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楚天碧

彭楚明

一

柳宗元的人生，曾经是春风得意的人生。

柳宗元的祖父柳察躬做过县令，父亲柳镇曾任侍御史等职，用现在的话说，柳宗元是典型的“官三代”了。

出身于官宦之家，少年的柳宗元表现得十分的优秀。

792年，柳宗元被选为乡贡，得以参加进士科考试。793年，21岁的柳宗元进士及第，名声大振。不久，柳宗元的父亲柳镇去世，柳宗元在家守丧。796年，柳宗元被安排到秘书省任校书郎。798年，26岁的柳宗元参加了博学宏词科考试，并中榜，授集贤殿书院正字（官阶从九品上）。801年，柳宗元被任命为蓝田尉（正六品）。803年十月，柳宗元被调回长安，任监察御史里行。从此与官场上层人物交游更广泛，对政治的黑暗腐败有了更深入的了解，逐渐萌发了要求改革的愿望，成为王叔文革新派的重要人物。

少年为官、春风得意的柳宗元心中有了远大的抱负，更想一展自己的才华，为国家社稷作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805年（贞元二十一年）1月26日，唐德宗驾崩，皇太子李诵继位，改元永贞，即顺宗。顺宗即位后，重用王伾、王叔文等人。柳宗元由于与王叔文等政见相同，也被提拔为礼部员外郎，掌管礼仪、享祭和贡举。（此时，在王叔文周围还有许多相同政见的政治人物，包括韩泰、韩晔、刘禹锡、陈谏、凌准、程异、陆质、吕温、李景俭、房启等人，他们形成了一个政治集团）。王叔文等掌管朝政后，积极推行革新，采取了一系列的改革措施，史称“永贞革新”。（主要采取的革新措施有，抑制藩镇势力，加强中央的权力；废除宫市，罢黜雕坊、鹘坊、鹞坊、狗坊、鹰坊的宦官（称为五坊小儿）；贬斥贪官污吏；整顿税收，废除地方官吏和地方盐铁使的额外进奉，并试图收回在宦官和藩镇手中的兵权。）随着顺宗的病情加重，以俱文珍为首的宦官集团，朝臣联合外藩，反对改革派向朝廷施加压力，要其引退。

805年（永贞元年）4月，宦官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等立广陵郡王李淳为太子，改名李纯。5月，王叔文被削翰林学士一职。7月，宦官，大臣请太子监国。同月，王叔文因母丧回家守丧。八月五日，顺宗被迫禅让帝位给太子李纯，史称“永贞内禅”。李纯即位，即宪宗。宪宗一即位就打击以王叔文和王伾为首的政治集团。8月6日，贬王叔文为渝州司户，王伾为开州司马，王伾到任不久后病死，王叔文不久也被赐死。“永贞革新”宣告失败，前后共180多天。

这场看似轰轰烈烈的“永贞革新”以失败而告终。作为王叔文集团的重要人物，柳宗元自然逃不脱被贬谪的命运。9月，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11月，在赴任途中，还没到邵州，柳宗元又被加贬为永州司马。真应了”屋漏偏遭连夜雨，行船又遇顶头风”这句古话，柳宗元的心情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二

柳宗元的人生，是苦难的人生。

公元805年农历腊月一个凄风苦雨的日子，一叶扁舟过了潇湘合流的蘋岛之后，吃力地向零陵郡古城永州驶来。寒冷的北风呼呼地吹着，夹着雪粒的雨点落在潇水里，溅起了一朵朵的浪花。船舱里坐着沮丧、忧伤而悲哀的柳宗元。他来永州的职务是司马。名为司马，实际上是毫无实权而受地方官员监视的“罪犯”。

与柳宗元同来永州的，有他67岁的老母亲、堂弟柳宗直、表弟卢遵。府里没有为这位贬官安排住所，他先是住伙铺，后来在龙兴寺住持的帮助下，柳宗元一家人住进了龙兴寺。

老天故意要跟柳宗元作对似的，住进龙兴寺不久，龙兴寺就发生火灾，柳宗元一家人差不多葬身火海。半年之后柳宗元的母亲因患病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撒手人寰。火灾和母亲的离世，给了柳宗元当头一棒，犹如在他那流血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龙兴寺失火，但生命无虞；母亲离世，也只是一时之恸。让柳宗元痛不欲生的，则是来自政治上的迫害与打击。

按照唐朝的惯例，凡流放贬谪三至五年，或遇国家大型庆典，朝廷皆施行大赦，罪人或处罚减轻等等，甚至或解除囚禁，允许还乡。但在元和元年改元大赦之际，朝廷特意发出“八司马”“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的圣旨，让柳宗元心灰意冷，觉得前途渺茫。元和四年，与柳宗元一同被贬为郴州司马的程异擢升为扬子留后后，柳宗元觉得有了希望，连续向翰林学士萧俛、李建、京兆尹许孟容去信陈述实情，请求“除罪移官”，未得回复。后又多次投书赵宗儒、严绶、李夷简、武元衡等人，希望“弃瑕录用”，也是泥牛入海无消息。

远在荒蛮的永州之野，京都的政敌们仍不肯放过他，造谣诽谤，人身攻击，把他丑化为“怪民”，而且在好几年之后，骂声还不绝于耳。由此可见保守派对他憎恨的程度，同时也说明了柳宗元为这短暂的“永贞革新”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在永州，艰苦的生活环境，残酷的政治迫害，严重地推残了柳宗元的身心健康，以至到了“行则膝颤、坐则髀痹”的程度。

柳宗元在永州心急火燎地等呀等，望眼欲穿地盼呀盼，814年的冬月，他终于等来了、盼来了朝廷的一纸诏书，让他回京城领命。他满以为官复原职，在朝廷为官，没想到朝廷发配他到了比永州更远的地方——柳州任刺史。他的朋党刘禹锡则发配到连州为官。两人一路同行，默默无语两眼泪。到了衡阳，要分路而行了，两人仍依依不舍，心想这次离别不知多久才能相见。好在两人都是诗人，分别以诗相赠。柳宗元以一首《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赠与刘禹锡：

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作岭外行。

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墟草树平。

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

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

三

柳宗元的人生是诗意的人生。

虽然成了朝廷的“罪人”，在荒蛮的永州，柳宗元没有昏昏噩噩地过日子。闲得无聊的他观照起永州的山水来。山青水碧的永州，多情地抚慰着他心灵的创伤。

几年之后，“孤臣泪已尽”的柳宗元终于挣脱了贬谪的羁绊，不再淒凄惨惨戚戚。他用他的那支生花妙笔,写下了《零陵春早》《零陵春望》《江雪》《渔翁》《冉溪》《早秋月夜》《田家》等等脍炙人口的诗篇。他的人生慢慢地变得诗意起来。

公元810年，柳宗元在愚溪溪畔结庐，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搬迁新居，又娶了新人，柳宗元应该是高兴的。虽然他“凭寄还乡梦，殷勤入故园”，但此时的柳宗元与永州的山水结下了不解之缘，他在《冉溪》一诗中,就表达了要在此居住的愿望：“缧囚终老无馀事，愿卜湘西冉溪地。却学寿张樊敬侯，种漆南国待成器。”他甚至在心中许下了“甘为永州民”的愿望。

愚溪与零陵城廓隔着一条碧绿的潇水，柳宗元在愚溪溪畔的住所可以说远离了都市的喧嚣，在风光独异的愚溪溪畔，柳宗元诗兴大发，以饱蘸激情的笔触，写下了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亭、愚岛、愚石等八愚诗，为这条他为之命名的小溪增添无限的诗情;每天的清晨,他徜徉在愚溪溪畔,在观赏愚溪沿岸秀美风光的同时,不停地在寻寻觅觅、觅觅寻寻;风清月朗的夜里,他独白一人来到溪边，坐在溪边的岩石上,与愚溪作推心置腹的交谈。柳宗元与愚溪的对话交谈，成了中国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这段佳话,就是柳宗元的《愚溪诗对》。

对于愚溪溪畔的新居,柳宗元是不能不为之讴歌的。一个夏日清晨，柳宗元沿愚溪游览了一圈之后,回到寓所他欣然命笔,写下了《溪居》一诗：

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

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

晓耕翻露草，夜耪响溪石。

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溪居》是柳宗元被贬永州后最“阳光”的一首诗作。这首诗描写他被贬官到有“南荒”之称的永州后，在溪边筑室而居，过着闲适的生活。“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诗人认为他长久地为在朝中做官所累，幸亏贬谪南来这荒夷之地，可以让他过上闲适的生活。“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晓耕翻露草，夜耪响溪石”，这四句是强调在此生活的闲适之情。闲暇时与种菜的老农为邻，有时还真像是隐居山林的隐士。清晨到地里耕作铲除沾着露水的野草，晚上用锄头挖地的声音撞击着溪中的石头。永州司马俨然成了一介农夫。“闲依”表现作者的闲散之态， “偶似”是放旷之语，将自己当作小隐隐入山林之人。“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远离都市的烦闷喧嚣，远离商场的尔虞我诈，远离官场的勾心斗角，永州之野碧蓝的天空和秀美的河山让柳宗元留连忘返。他有太多太多的心迹要吐露,有太多太多的情感要抒发。他“施施而行,漫漫而游”,经常进入人迹罕至的地方，于是他一边吟诗纵酒，一边放声高歌，高歌永州之野的秀美山水，高歌永州之野的蓝天碧空，其声琅琅,久久地回荡在沟谷碧空之中，是那样的清越空旷，是那样的韵味悠长。这就是闲适潇洒的生活！诗人仿佛对自己的不幸遭贬无所萦怀，心胸旷达开朗。纵观全诗，诗人已经淡忘了遭贬的痛苦，诗中把被贬谪的不幸称之为幸，将孤独冷静的生活诠释为飘逸闲适的生活。我们不得不说,这是柳宗元思想认识上的一次质的飞跃。全诗清丽简练，含蓄深沉，意在言外，耐人寻味。

    有人说,柳宗元的这首诗强写欢愉，故作闲适，称自己对被贬感到庆幸，假装很喜欢这种安逸舒适的生活。在这种被美化了的谪居生活的背后，隐蕴的是诗人内心深深的郁闷和怨愤。

我不同意这种观点。不说此时的柳宗元已经“脱胎换骨”，但他向往闲适的生活，过着这种闲适的生活，享受这种闲适的生活，《溪居》这首诗应该是他内心世界的真实表达。

柳宗元的文学成就在永州。是永州的这方山水培育和造就了一代文学大师。在永州十年，他写下《永州八记》。《柳河东全集》的540多篇诗文中有317篇创作于永州。“长歌楚天碧”！这是文学大师柳宗元对永州之野真诚的回报。

柳宗元的人生，是璀璨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