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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溪“三记”之考古探寻 第五届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诗文集 加入时间:2018/12/5 9:45:00 admin 点击:15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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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溪“三记”之考古探寻
唐青雕 邓少年 唐森忠
唐代文学大家柳宗元谪居永州十年,“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写下了25篇游记散文,而其中最为脍炙人口的是《永州九记》,可谓是中国游记散文的典范之作。因柳宗元的生动描述,《永州九记》在世人的眼中就是美丽的九处园林风景。 意境优美的《永州九记》激起人们对它们的探究和追寻。《始得西山宴游记》之西山遗址、《小石城山记》遗址、《袁家渴记》遗址、《石渠记》遗址、《石涧记》遗址、《游黄溪记》之黄溪遗址,因地理位置清楚、保存状况良好,很容易欣赏到它们1200多年前的风貌。但愚溪之畔的“三记” (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三记遗址因共同处于愚溪之畔,且有紧密的联系,故称之为愚溪“三记”),因昔日风貌掩埋于历史的风尘之中,留给了世人过多的猜想和思考,其遗址所在至今无一定论。按柳宗元的行踪:元和四年(809年)九月二十八日得西山,有《始得西山宴游记》;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有《钴鉧潭记》;潭西二十五步,又得小丘,有《钴鉧潭西小丘记》;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又得小石潭,有《至西小丘小石潭记》。此四记,在发现时间上前后相连,在分布空间上以愚溪为轴线彼此呼应。也正因千百年的陵谷变迁,只要有一处的具体位置和范围不能确定,其他三记的确切位置也很难确定。 对于愚溪“三记”的确切位置,有许多专家学者进行了努力的探索。陈雁谷先生在其《〈永州九记〉旧址考及有关词语浅析》(陈雁谷著《徐学柳学研究论文集》,《潇湘文化》系列丛书,珠海出版社出版)有专门考证: 1.“钴鉧潭在今永州镇(零陵区)柳子街柳子庙西附近的愚溪北岸,崖石之上前人刻有‘钴鉧潭’三字,相传这是钴鉧潭旧址”。并说“柳文描述‘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曲折东流……其清而平者且十亩余’,与现状相符”。 2.“由钴鉧潭中心向西跨二十五大步处,据当地老人讲有一块大的石板桥拱,形成槽形,水流较急,往来游鱼如梭,我们考虑这里是柳文所说的‘鱼梁’。梁上小丘,在今公路下侧,早为居民房地。” 3.“小石潭,我们根据柳文‘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踏到此地,据当地老人谈,水底都是石板,而水也较深,‘全石以为底’可以得到印证;从自然环境看,与柳文‘其岸势犬牙差互’也甚符合。” 龙震球先生在其《柳宗元永州行迹考释》(《柳宗元在永州》,中州古籍出版社出版)中也对愚溪“三记”的确切位置进行了考证,其观点大体与陈雁谷先生相近。 其实际情况到底如何?2010年8月初至9月底,零陵区愚溪整治工程开始实施,零陵区文化文物部门配合此次整治工程进行了抢救性的考古发掘,尤其注重对愚溪“三记”遗址的考古发掘和探寻。我们力图用考古的方式,还原柳宗元笔下的愚溪“三记”遗址。
一、考古钻探推测位置 在 钴鉧潭,在今永州市零陵区柳子街柳子庙西附近的愚溪北岸,并在前人刻有“钴鉧潭”三字的崖石正上方竖有《永州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钴鉧潭》标志牌和柳宗元《钴鉧潭记》碑文,地表多种竹柳。刻有“钴鉧潭”三字的崖石,作为一个自然标志,是一个重要的关节点,在这里专门提出,为方便以后的叙述,将这一地点称为“钴鉧潭石”,其GPS坐标是E111°36′03.1″,N26°13′13.0″,H 西小丘,在刻有“钴鉧潭”三字的崖石之西41m,即现柳子街通往永州市医院和节孝亭的三岔路口,在此处的柳子街南侧竖有《永州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西小丘》标志牌和柳宗元《钴鉧潭西小丘记》碑文。多种竹。三岔路口,作为一个人工标志具有一定的稳定性,是一个重要的关节点,称之为“岔路口”,其GPS坐标是E111°36′01.6″,N26°13′12.7″,H 小石潭,沿通往节孝亭路距小丘西约200m,现可明确地看到一从土中出露的自然石伸向愚溪,其上竖有《永州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小石潭遗址》标志牌和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记》碑文。此处自然石的GPS坐标是E111°35′58.4″,N26°13′06.1″,H 因柳宗元《永州九记》前“四记”是先后相连的,尤其是愚溪“三记”遗址的确定,势必就是:一对俱对,一错俱错。若以西山作为探寻的起点,因西山范围过大,且有粮子岭和珍珠岭之争,故明显不合适。由此,我们不仅只有先确定钴鉧潭的位置,才能进一步确定西小丘和小石潭的位置,而且更要确定钴鉧潭的范围,才能更精确地确定西小丘和小石潭的位置,因为钴鉧潭也不是一小片地方,而是一个十亩余的大潭。 以钴鉧潭作为探寻的起点。愚溪沿岸地势比较陡峭而且地层比较复杂,我们使用了钻探和探沟相结合的方式。 钻探结果: 第一位置:以“钴鉧潭石”为起点,沿愚溪沿岸现走向分布探孔。自“钴鉧潭石”至“岔路口”,方向基本为东西走向,测量距离为41m。垃圾层厚 0.4—4m,其下即为天然石。在“岔路口”有一转折,转向西南方向,自“岔路口”往西南沿愚溪走70m内之愚溪北岸,土层都是垃圾层、填土层和淤泥层,淤泥层下是天然岩石。因此,推测上述区域都是柳宗元所描述的钴鉧潭的原始范围所在。在这一区域内,河床宽度自21m到45m不等。最窄处在“钴鉧潭石”和“岔路口”往西南沿愚溪走70m处,河床宽分别为21m和23m;最宽处在中心区域“岔路口”,河床宽度为45m。中心区域为圆形,似熨斗的斗;由中心区域往南观,自南而北的河床极似熨斗的柄。 第二位置:以上述区域的最西端为起点,往西二十五步,即50m左右,在比较大面积范围内是耕土层和填土层,钻探后发现其下有自然石,初步推测为小丘所在。 第三位置:以推定的小丘为起点,再往西120步,即200m左右,到了吕家冲临愚溪口对岸,都是一大片填土,但从水势和地形看,可以推测为小石潭所在地。
二、发掘考古揭示地层 (一)第一位置 自“岔路口”转折处,往愚溪对岸方向,做一探沟TG1,以引导该区域内的发掘。探沟G1方向北偏西25°,长15m,宽1.2m,深4m。地层共分四层:①层为垃圾层,厚0.4—3m,该层内含物主要是煤灰、塑料袋等现代生活垃圾;②层为黑褐色土层,厚0.5—1.1m,该层内含物主要是近现代砖头瓦片(建筑垃圾);③层为夹白黄泥土层,厚0.5—0.9m,该层内含物有极少量明清时期陶片;④层为本土层,褐黄土层,厚0.2—0.5m,该层无包含物。(详见《钴鉧潭愚溪北岸TG1东剖面图》) ①至③层清理完毕,保留③层下之地层。在这一区域内④层下,出露遗迹有:一水沟,在“钴鉧潭石”往东2m处。一古泉沟,在“钴鉧潭石”往西20余米处,水从两侧自然石间通过。古时沟上有桥,名屈家桥,古时常年流水不断,水源来自对面柳子街北侧珍珠岭山脚下龙青寺旁之古井。一古井,在“岔路口”往西南方向45m处,为明清时代遗留,井壁用青片石砌就。 (二)第二位置 在推测的西小丘中心靠愚溪北岸,作了5m×5m的探方一个(T1),后因需要探方增至5m×8m。 探方T1的北壁(沿愚溪水流方向)地层为10层:①为地表层,灰黑色耕土层,厚约30—32㎝;②为褐红色土层,厚约20—60㎝(两边深,中间厚),夹杂有近代陶瓷碎片;③为深灰色耕土层,厚约10—20㎝,中间下陷,为20世纪50年代开垦的稻田层;④为浅褐色土层,厚约10—20㎝,呈凹状堆积,夹杂有明清时期陶片;⑤为深褐色土层,厚约20—30㎝,呈斜坡状堆积,夹杂有明代陶瓷片及砖头;⑥为黑褐色土层,厚约40㎝,呈斜状堆积,夹杂有少量宋代陶器碎片及砖头;⑦浅褐色土层,厚约10—38㎝,呈斜状堆积,夹杂有宋代陶片;⑧为黄褐色土层,厚约4—16㎝,该层包含有两处火烧土块遗迹,颜色为黑色,夹杂有黑色炭灰,出土有唐代陶碗底两个,为玉璧底;⑨黄色流沙堆积,厚约6—20㎝;⑩浅灰色淤泥,厚约10—20㎝,探方内出土有半截筒瓦,灰陶,素面,接口呈弧形,圆滑,比较深;⑩层下为黄色网纹土,即生土层。(见《西小丘北壁地层图(纵剖面)》) 探方T1的东壁(垂直愚溪水流方向),南、北段填埋较浅,地层简单,中段填埋较深。地层为9层:①为地表层,灰黑色耕土层,厚约30—32㎝;②为灰褐色土层,厚约30—40㎝,夹杂有近代陶瓷碎片;③为深灰色耕土层,厚约10—20㎝,南北段层次清晰,中间被扰乱;④为浅褐色土层,厚约10—30㎝,夹杂有明清时期陶瓷片;⑤为深褐色土层,厚约20—30㎝,夹杂有明代瓷片;⑥为黑褐色土层,厚约30—40㎝,夹杂有少量宋代陶片、瓦片、砖头及明代瓷片;⑦为浅褐色土层,厚约15—20㎝;⑧为黄褐色土层,厚约10—15㎝;⑨为浅灰色淤泥层,厚约10—20㎝;⑨层下为黄色网纹土,即生土层。(见《西小丘探方东壁南段地层图(横剖面)》) 在此一区域,清理①至⑧层,保留⑧层下之地层,包括⑨⑩层,以留下唐代及其以前的地层状态(见《西小丘侧立面图》)。发掘结束后,在东距离钴鉧潭西缘 45m,西距离钴鉧潭西缘95m,北距离愚溪北岸12m,南临愚溪的范围内,出露一唐代以前的小山包。山包之临愚溪处出露大量白色的天然石头(见《西小丘平面图》)。在山包东侧坡下、愚溪底石中,发现天然埂石和人工柱洞遗迹。天然埂石南北向横串愚溪,埂石宽0.8m—1.5m不等,略高于溪底板石0.06m—0.13m。天然埂石上游一侧、溪底板石上,发现人工开凿的圆形石孔:溪中心南侧一组由三孔组成,分别定为D1(直径12㎝,孔深20㎝)、D2(直径13㎝,孔深20㎝)、D3(直径11㎝,孔深18㎝)。溪中心北侧一组由五孔组成,分别定为D4(直径12㎝,孔深19㎝)、D5(直径13㎝,孔深20㎝)、D6(直径14㎝,孔深16㎝)、D7(直径10㎝,孔深17㎝)、D8(直径10㎝,孔深10㎝)。石孔之间垒砌无数片石,片石重量少则5kg左右,大则30kg左右不等。两组石孔垒石方式,分别从愚溪南岸、北岸边,自上(上游)而下(下游)往溪中心埂石缺口处垒砌,各成“一”字排列,顺溪水组成一倒“八”字形坝状遗迹。(见《西小丘平面图》) (三)第三位置 在推测的小石潭靠愚溪北岸,垂直愚溪河床正南北方向作了一个探沟TG2,以引导此一位置的考古发掘并清理河床淤泥。探沟TG2,自北而南,成斜坡状分布,坡长12m,深度1m—5m。发掘后,其层位关系是:①为地表层,即是耕土层,厚约30㎝—4m,其中的包含物是现代的瓷片,出土现代碗足一件,瓷质,白色,圈足;②为深褐色填土层,土色较杂,厚约30㎝—1m,夹杂明清时期的陶瓷碎片,其中有明代碗足,白瓷青花,圈足;③为褐色土层,厚约40㎝—1m,土色较纯,夹杂唐宋陶瓷片,其中有唐代碗足一件,黄褐色,无花纹,玉璧底。唐代酒壶一件,硬陶,施黄釉,较薄,鼓腹,有流,低于壶口,执呈耳朵状。少量的宋代青砖,宽18㎝,厚4㎝ ;④为淤泥层,厚约50㎝—1.5m,夹杂淤泥杂质。(见《小石潭愚溪北岸TG2东剖面图》) 该区域发掘后,发现:1.南北两岸白石出露于地表。2.北岸出露南北向石质泉沟一条,长5m,宽0.7—1m,深1.3—3.8m。3.发现上下两个浅滩,两浅滩之间有一深水区域,下浅滩用白石筑有水坝。4.下浅滩处,愚溪北岸发现一古桥石墩,南岸发现两个古桥柱洞,相距1.2m。5.临深水区,愚溪南岸有古井一口。
三、印证柳文解读结果 (一)第一位置即是钴鉧潭遗址所在地 柳文对于判断钴鉧潭遗址地理位置的关键句有:“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余。有树环焉,有泉悬焉”。“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有声潀然”;“其上有居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 在这一段里,对照考古发掘,重新解读柳文,支撑我们观点的信息是: 1.因柳文描述“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 “始”理解为“开始的时候”未尝不可,但理解为“钴鉧潭开始的地方”似乎更为妥帖。柳文的描述说明钴鉧潭起始之地的愚溪流向是由南向北的。纵观愚溪,自旋水湾至愚溪口,愚溪自南向北流的方向,仅有一处,就是自“岔路口”往西南沿愚溪走70m之处。 2.柳文描述钴鉧潭的形状是“旁广而中深”,即是钴鉧潭边缘宽广而中部很深,这正是此潭称之为“钴鉧潭”而必备的特征。 钴鉧即是古代熨斗(中国古代熨斗形状见下图)。 上图熨斗是用青铜铸成,像个长柄的无盖小平底锅。上刻有龙凤等吉祥图案,现已模糊。其热源来自烧红的木炭。由于其上没有商号及文字说明,故已难断其确切年代。 据《辞海》注释:熨斗,熨平衣服的用器,形如斗,多以铜铁制成。上述“熨斗”名称的来历有两种解释,一是取象征北斗的意思,东汉的《说文解字》中解释:“斗,象形有柄。”清朝的《说文解字注》中写:“上象斗形,下象其柄也,斗有柄者,盖北斗。”二是熨斗外形如斗。也有把熨斗叫“火斗”、“金斗”的,因为古代的熨斗是用烧红的木炭放在熨斗里使用,所以叫“火斗”。又因熨斗都为金属制成,古人称金属为金,故又称“金斗”。唐代白居易《缭绫》诗中的“广裁衫袖长制裙,金斗熨波刀翦纹”即称熨斗为金斗。 熨斗最早的历史可溯至商代,至今已有2000多年历史。当时它是作为刑具而发明的,专门用来熨烫人的肌肤。《隋书》中记载:“李穆奉熨斗于高祖曰:愿以此熨安天下。”可见封建统治者曾用熨斗作为刑具来镇压百姓以达到巩固其统治的目的。直到汉代,熨斗开始用于熨烫衣服。晋代的《杜预集》上写道:“药杵臼、澡盘、熨斗皆民间之急用也。”由此可见,熨斗已是那时民间家庭用具。 到了唐代,熨斗则更是家庭必备的日常用具,柳宗元看到此潭的形状极似熨斗,直接将之命名为“钴鉧潭”则是丝毫不奇怪的事情了。 自“钴鉧潭石”至“岔路口”,垃圾层下即为天然石。自“岔路口”往西南沿愚溪走70m内之愚溪北岸,土层都是垃圾层、填土层和淤泥层。将垃圾层、填土层和淤泥层清理完毕后,出露的此一区域的愚溪河床形状就是“旁广而中深”了。 3.愚溪水流在“钴鉧潭”区域,自南而北奔注,直至“岔路口”之自然山石。从这里开始,河床呈东西流向,正是柳文“抵山石,屈折东流”。接下来的柳文“毕至石乃止”,不能简单地理解为“最后遇有石头停下来”,因为中间的一句话“抵山石,屈折东流”,水总是在流动,不可能停下来,而应理解为“最后到了钴鉧潭石就是它的终点”。 4.柳宗元游愚溪“三记”在农历九月到十月间,在永州不可能有大水,溪水肯定是风平浪静,清澈见底,是谓“清而平者”。自“钴鉧潭石”至“岔路口”,再自“岔路口”往西南沿愚溪走70m内之愚溪北岸,在这一区域内的河床宽度自21m—45m不等。经过测量,这一区域的面积约4500m2,约是现代的7亩左右。 按柳文记述,十亩约为5400 m2。《新编简明中国度量衡通史》考证:唐代,一步为五尺。 每尺折合公厘30(cm) 。日本正仓院所藏唐尺26支,长度从29.4cm到31.7cm,平均29.75cm。1976年西安郭家滩78号唐墓出土尺为30.09cm。一亩为240平方步。据此,换算得来,1步=5×30cm=1.5m。1亩=240平方步=240×1.5m×1.5m=540m2。 柳文记述钴鉧潭“且十亩余”,经实测,钴鉧潭面积确实有十亩左右,绝非是“半亩余”之误写。 5.柳文除了对钴鉧潭自然风景进行了描述外,还记述了自己对钴鉧潭的加工情况。为强化钴鉧潭的美景效果,柳宗元进行了人工设施的完善:加高台面,延伸栏杆,疏导高处的泉水使其坠落入潭中,发出了悦耳的声音。这股泉水从何而来?从北岸的山上来。现有大而深的泉水沟为证。泉水沟上,一直至清代以前,还有屈家桥存在。泉水虽然现已干涸,但沿泉水沟越过柳子街,往山上行42m,即可发现一古井存在,井旁古代有龙青寺。 6.从发掘的地层关系看:在钴鉧潭之愚溪北岸出露了明清以后的地层,而尤以清代以后的填埋土层为厚;还没有宋代以前的地层,表明在宋代以前,人们在此地是在有意无意地保存着钴鉧潭的风貌,未有填埋的现象。至少在宋代,钴鉧潭的历史原貌是保存得相当好的。也难怪会有人在“钴鉧潭石”处刻下“钴鉧潭”三字。此题刻虽不知何人于何时所为,但结合地层分析,可以肯定地说,此题刻至少在宋代以前了。可见,古人对于钴鉧潭遗址的寻访并不是随意而为,而是下了一番苦工夫的。 (二)第二位置即是西小丘遗址所在地 柳文中对于判断西小丘地理位置的关键句是:“(钴鉧)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 从发掘的遗迹和遗物,重新解读柳文,得到支撑我们观点的基本信息是: 1.西小丘在钴鉧潭的西边,离钴鉧潭只有25步的距离。唐代的长度换算成现代的距离应该是:25步×5尺×0.3m=37.5m。我们实测,从确定的钴鉧潭的西部边缘算起,到发掘的西小丘的东缘约40m,到西小丘的中心点约70m。大体与柳文相符。 2.西小丘之下的愚溪河中有一条横亘愚溪的天然埂石,高处愚溪底面仅6—13cm,是否就是柳文所言之“鱼梁”?“当湍而浚者为鱼梁”应理解为“正当流急水深处筑有垒石阻水,开缺张网的鱼梁”。但是,试想一想,鱼梁为捕鱼设施,设在水流湍急处是可能的,但设在水深处,则是万万不行的,挡不住水,如何能捕到鱼?于是唐代的人们巧妙地利用了天然埂石,在此基础之上凿孔竖木桩,做成水坝,形成“鱼梁”。鱼梁为江南一带小河、溪流中自古到今常用的一种捕鱼设施。在小河或溪流中,修筑一小型“八”字形拦河坝,将河水集中到小口,在开口处用木条或木板做一高坝,使水形成一定落差,再在门坝上装一竹编捕鱼器。此捕鱼器略高于坝下游水面,成台梁式,故为鱼梁。考古发掘见到的倒“八”字形拦河坝,为木石结构,圆孔实为桩柱洞眼。因该处水流湍急,石头在急流中无法筑坝,故采用木桩固定后,再在木桩上拉一些木条,在木条两边垒石拦水,就形成了较为坚固的拦河坝。在以沙石为河底的溪流中,木桩是用圆木削尖后,用榔头打进河床;而愚溪中溪底全是天然石头,因此只能采用先在石头上凿孔,再在孔内打进木桩的办法,实为坝中一绝。 3.西小丘,丘者,土山也。说明西小丘是一个与周围山形水势相对独立的一个小山包,这一点很重要,有助于我们确定西小丘的范围。发掘结果表明:在东距钴鉧潭西缘40m,西距钴鉧潭西缘约95m,北距离愚溪北岸12m,南临愚溪的范围内,出露一唐代以前的小山包。小山包面积约为400m2,不足唐代的一亩(540m2),即是柳文所言“丘之小,不能一亩”。 4.发掘表明:地层⑦为浅褐色土层,出土遗物证明为宋代地层;地层⑧为黄褐色土层,出土遗物证明为唐代地层。这说明,西小丘上留存有唐代的原始耕土层。有耕土就有长竹树的条件。与柳文“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相合。山包之临愚溪处,出露大量白色的天然石头。小丘的耕土层之下是数不清的奇形怪状的天然石,有的山石耸立互相叠压而趋下,就像牛马在溪边饮水;有的又猛然前突,似乎较量着争向上行,就像熊罴向山上攀登。可见,柳文描述不虚。(见《西小丘平面图》) 5.地层⑧为黄褐色土层,厚约4cm—16㎝,该层包含有两处火烧土块遗迹,颜色为黑色,夹杂有黑色炭灰。出土有唐代陶碗底两个,为玉璧底。说明在唐代于该地,有人类火烧加工的痕迹。柳宗元是对西小丘进行了尽心的劳作:取来了一应用具,铲除败草,砍掉杂树,燃起了熊熊大火焚烧去一切荒秽。(顿时),佳好的树木似乎挺立起来,秀美的竹林也因而浮露,奇峭的山石更分外显突。当然,此处火烧加工的痕迹,并非一定就是柳宗元为之,但唐代人们在此地的劳作应是确定无疑的。 (三)第三位置是小石潭遗址所在地 柳文中对于确定小石潭位置和周围环境、基本形状的关键句是:“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 比较考古发掘的遗迹遗物,重新解读柳文,支撑我们观点的信息是: 1.从西小丘中心点到小石潭的中心点,距离是175m。而柳文描述小石潭距离西小丘一百二十步。换算成现代的距离是120步×5尺×0.3m=180m。其空间距离相差不远。 2.“隔篁竹,闻水声”一句说明,从陆上行,在愚溪之上,因为有茂密的篁竹相隔,是无法看到小石潭的,只是听见了“如鸣佩环”的水声。这悦耳的水声从何而来?是两岸山上流下来的泉水声,还是愚溪水流的声音?激起了柳宗元的好奇之心,因而“伐竹取道”,“下见小潭”。“伐竹取道”是柳宗元对小石潭的唯一的经营活动,发现了愚溪之中的小石潭。哦,悦耳的声音原来是这样产生的:愚溪之水,流经此处,河床突然变深,形成一个小石潭。潭之上下游有浅滩,底石突起,使流水有一定的落差,流水注入小石潭,溪水相击发出了“如鸣佩环”的美妙的声音。 3.环绕小石潭的自然风貌是,其底部是连成一体的石头,靠近小石潭的岸边,石头翻卷过来露出水面,成为水中的高地或小洲、小岛、峭壁、高峻的山崖。与柳文之小石潭“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相合。 4.“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这就告诉了我们一个很重要的方向。坐在小石潭上,往西南方向看,愚溪在这一段的流向是西南方向来的,再往上就是像北斗一样曲折,像蛇爬行一样,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又看不见。纵观愚溪,自旋水湾至愚溪口,愚溪自西南向东北的流向仅有一处,就是小石潭一带。
愚溪“三记”遗址位置的确定,柳学专家学者一直在探讨,我们不过是通过考古发掘的方式从另一个角度进行了论证。因考古发掘的范围仅限于愚溪两岸的狭窄区域,得到的信息相对而言也不是很全面,加之我们的学识水平有限,我们的论证不能说就是绝对准确的,我们热切地期望得到柳学专家学者的进一步指导,切磋砥砺,将柳宗元笔下的真正的愚溪“三记”遗址奉献在世人的面前。
(唐青雕,中共零陵区委宣传部副部长;邓少年,零陵区文物所文博员;唐森忠,零陵区文管所副所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