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两地民歌的趋同性看女书的独特性

 

----兼论与女书文化相关称呼的区分问题

 杨仁里

 

 

一、引言

 

国内国际女书学术研究20多年来，几次高潮迭起，研究成果蜚然。但对涉及女书文化的核心问题以及与女书文化相关称呼，如“女书传人”、“女书流传地”、“女书文化圈”等是否应该有个层次之分的问题，尚未看见相关的学术论著。为此，我从比较研究女书文化与民间歌谣入手，对上述问题提出个人的见解。

民间歌谣并非女书之乡才有。它是民族民间普遍存在的文化现象，是民间口头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女书之乡的民间歌谣与非女书之乡的民间歌谣有何同异？通过比较便可知晓。

我们把江永县域分为两大块。一块是从允山镇以东一片，我们称之为女书流传地；一块是夏层铺镇以西一片，我们称之为非女书流传地。两片地域有共同的特点：①自隋开皇九年以来都划在同一县的范围内；②部分土著居民有近千年远祖血亲关系，如卢氏、欧阳氏、周姓、蒲氏、义氏等；③都使用同一方言区内的土语，虽然语音语调有些差别，但声韵上的差异不多，相互之间基本（不是很随意、很容易）能用土语交流；与妇女相关的民俗大体相同，如都有坐歌堂、结交和过四月八；与土语和民俗相关的民间歌谣非常丰富。

女书之乡的歌谣，虽然有女书文字记录和相互赠与，但女字和女书在狭义上的应用是很受限制的，这是造成女书“草本植物”的基本根源。

本文选出两位民间歌手，分别代表女书流传地和非流传地，请她们演唱女歌以后，再进行两地歌谣的对比研究。一位是何静华，年过花甲，江永县女书文化研究管理中心授牌的“女书传人”，著名女书歌手和民间歌手，住江永县潇浦镇蒲家。一位是谭淑云，年过半百，江永县夏层铺镇土生土长的农民，著名民间歌手，现随丈夫住江永县供销车队。

 

二、听两位大姐唱女歌

 

我对两位大姐唱歌的要求是：

1、唱传统的女歌。何大姐要尽量唱已被《中国女书集成》收录的歌，以便于读者查找和核对。

2、不同的曲谱只唱一首歌词。同一歌词有几首曲谱也唱出来。

3、两人都要认真听对方唱的歌，有相同的歌词都要提出来，以便比较。

我的职责是：

1、记录好她们的歌题。一首歌的标题一般是这首歌的第一句。

2、因谭大姐的歌没有出书，我要尽量记录她唱的歌词。

3、向她们提问请教，记录她们回答问题的原意。

先听何大姐唱歌堂歌和民歌。本文所指的民歌，仅限于苦情歌、记事歌、十二月采茶歌、儿歌，不唱山歌和接近民歌风味的彩调。何大姐唱的歌目是：

①  日头出早              

②  青山鸟儿               

③  石岩出水水飘沙        

④  把笔落文记扇上        

⑤  一岁女手上珠          

⑥  河边稚竹绿茵茵        

⑦  河边稚竹曲二          

⑧  河边稚竹曲三          

⑨  一双杨柳树            

⑩  石山头上削尖杵        

⑪  做衣裳从哪里起        

⑫  上树摘花摘大朵        

⑬  一条绒线九个结

⑭  正月十五映山红

⑮  石头山上有蔸竹

⑯  一打天上蛾眉月

⑰  上山数芒三百根

⑱  屋里做女屋里好

⑲  月月发花十二层

⑳  正月天鹅望白鹭

21  劝姐上楼穿衣裳

22  当兵歌

23  萤火虫

何大姐唱过的歌词，谭大姐说大部分她都会唱，数了数有19首。何大姐又吟了10来首“三朝书”一类的女书歌。

再听谭大姐唱歌堂歌和民歌。谭大姐用不同的曲子唱了25首后，苦了，休息一下。她又唱了一二十首。我边听边记，总共是69首。每位大姐唱的歌，双方都有相同的歌词。谭大姐唱过的歌词，经共同整理后，我先把共同都会的歌词标题记录出来，一共是45首：

①    日头出早

②    石岩出水水飘沙

③    一岁女手上珠

④    河边稚竹绿茵茵

⑤    一条绒线九粒圪

⑥    正月十五映山红

⑦    一打天上蛾眉月

⑧    上山比（折）芒三百根

⑨    屋里做女屋里好

⑩    月月发花十二层

⑪    正月天鹅望白鹭

⑫    当兵歌

⑬    萤火虫

⑭    黄土冲墙水又低

⑮    面前有蔸芙蓉草

⑯    一更洗手淘白米

⑰    周家秀子面圞圞

⑱    隔园看见映山红

⑲    一更愁

⑳    正月麻荠也是果

21    整妆出阁

22    六月天气热炎炎

23    正月采茶过新年

24    正月风吹枞桠枝

25    打春牛

26    天上星

27    月亮光光

28    天上星星排又排

29    红鸡公尾歪歪

30    红鸡公尾摇摇

31    细细女子细衣裳

32    月亮照进姐楼中

33    金鸡高啼声送远

34    蒿草在前十八叶

35    出门楼

36    粜手巾

37    王氏女

38    造衣歌

39    白芒桥头十二徕

40    壁上写书字对字

41    手提红灯盏

42    田里石菇两介叶

43    正月有心

44    面前天井三尺深

45    金珠担母银箱桶

谭大姐还有24首，何大姐没有听唱过。这24首歌的标题是：

①  接鼓歌

②  下楼哭父母兄弟姊妹

③  鸡啼歌

④  拜家堂

⑤  仳离乡

⑥  上河洗衣下河推

⑦  今天圩圩朋伴到

⑧  外甥妹妹侬两徕

⑨  桔子皮黄

⑩  六月热天热炎炎

⑪  上杠赤圆（蛋）四百个

⑫  光绪五年出新说

⑬  新打凤冠

⑭  六月十九婚离别

⑮  金鸡高啼

⑯  石山头上有蔸竹

⑰  月亮光贱偷禾英

⑱  壁上画鱼一只眼

⑲  一心思想死

⑳  青天灌灌还落雨

21  金泊纸

22  手提红灯

23  扁咀鸭

24  月亮照进金凤堂

 

三、两地民歌歌词的比较

 

    两位大姐共唱了92首民间歌谣。双方都会的歌词有64首，占了69.54％。其中何大姐唱的歌词，双方都会占86.6%，谭大姐唱的歌词，何大姐也会的占65.2%。这个比例还不能说有绝对的权威。因为女书“一条纸”没有统计入计算的范围；对何大姐只限于唱一曲一首，对谭大姐则有所放松，目的是想多记录一些她的传统歌词；她们两位虽是民歌高手，但还不是全能歌手；她们所提供的民间歌谣素材，还不是民间流行的全部，可能有更多的流行在民间，她们还没有掌握。但是，这个数据还是很有价值的。其一，可以看出两地民间歌谣的同一性是主要的。具体表现在：

1、因滋生民间口头文学的自然条件相同，生活在这里人群的语言风俗相同，创作者有了共同的创作源泉，所引发的创作情感自然是相同或相似的。这些作品都是与女人的情感生活最贴近、令女人感受最深切的。传统的歌谣，经过较长年代的提炼和滤选以后，女人们喜欢、易懂、易记、易唱的被保留下来了。它们每句的韵律、修辞和表现方式都是有极大的相似性。

2、多是以七言诗为主，五言的不多。句数多少都不受限制。

3、都有唱歌结老同、结交姊妹的习俗。

4、都接受了外地流传进来的歌，如《王氏女》、《萧氏女》以及《梁山伯与祝英台》一类作品。

5、传承方式相同。她们都是长辈女性传授的。何大姐说，她还没有把母亲教她72首不同曲子的歌都学过来。女书流传地有女书为本子，非女书流传她则要全靠记忆了。女人们坐在一起做女工，离不开唱歌，也是很重要的传承方式。

6、两个地域的女性，有一种共同的爱好，即把简单的既像汉字，又像女书的字织在被子上、带子上、妇女儿童使用的衣、帽、鞋、脚包（绑腿）等针棉织品上。这些字符主要有山、田、水、井、出、甲、重、日、吉、三、寿、万等。花带的两边，有单边栏，边栏的外层还有竹叶花或鸡爪花之类。两个地域的女人都把这些叫“女字”。

其二，两地民歌也存在地域性差异，表现在：本地创作的歌谣，因创作者对生活体验的差异，以及创作者本人创作能力的差异，而产生内容和表现方法的差异。译进外民族或外地的歌谣，也有一些差异。而更大的差别是在女书流传地有大量的“一条纸”作品，在夏层铺一带则没有。

在相同的歌词中，由于口传声授，也有多句少句的现象。现选择几首进行比较：

1、异地流传的歌词：谭大姐唱了《周家秀子面圆圆》，说的是潇浦周家一位聪明美丽的女子的苦情。很显然，这首歌的原创作地是在潇浦。只是因为这位女子令人同情，这首歌才流传到了夏层铺地区。

2、《出门楼》：

何大姐的唱词共10句             谭大姐的唱词共9句

脚踩金砖上文轿                  新起门楼四根柱

高轿里面发双龙                  两边两行叔伯站

左脚尺进高轿上                  中间留出女来行

右手把起花轿窗                  左脚踩上花轿上

日头出早照花窗                  右手托起花轿窗

花窗里面发莲花                  热头出早照待车

莲花越发越大朵                  待车底下发莲花

幼女越大越聪明                  莲花越发越大朵

爷娘养女十八岁                  儿女长大到他家

谁知今日到他家         （两首歌内容相同，但歌词差别较大）

3、《一打天上蛾眉月》：

何唱：                          谭唱：

一打天上蛾眉月                  一打一天蛾眉月

二打狮子抢绣球                  二打狮子抢绣球

三打三星三协议                  三打三天三协议

四打童子坐观音                   四打童子坐观音

五打五娘生太子                  五打五天冬成玉

六打六合六堂春                  六打相公坐朝天

七打七天七姐妹                  七打七天七姐妹

八打金鸡接凤凰                  八打神仙吕洞宾

九打黄龙来戏水                  九打黄龙来戏水

十打鲤鱼跳龙门                 十打鲤鱼跳龙门

4、《河边稚竹绿茵茵》：

（何唱这首歌前面的都一样     （谭唱中间两个地方少4行如

后面多了如下几行）               下，后面少了8行见左）

手指打起鸡撑竹                  做官三年官任满

脚趾打起灯笼泡                  办起盘缠归本乡

我今回家有思量

以前原因不想提                掌棍抵了千千下      

不提以前养鸭事                竹帚抵了万万千

哥嫂回心一样陪

侬里同宗亲骨肉

起眼远望情应该

5、《面前有蔸芙蓉草》

两位唱的前8行相同。谭大姐唱的少了第9、10行和第21、22行，共少了4行。录何大姐唱的中间一段如下：

踩下桥头转四望，

金珠眼泪四垂流，

两扇大门双压胛（9句），

侬是两徕骨肉亲（10句），

竹叶青，木叶青，

哥哥开动锁边星，

红的到来哥不剪（21句），

绿的到来嫂惜钱（22句），

红的拿出一丈二，

绿的拿出一丈三。

6、《一更洗手淘白米》

何唱：（全文）                   谭唱不同的地方：

一更鸡啼烧火早                   一更洗手淘白米

二更鸡啼切菜入                    二更切菜便上都

三更洗手淘白米                 三更上楼哇娘母（喊奶奶）

四更切菜便上都（灶）              娘母嫌我吃朝迟

五更上楼娘母起                    三更吃朝不迟的

娘母嫌我吃朝迟                    正是娘母吃朝时

不迟不早刚刚是

正是娘母吃朝时

大郎盛饭嫌饭馊                    大郎拿碗赴铲菜

小郎滔菜嫌菜生                    大郎嫌我煮菜生

讨得三郎情性好                   家中没有浊油（猪油）放

冷饭冷粥热茶淘                    清油煮菜本是生

大郎开声要嫁我                    细郎拿碗赴盛饭

小郎顺手写分书                    细郎嫌我煮饭生

讨得三郎情性好                    家中没有同禾米

抡过分书留嫂娘                    粘米煮饭本是生

大郎送到青草岗                    唯一三郎情性好

小郎送到五里牌                    隔夜冷饭热茶泡

五里牌上碰夫归

夫君叫我转回家                 （与左边对照，其余都一样）

好女不吃回头草

丑女回头呶草根

以前头发三尺五

至今只剩五寸深

鲤鱼上竹我就去

石头开花我就归

7、《一更愁》

这首歌前面32行，两位唱的都一样。从第33行开始，何大姐唱的多了8行，如下：

石榴花，石榴花

洗净皮篮种石榴

石榴尾上鸳鸯鸟

阳鸟三声喊女愁

白日愁时女无日

夜间愁时吵烦爷

吵烦爷娘正本理

吵烦四方理不该

其次，两位大姐唱了许多歌，都有对方没有听过的。但这并不能说在两个地域都没有流行。我们在此不讨论这个问题。但经我比较后，其歌词的风格及表现手法还是一致的。

 

四、通过民间歌谣的同一性透淅女书的本质

 

通过两地域民歌的比较得知，女书流行地域与毗邻乡镇的民歌歌词如同出一辙。在女书之乡，把民歌译成女书后，民歌也成了女书作品。那么，非女书流行地的民歌，与女书的距离究竟有多远呢？我带着20多年来许多模糊不清的问题请教了两位大姐。

1、你们两地，是否还有相同或相似的风俗习惯？

答：有很多风俗习惯是相同的。当然，“相同”两个字不能理解为一模一样。比如，一群妇女在一起做过年糍粑，做出的都相同。但是，将一个一个的粑粑作比较，就有大小之分，有薄厚之分，有园与不园之分，它并不像八月十五的月饼从一个模子里倒出的那样。两地相同的风俗有：①姑娘出嫁要坐三天三夜歌堂，嫁娶的程序也基本相同。②有结交老同、结交姊妹的习惯。③都有四月八牛王节、鸟节、尝新节。④普遍爱好把简单的字织在被子和花带上，而且文字和边栏花都相同。⑤出嫁的新娘都有三朝回门习惯。而在同一风俗中，夏层铺一带地区不同的地方是：①新娘回门时，没有用三朝书祝贺的作法。②结交时，只要吃餐饭，口头上承诺就行，不用去写结交书。③四月八牛王节是斗牛节，男女都去看牛牯打架，女人不聚会。

2、夏层铺一带有不有人到花山庙上香焚烧女书？

答：没有听说。过去也许有人去过，女书也是在庙里买的，自己不会做。

3、夏层铺一带的歌堂歌可不可以用女书写出来？

答：应该可以。因为歌的内容和形式都差不多，土话也很接近。夏层铺如果这样做，也可以成为女书流传之地了。

4、女书有不有专门的用途？这点我一直没有搞清。

答：有。用女书祝贺新娘三朝回门，叫贺三朝书。用女书结交时互赠，叫结交书。这是表达吉祥的文字，可以抄写到扇面上。写在纸上的三朝书很讲究装订。还有一种类型，与诉说苦情有关，如女书人自传，女书人为她人做传、劝解烦恼书、祭神书，这些书有个统一的名称，叫“一条纸”。以上这些书都是针对某人某事的。这就是女书的专门用途。女书的这一特性，叫做女书的“专用性”。

5、女书专用作品，唱法有几种？

答：习惯上只有一种说法，叫“读纸读扇”，即读一条纸，读扇子上的女书，读的音调叫“一条纸通用曲”。其实，仔细品味一下，既不像读，又不像唱，这种腔调要求语气平缓，带拖音，音调起伏不大，唱出来对方要能听得清楚，叫“吟”比较适合。

6、用女书记录的歌堂歌，算不算“一条纸”？

答：不算。“一条纸”是秘密的。歌堂歌是可以公开的。用女书把歌堂歌写出来，纯属女书人的爱好和情趣，她爱写多少就多少，也可以不写。对于女书来说，去记录歌堂歌，是女书的兼职，是一文二用，也说明女书的一专多能。女书的这种特性，叫女书的“兼用性”。现在的电视台记者，一来就去拍女书人唱歌堂歌，这是抓住了女书的支流，而忽视了女书主要的本质的东西。要上电视了，唱歌的人都穿得很美，这样一来，又把女书人传统的服饰给忘了。

7、“一条纸”和结交书、贺三朝书有什么秘密可言？

答：女书人为她人写苦情、作传记，当事人必须在女书人面前，把她的苦难经历和盘托出，包括不想让人知道的隐情。当事人只相信女书人。这就是秘密。结交书和贺三朝书，都是几个女人之间的事，也是不宜公开的契文。做女书研究，抓住了“一条纸”、“三朝书”、“结交书”就抓住了女书的本质。当然，我们不排除用女书抄写的其它歌谣如歌堂歌、儿歌等。

8、照你这样说，用女书记录民歌是不是不重要了？

答：我没有说记录民歌不重要。只是说可以多记，也可以少记。但是要肯定，学民歌是学习女书的基础。初学女书的人，要把女书老人记录的民歌、儿歌照着去读，去唱，去抄写。认识女字就从这里开始。这就相当于读女书小学。再提高一步，能用女书创作结交书和贺三朝书，就相当于读女书中学。到了能用女书写自传、劝慰书、为她人作传，就相当于读女书大学。这是一个层次上的区分。在同一个层次上，也有优秀和一般之分。但是，如果读、唱、写女书，只停留在抄写民歌唱民歌的水平上，女书的个性就显示不出来。女书的生命力在于它能够为女人交流和储存一些不为人知的情感和事件。

9、当事人为什么相信女书人？女书人是怎样一个人？

答：女书人是一个和善、守信、受人尊敬的人。首先，她是一个心理咨询医生，她了解当事人的麻辣酸苦以后，就归纳成土话韵文，一式两份，将一分交给当事人。尔后，共同坐下来，照着韵文去读去吟，给当事人解除烦恼。其次，做女书的人有同伴、有知音，她不是个人行为。她与投缘的女人结交，让几个人有一个共同的世界。结交不是结拜，不像三国里桃源结义，要焚香吃血酒对天盟誓。其三，女书人道德是高尚的。她要严守她人的秘密，为了当事人的利益，有些事情永远都不可对旁人说。即使在另外的知心同伴面前，也要守口如瓶，让当事人一辈子记住你，没有泄漏她的秘密。其四，女书人要能约束自己，不偷窃，不赌博，不偷情，这不是为别人好，而是为自己好，像已故女书传人义年华那样，即使死了丈夫，不能坚持守寡，就要正式改嫁，得个正当名分。决不能去做见不得人的丑事。当然，如果有人触犯了女书人的尊严，女书人正当还击，也在情理之中。其五，女书人都很讲卫生。家里和个人服饰都很整洁，给人印象很好。

10、女书人有不有自卑心？

答：有。女书人中，有人经历过很多痛苦。有死过丈夫的，有死过儿子的。她认为这是命运。命运不好就会自卑。自卑思想人人都有，只是女书人战胜自卑的方法不一样。要承认自卑，才是坚强的表现。有了女书作伴，她就有了办法去倾诉，自卑的痛苦就减少了。几个会女书的人在一起，自卑就成了自信。因为坐在一起的女人都有了女书交流，就像几个人有一笔公共财产的味道，心理就平静了。女人是愿意分享的性别。几个哀伤的女人凑在一起，倘若一个人有100斤重的哀伤，5个人在一起分开，每人就只有20斤的哀伤了，受到自卑压力的女人很自然地就轻松起来。

11、女书人结交姊妹最多能结几个？

答：一般结交三、五人。二人结交老同最好。结交到9个就很难应付。因为结交了要活动，要往来，要相互照料。结交多了，互相照料不到，等于没有结交。

12、女书人要不要自由？有不有自由？

答：女书人要有自由。女书人就是在努力争取自由。做女人真正的自由不在于拥有多少金钱财富，而是在于拥有多少自己能支配的时间。女书人要做女人，做人世，要结交往来，要听当事人诉苦，为当事人写苦情、写传记，还要一起过女人的节日，没有自由支配的时间是不行的。有时候男人控制得很紧，脱不了身，就借些由头去做女红。有二三个人做女工，就可以同做女书结合起来。

13、女书人的“一条纸”、结交书、贺三朝书为什么要人死书焚？

答：这些作品都是有关个人的身世经历和际遇，当事人收藏了有关自己的文字，就把它当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当事人临终之际，肯定留下遗嘱，让这些文字随主人而去，否则，主人会死不瞑目。后一代的人是靠女书信仰，勉励自己学女书。学了女书自己用，陪伴到人生终结又焚烧。这样一代又一代传下来，这就是女书的循环往复过程，或叫新陈代谢过程。

14、女人织花刺绣，把女字织在被子带子上为什么流传那么广？

答：一个地方的女人这样去做了，另一个地方的人看见后，认为又好看又适用，一家老少都喜欢，还能卖得出钱，这样学着做的人就越来越多，流传的地方也越来越宽。女字的这个特性，就是女书的功利性。或叫女书的商业性。

15、女书为什么总与苦情相联系？

答：因为女书人是既对苦情有深切体验又极富同情心的人。在封建社会里，女人处于社会的最底层，她们找到了最能倾吐心曲的女书之后，女书便与苦情紧密相联了。由此，苦情文学便成了女书的主笔调。也正因为女书与苦情深重的女人联系在一起，而受苦的女人又是女人中的多数，女书也就有了依附。漫长的岁月之河流淌至今，我们感受到的自然是女书与苦情的不解之缘了。

 

五、在女书文化区内几个概念层次的区分与界定

 

经过女书流行地与非流行地民间歌谣的比较，我们发现在女书流传地把女书与民间歌谣相混的现象，在非女书流传地，能否使用“女书文化圈”这一概念的，学术界有分歧意见。

（一）在流行、使用女书的文化圈内，有创作、书写、读纸读扇、传承四个层面。学术界目前通称为女书流传地及女书传人等。这种笼统称呼，不便于我们对女书概念的把握和认识。我现在按这四个层面的熟练情况，区分四种不同的层次：

1、四个方面都做得好，即能用女书创作三朝书、结交书、为自己和她人写传、劝慰书等“一条纸”；会写女书；会读纸读扇；有传承能力，带了弟子。四项全能的，称之为女书高手。

2、创作是较难办的事。除创作以外，其它三项都好，称之为女书能手。

3、唱得好写得一般或写得好唱得一般，能带弟子，称之为女书歌手。

4、只有认字读纸一项，其它三项尚达不到相当的程度，不能予以命名。

（二）关于“女书文化圈”层次的界定

有关学者给女书传播的范围提出了一个概念，叫“女书文化圈”。这个概念不无道理，但较为模糊。妇女们的针黹活动，旧时占有很大的比重。她们要为婚后全家人的穿着和安寝操劳，因此，要从姑娘时代做起。尽管区域不同，但她们都把织在衣被上的字符叫“女字”。如果我们笼统地把江永县西部、江华、富川、道县等，这样一个大的区域都叫女书流传区域或女书文化圈，则容易把这些区域与真正有女书文本流传的地域相混淆。为了区分女书流传范围的层次，我提议作如下区分：

第一层：女书中心流传地。这个地区的女书自然传人曾经较为密集，“三朝书”“一条纸”等作品较多。女书习俗较为盛行，成为女书学术研究人士最关注的地区，称之为“女书中心流传地”。

第二层：女书一般流行地。这个区域内，前60——100年间经调查发现有一定数量学习和使用女书的人员，女书习俗的流行不带普遍性，研究人员前往调查所获资料不多，称之为“女书一般流传地”。

第三层：女人们做女红时，有传统的爱好，把简单的“女字”织在被子、花带等针棉织品上，不认识其它的女书字，没有“一条纸”作品。我们把这个区域称之为“女书辐射区”。这个区域有许多共同点：一是使用的土语很接近，单个的发音基本相同，接触几个小时以后，基本上能够对话；二是有坐歌堂、结交等与女书之乡相同的习俗；三是织在针织品上的字符是一样的；四是民间有许多相同或相近的民间口头歌谣。其中针织品上的“女字”是这个界定的主要依据。这个区域内的任何一个地方，如果有女性人群学习和使用女书文字，进行女书民俗活动，创作“一条纸”作品让女书发扬光大，这些地方我们还可以称之为“后女书流传地区”。

（三）在吟唱这个领域，我们划分为两个层次。既会读纸读扇又会唱民间歌谣的，称之为女书歌手。只会唱民间歌谣，不会读纸读扇的称之为民间歌手。民间歌手中，又可以分为高手、能手、歌手三个层次。称不上歌手的只能称之为女歌或民歌爱好者。

（四）女书的特性：女书，作为一种交际工具，其对女性活动的把握或控制程度或者叫指导程度是有区别的。女书这一主导性的差别，我们称之为女书特性。如前所述，我们试把女书特性分为三种类型：一是女书的专用性，二是女书的兼用性，三是女书的功利性。这样，可以提高看待女书的清晰度，对研究女书文化和研究女性文化都会有一定的帮助。

本文作者：杨仁里

中国民协女书专业研究委员会委员

江永县女书文化研究管理中心顾问

2006年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