深入的分析。关于曾经有什么样的版本传入日本，这方面已经有很多先行研究可供参考。我们想对更多的具体数据进行考查。同时，对柳诗的解释、影响关系也要做进一步的分析。
（市川桃子，日本明海大学教授；张延瑞译，日本明海大学）
[1] 《日本中世禅林对柳文的解释》爱媛大学 太田亨解说：“根据笔者调查，从南北朝时代到室町时代末期、渐渐地柳宗元比韩愈受重视的倾向越来越显著，禅僧们对他作品的解释也多有保存。” [2] 《柳宗元诗文集 评论/解释 大全》。没有本文，收录了很多人对作品内容的注解。手抄本。 《两足院丛书》 《柳文抄》临川书店 2010京都大学文学部国語学国文学研究室 編 太田亨 解説：“中国中唐的代表文人之一。对柳宗元的诗文的解说・注释书籍《柳文抄》建仁寺两足院所藏的《柳文抄》（全六册）是永禄八年（1565年）林宗二撰写的。现仅存二本《柳文抄》（尊経閣文库／两足院）。这是其中的一本。最终编纂者不明，收录有禅林代表文笔僧的注解。” [3] 关于注解 前出 太田亨《日本中世禅林对柳文的解释》 建仁寺两足院所藏《柳文抄》 笔者认为是天隐龙泽编辑的。分假名注和汉文注。假名注以江西龍派的解释为中心，汉文注以肖得巌的解释为中心。还有很多著名文笔僧的解释，由此可知柳文解释当时非常兴盛。以《五百家本》为底本，参考《増広注釈音弁唐柳先生集》（以下称《音弁本》）和《柳文音義》。 国立历史民俗博物馆所藏？《新刊五百家註音弁唐柳先生集》（以下称《民博本》） 笔者通过对版本记录页所示的年代的考查，本书注解与《書陵部本》注解的比较，认为天隐龙泽就是注解者。其注解并非与《柳文抄》雷同，有一些解释是《柳文抄》所没有的。其特征是全书都有详细的注解。 国会图书馆所藏《新刊五百家註音弁唐柳先生集》（以下称《国会本》） 全书都有注解。有很多是上记的柳文注解中所没有的，是否《中世禅林》的注解尚存疑问，卷首有“横川景三書入”的记载。 [4]国会图书馆所藏『新刊五百家註音弁唐柳先生集』国会图书馆 解题 “五山版。俞良甫刻本。日本南北朝时代，为了躲避元朝末期的战乱，中国的俞良甫、陈孟荣等许多刻工渡海来到我国。他们寄住在临川寺等地，从事刻版印刷，为日本刻本汉籍的宋元风格版式的盛行作出了巨大贡献。本书在唐柳宗元的文集之外加上了诸家注释，容量巨大，却能较多地保存了下来。展示本中标上了倒读符号和送假名，添记的内容很多。原书封面遗失，作了大幅修补。” [6] （*）无法辩读的文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