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试论柳宗元种树诗 第五届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诗文集 加入时间:2018/12/5 10:14:00 admin 点击:1523 |
试论柳宗元种树诗
下定雅弘
柳宗元的文学可以说是一种贬谪文学。33岁被贬到永州以后,他在永州过了整整9年的贬谪生活。接着去柳州,虽是作为刺史赴任,但实际上还是一种放逐处分。到柳州后4年,他就去世了。在这十几年的贬谪生活中,吟咏诗歌对于他来说,成为了得以在逆境中生活下去的不可或缺的生命活动。 一提起柳宗元的诗歌,大家就会举出他的山水诗。的确,山水对安慰他贬谪的苦闷起了很大的作用。在永州前期,柳宗元主要受谢灵运的“赏心”思想影响,每天游历山水,品味其美,从中寻求心灵慰藉和精神解放。他咏出了不少描写山水之美和他复杂心情的诗歌。在永州后期,他移居愚溪,过着比起前期较为稳定的生活。这时期他主要受陶渊明的生活方式和人生思想的影响,吟咏愚溪与愚溪附近恬静秀丽的风光。 与这些山水美一起,抚慰柳宗元的心情的还有树木和花草。花木诗也跟山水诗一样,在他的贬谪文学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柳宗元在长安任礼部员外郎、拼命进行改革运动时,他已对花木很感兴趣。他经常在长安西郊的自家花园里给花木浇水,种各种花草,用以从政治工作带来的压力与紧张中解放自己、安慰身心。在长安时养成的这种品玩花草、培育树木的生活习惯,在贬谪生活中,对安慰他的贬谪之苦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柳宗元在永州时吟咏的花木诗共有13首:《茆檐下始栽竹》(元和三年作)、《自衡阳移桂植零陵所住精舍》、《湘岸移木芙蓉植龙兴精舍》(元和三年秋冬)、《种仙灵毗》、《题灵寿木》(元和四年冬)、《种术》(元和四—五年)、《种白蘘荷》、《新植海石榴》、《戏题阶前芍药》、《始见白发题所植海石榴》、《早梅》、《南中荣橘柚》、《红蕉》(创作时间不明)。 柳州时期也有《柳州二月榕叶落尽偶题》、《柳州城西北偶种柑树》、《种柳戏题》、《中木槲花》等吟咏花木的诗歌。 在柳宗元的这些花木诗中,拙文把焦点放在永州时期的种树诗,探讨一下花木诗为减轻他贬谪的痛苦起到了怎样的作用,且其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如何。 看作于元和三年(808年)秋天或冬天的《自衡阳移桂植零陵所住精舍》: 谪官去南裔,清湘绕灵岳。晨登蒹葭岸,霜景霁纷浊。 离披得幽桂,芳木欣盈握。火耕困烟烬,薪采久摧剥。 道旁且不愿,岑岭况悠邈。倾筐壅故壤,栖息期鸾鷟。 路远清凉宫,一雨悟无学。南人始珍重,微我谁先觉? 芳意不可传,丹心徒自渥。
柳宗元希望亲手种植的桂树能顺利成长,散发芳香,而使像凤凰一样的贤人到这里聚集。永州是远离长安的边鄙之地,加之柳宗元是罪人,来找他的朋友甚少。这样寂寞的环境让柳宗元咏出了这一首诗。唐诗中咏桂树的诗歌甚多,但这些诗歌大多关注的是桂树的芳香。吟咏移植桂树的诗却极少。 在中原,大家都珍重桂树,喜爱它的芳香,但在这里,桂树只能作为柴火而被弃之不顾。柳宗元觉得太可惜,因而将桂树移植到寄寓的龙兴寺,想使它繁茂地生长。读这一首诗就可以发现,柳宗元是将此桂树比做自己。清水茂先生曾说过:“柳宗元把被放弃的永州山水看做自己的被贬情况。”[1]他的这个观点不仅是对于山水诗,对于花木诗也完全适用。 让我们用柳宗元以前唐诗中吟咏桂树的诗歌与柳诗作比较,藉以考察柳诗的表现手法和感情特点。这里将举形式上、内容上都与柳诗较为接近的一首——王绩的《古意六首》其五: 桂树何苍苍,秋来话更芳。自言岁寒性,不知露与霜。 幽人重其德,徙植临前堂。连拳八九树,偃蹇二三行。 枝枝自相纠,叶叶还相当。去来双鸿鹄,栖息两鸳鸯。 荣萌诚不厚,斤斧亦勿伤。赤心许君时,此意那可忘。
王诗也与柳诗一样,就桂树的形态、性状来吟咏桂树的芳香与美德,歌唱对桂树的爱情。第三句说“自言”,王诗也将桂树拟人化。第六句说,把附近荒野的桂树移植到自家堂前。十一、十二句,根据《楚辞》九思的表现[2]说桂树生长的地方应该是凤凰住的地方。柳诗用“丹心”表现对桂树的深厚感情,王诗结句用“赤心”表明对桂树的诚挚爱情。 柳宗元在创作时肯定借鉴了王诗。但柳诗中可以发现王诗中没有或者不明显的几个特点: 1.将桂树的芳香比做自己的高洁人格,这一点,柳诗比王诗表现得明显得多。 2.在王诗中,桂树长在自己家附近的荒野,但柳诗的桂树长在离村里很远的地方,而且受迫害、被抛弃。 3.柳诗的描写比王诗具体得多,对桂树的感情也比王诗生动得多。比如柳诗第六句“芳木欣盈握”,桂树的根可以在手里把玩,十分可爱;第七句“火耕困烟烬”,桂树因火耕的烟尘而饱受折磨忍受痛苦。这些都是柳宗元用像朋友一样的语气,替桂树表现出其可爱、悲苦等,融入了很深的感情。另外,诸如移植桂树的描述,如第十一句“倾筐壅故壤”,也比王诗详细得多。 柳诗将桂树的穷境与自己的逆境融合起来,两者的悲苦完全成为一个悲苦,描写得十分精致生动。他移植桂树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旧唐书》卷一百六十《柳宗元传》说:“精裁密致璨若珠贝。”评价得甚对。而且带来此“精裁密致”的原因就在于“主客融合”,即作者与吟咏的对象之间的一种一体化。 我们再举柳宗元的一首种树诗《植灵寿木》,是元和四年(809年)秋天所作: 白华照寒水,怡我适野情。前趋问长老,重复欣嘉名。 蹇连易衰朽,方刚谢经营。敢期齿杖赐?聊且移孤茎。 丛萼中竞秀,分房外舒英。柔条乍反植,劲节常对生。 循玩足忘疲,稍觉步武轻。安能事翦伐,持用资徒行。
柳宗元元和三、四年(808、809年)时得了脚疾。《种仙灵毗》说:“穷陋阙自养,疬气剧嚣烦。隆冬乏霜霰,日夕南风温。杖藜下庭际,曳踵不及门。”永州恶劣的气候环境侵袭着柳宗元的身体,病状已经如此厉害了。柳宗元在永州不仅为贬谪烦恼,而且为气候不习而苦闷,身心都过着煎熬的日子。但他不屈服于这种穷境,在此穷境中仍尽量追求安逸的心情、稳定的生活。 此诗吟咏的是想为治病而移植灵寿木的经纬与其中他的感情变化。唐诗中吟咏灵寿木的诗很多,但是吟移植灵寿木的诗歌仅此一首。 柳宗元本来想为支撑自己的身体,用灵寿木做手杖,但结果他却没做手杖。因为他喜爱其吉祥的名字,在“白华”(第一句)与“孤茎”(第八句)中发现它与自己一样的高洁、孤独。他还羡慕、赞叹树枝的生命力和树干的强韧(十一、十二句),便只徘徊在它的周围,看看它,柳宗元就觉得脚步轻松一点(十三、十四句),感觉到灵寿木在鼓励自己、安慰自己,得到很大的满足。 七、八句“敢期齿杖赐?聊且移孤茎”有典据。《汉书》卷八十一《孔光传》说:“太后诏曰,……国之将兴,尊师而重傅。其令太师母朝,十日一赐餐,赐太师灵寿杖,……太师入省中用杖。”唐代仍有对老年高官赐灵寿杖的惯例。《旧唐书》卷六十七《李靖传》说:“(贞观九年,635年)正月,赐靖灵寿杖,助足疾也。”虽然柳宗元说“敢期”,但他实际上是期待的,如果万一能受到天子赐杖,那将多么高兴啊。但我是个罪人,不会有这种事的。心里有这种葛藤,因此说“敢期”。与这样的自己一样,灵寿木孤独地生在寒水旁边。柳宗元将它移植到家里,本来作杖的想法就没有了,因为灵寿木已成为了柳宗元的朋友。 对柳宗元来说,各种花草树木都好像是情人或者朋友。他拼命地找寻能鼓励自己、安慰自己的树木、花草,好像自己的分身一样对她们寄寓深厚的感情。 在柳宗元以前,虽有吟咏灵寿杖的诗,但其中并没有柳宗元借鉴的作品。种树诗的文学传统已在韦应物的作品中确立了。他作了《种药》、《西涧种柳》、《种瓜》、《移海榴》、《郡斋移杉》等种树诗。这些作品都是五言古诗[3]。 我们这里通过看韦应物的种树诗,与柳诗比较,来考察柳诗的特点。《种药》是吟咏移植药草的诗: 好读神农书,多识药草名。持缣购山客,移莳罗众英。 不改幽涧色,宛如此地生。汲井既蒙泽,插楥亦扶倾。 阴颖夕房敛,阳条夏花明。悦玩从兹始,日夕绕庭行。 州民自寡讼,养闲非政成。
此诗是韦应物建中(780—783年)末任滁州刺史时所作。他购买了好几种药草,将这些药草种植在官舍里。庭院很鲜艳、热闹。从此他开始了天天照顾和欣赏它们的愉快、闲雅生活。最后他表明对州民的感谢心情,州民诉讼本来很少,不是刺史施政好,而是州民使他能够过着如此愉快的生活。 柳宗元受到了韦应物很大的影响。韦诗吟咏移植药草的经过,描写药草的颜色、开花的场面等,这些表现,柳宗元都有所借鉴。加之,他学习并继承了韦应物如同喜欢人一样喜爱花草的观点。 两者如此相似,但是,柳诗对花木表示的爱情,对花木的精致描写都比韦诗更具体、更精密,富于起伏变化。换言之,主(诗人)客(花木)双方的表现,在柳诗中格外深化。 以上所说柳宗元种树诗的文学特点在他其余的花木诗(包括种树诗)中也可以看出。柳宗元的花木诗在描写花木上,在表现对花木的感情上,都比以往的作品要精致得多、生动得多,从而比过去的作品更加深刻地表现人性的真实。日本学界近来开始关注起柳宗元的花木诗。[4]柳宗元的诗歌研究中,花木诗无疑是其重点之一。
(下定雅弘,日本冈山大学教授) [1] 清水茂《柳宗元的生活体验与其山水记》,《中国文学报》1955年4月第2期刊载。 [2] 《楚辞章句》卷七《九思·守志》:“桂树列兮纷敷,吐紫华兮布条。实孔鸾兮所居,今其集兮惟鴞”。 [3] 《移海榴》是五言绝句。其平仄是半古半律。 [4] 日本学者探讨柳宗元花木诗的文章如下:松本肇《论柳宗元的植物诗》(《筑波中国文化论丛》1986年3月第6期刊载;又载《柳宗元研究》,创文社,2010年10月版),山本昭《柳宗元的草木诗(上)》(《中国学论集》1995年5月第10期刊载)、《柳宗元的草木诗(下)》(《中国学论集》1996年1月第12期刊载),北野元美《论柳宗元植物诗——兼论吟咏移植的诗》(《中国学志》通卷18,2003年12月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