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骆正军文集
信息搜索
柳宗元的佛教观
 
骆正军文集  加入时间:2018/7/6 12:13:00  admin  点击:284

          柳宗元的佛教观

 

 

骆正军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10月出版的《柳宗元集》共收诗文678篇(首),其中涉及到“佛学”方面的篇目共有73篇(首),约占作品总数的107%;涉及到“僧、寺” 方面的篇目共有43篇(首),约占作品总数的63%。他在这些诗文中提出来的佛学观点不少,归纳起来有如下几条:

 1、“统合儒释”说

“统合儒释”说,是柳宗元在《送文畅上人登五台遂游河朔序》一文中提出来的观点。儒——指儒家。儒家是先秦时期的一个思想流派,以孔子为代表,主张礼治,强调传统的伦常关系。从南北朝时期开始,有人将儒家称为儒教,跟佛教、道教并列,称之为“中国的三大教。”释——是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的简称,泛指佛教。统合——即相互统一与融合。

六朝时期,外来的佛教和中土传统的儒教、道教,正处在相互斗争与融合的过程之中,其间的矛盾有时还相当强烈与尖锐。如南朝的范缜就写过一篇《神灭论》,对佛教的“神不灭”思想,提出过立场坚定、旗帜鲜明的尖锐批判。

北魏的太武帝,甚至在他所统辖的范围之内,开展了一场灭佛运动,于公元446315日下令:“先尽诛天下沙门,毁诸佛像。今后再敢言佛者,一律满门抄斩!” “自今以后,敢有事胡神及造形像泥人、铜人者门诛。”

促使魏太武帝反佛的原因,一方面由于佛教的发展,大量编民投靠寺院,减少了国家户籍和经济收入,佛教寺庙塔像的大量营建,又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影响了国家的经济力量;另一方面则是一些佛教僧侣的不法行为。这次灭佛,虽然因太子拓跋晃的暗中庇护而减少了损失,但是这一行动对佛教徒思想上、心理上造成的阴影是极其巨大的,以致直接影响到后来中国佛教的发展。

唐代士大夫的习佛,在具体内容上虽然跟六朝有很大不同,但作为文人间的一种传统,六朝以来儒、释交流的风气仍被延续下来。唐代新兴起的一些佛教宗派,已融入了相当大的儒学成分;儒学也开始吸收佛家的内容。在许多习佛文人的头脑里,二者已不再存在什么矛盾,而是水乳交融地结合为一体的。柳宗元的这篇文章,对儒、释相互交流的传统,加以了充分的肯定。他本人也十分赞赏并自觉地发扬这种传统,在长安做官“超取显美”少年得志时期,就跟灵彻、文畅上人等经常来往,相互赠诗答文。后来被贬到永州,结交了更多的佛门朋友,与他们一起研讨佛经教义,使自己对佛学理论的认识,由表及里,由浅入深,进一步内化、升华为智慧、理念、思想、信仰层面的架构。在后来天台宗的佛教史书《佛祖统纪》里,柳宗元甚至被列为重巽的俗家弟子,并把他的《圣安寺无性和尚碑》、《龙兴寺净土院记》等收录在内,作为“发扬光大佛教”的名篇。

2、        “佐世”说

“佐世”说,是柳宗元在《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一文中提出来的观点。佐——指辅佐、辅助。世——此处指社会、世间或世人。联在一起的解释就是说,佛教具有帮助统治者治理国家和社会的功效。

柳宗元把佛、道均看作诸子百家学说之中的不同流派,认为它们和一般的学说一样有着“佐世之功”,这是他宗教观的一个极其重要的特点。佛教,在世界性的几个大宗教里,可以说是教理论证最为充分的宗教之一,其宗教的思想与哲学,内容丰富,价值非常。柳宗元是个富有理性的思想家,面对佛教的复杂内容,一方面他特别注重其教理中富有价值的方面,像“剥茧抽丝”一样,取其合理的内核加以理论上的研究与多方探讨,以求发扬光大;另一方面对于佛学中非理性的、蒙昧的信仰,以及危害国计民生、违背中土伦理的部分,也能采取正确的批判态度,既不以一俊遮百丑而全盘接受,也不因一叶障目而全盘否定,这种唯物辩证法的观点,正是值得我们当今后人称道与学习借鉴的地方。

他到柳州任刺史后,把“佐世”之说运用到了治国安民的理政实践中去,曾亲自主持重修了大云寺,完工后还撰写了《柳州复大云寺记》。通过修复寺庙,让懂佛学的人住在里面,给教徒们供给饮食,每天击鼓敲钟,按照严格的佛法教义来进行传播,从而使老百姓抛弃迷信鬼神轻易宰杀畜牲的陋习,逐步走向相互仁慈友爱。

 3、“中道”说

“中道”说,是柳宗元在《岳州圣安寺无姓和尚碑》一文中提到的观点,这一观点并非是他的独创,最早是印度中观学派的大师龙树提出来的。龙树大师认为万法本是因缘所生,本无自性,因而是“空”;但又承认它们具有如幻如化的相状,是为“有”;而真“空”、假“有”皆不出法性,不待造作,是为“中道”。所以他又提出了“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出”的“八不”中道。

柳宗元在他的这篇文章中说,佛教越来越源远流长,异端邪说也纷纷产生,唯有天台大师得到了佛学的正义。和尚应该传承正统,来顺中道,凡接受佛教教义的人都不能失掉其宗旨。各种生物循环运动,似乎趋向混乱,惟有走向极乐的正路才算得回归的途径。和尚应该通过勤于探求佛理,品格诚实端正,来达到最终的心愿,凡真实听信佛法的人,才能不被其深奥的道理所迷惑。

柳宗元的佛教思想和信仰,自到永州后更加成熟、坚定,而他这一时期接触得最多的是天台学人,对天台教的“中道”理论特别感兴趣和特别容易接受,并且逐步深研,使其得到发扬光大。

柳宗元不仅对天台宗的“中道”理论有过深研细钻,而且完全加以消解,并将其付诸到自己的言行之中去。他有不少诗文涉及到“空、色与有、无”的天台教义,如:“小劫不逾瞬,大千若在掌。体空得化元,观有遗细想。” (《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寂灭本非断,文字安可离。趣中即空假,名相谁与期。”(《曲讲堂》)“涉有本非取,照空不待析。心境本同如,鸟飞无遗迹。” (《禅堂》)“尝闻色空喻,造物谁为工。” (《芙蓉亭》)“谅无要津用,栖息有余荫。” (《苦竹桥》)等等。从上所引,可见他对“中道”说的解悟,完全达到了烂熟于心、信手拈来的化境。

4、“元气”说

“元气”说,是柳宗元在《天对》、《天说》中提出来的观点。元气——在《现代汉语辞典》中,指人或国家、组织的生命力。如:元气大伤、恢复元气等等。元气—— 《易经》的《彖传》中解释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盛大的元气啊,万物靠着它才开始萌生,所以统属于天。云的流动,雨的降落,使各类物品变动形成。太阳始终在运行,上下四方顺时而成。)

柳宗元的《天对》,将《天问》所提出的问题逐一进行回答,对宇宙和人生,有不少辩证唯物的观点。如:“本始之茫,诞着传焉。鸿灵幽纷,曷可言焉。曶黑晰眇,往来屯屯。厐昧革化。惟元气存,而何为焉。”他认为,宇宙诞生之时,天地尚未成形,一片混屯的状态,漆黑一团,只有元气充盈其中。

   《天说》篇是针对韩愈“天能对人赏功罚祸”的观点而作。柳宗元说:“彼上而玄者,世谓之天;下而黄者,世谓之地;浑然而中处者,世谓之元气;寒而暑者,世谓之阴阳……天地,大果蓏也。元气,大痈痔也。阴阳,大草木也。其乌能赏功而罪祸乎?功者自功,祸者自祸,欲望其赏罚者大谬。呼而怨欲望其哀且仁者,愈大谬矣。”他认为:那上面黑沉沉的,被世人称之为天;下面的黄土,被世人称之为地;浑然而充斥于天地之间的,被世人称之为元气;寒冬和炎暑,被世人称之为阴阳……天地如同很大的瓜果,元气如同大的痈肿疮痔,阴阳就像大的草木,哪里能够对有功者进行赏赐,对有罪者处以灾祸呢?有功者是自取成功,有祸者是自寻其祸。想要天地来进行赏罚,是非常错误的;呼叫并埋怨天地,想要它来哀怜体恤更是错上加错。

柳宗元所主张的“元气”说,本来是朴素唯物主义的表现形态,但由于其概念的本身并没有明确的所指具象,他把“元气”跟天台宗 “空、色与有、无” 的教义,等同起来,因此带有宗教神秘的色彩。如他在《南岳弥陀和尚碑》一文中说:“一气回薄茫无穷,其上无初下无终。离而为合蔽而通,始末或异今焉同。虚无混冥道乃融,圣神无迹示教功。”其含义是:苍茫无穷的宇宙之中有一种元气在回荡,它的上下都没有开始与终极的边缘。时而分离时而合拢,时而停滞时而通畅,从古到今都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由这种虚无混沌的元气所造就的大千世界,虽然没有任何神圣的迹象,却显示了佛教的法力无边。

5、         “融合”说

“融合”说,是柳宗元在《龙安海禅师碑》一文中引用如海的话所提出来的观点。融合——是指几种不同的事物合成一体,如:文化融合。柳宗元认为禅门的派系之争使得真正的大道隐而不彰,因此要融合各派而取其精华,这是一种相当融通的见解,是富于批判意识的态度

佛教自传入中国后,到魏晋南北朝时,已经有了好几百年的历史,由于佛教经典著作的大量传译,加上中国僧人对佛教教义的研究取得了很大的突破,对佛学的理解也日益深入,从而创立了具有自己特色的中国佛教宗派,: “天台宗”、“三论宗”、“华严宗”、“法相宗”、“律宗”、“禅宗”、“净土宗”、“密宗”等等,它们各自具有高度发展的寺院经济、完整系统的教义教规、相对固定的传教区域以及严格传承的法嗣制度。

中唐以后,禅宗的影响不断扩大,进入百家争胜、异花竞放的繁荣发展阶段。禅宗五祖弘忍之后,禅宗南北宗之间争夺正统地位的斗争一度十分激烈。禅宗六祖慧能的弟子神会(公元686760年)北上,争辩两派之间的是非,并为平定“安史之乱”、筹集军费、实现唐朝的复兴立下了汗马功劳,深得朝廷上下的尊崇,使南宗的顿悟法门得以流传北方,逐步成为禅宗的正统,并在发展过程中最终取代其他各宗地位,成为中国佛教史上流传最久远、影响最广泛的宗派。

虽然唐代的佛教宗派门类较多,而且在教理、教义的教学上严重对立,某些宗派在行、解上几乎互不相容,就连禅宗内部的南、北二宗也形同水火,然而柳宗元的佛教思想却丝毫不被这种“宗派主义”所束缚,充分显示出他学术思想上那种弘通开放的性格。他没有专门拜某一派的宗师为师,也没有从某一位大师受戒为入门弟子;他与佛门中众多的各派人物结交,并没有表现出什么门户之见。他精心研究过不同宗派的思想:除了对理论内容淡薄、信仰色彩浓厚的密教不感兴趣,对华严宗的思想也接触不多之外,其他宗派如天台宗、禅宗、净土宗、律宗,他都认真研习过,并有相当深入的了解。

柳宗元认为,佛门之间的派系之争,加剧了它的形式化和教条化。他对龙安禅师“北学于惠隐,南求于马素”、将“马鸣龙树”“二师之道”合而为一的做法,深表赞同。

当时许多文人如白居易等,也都热心写作宣扬净土的诗文。柳宗元对西方净土的信仰,和法照佛教有着直接的关系。他生活的永州和柳州,都接近法照活动的南岳。他有一篇《南岳弥陀和尚碑》,碑主承远,正是法照之师,直接表明了法照一系的佛教对他的影响。他的这篇文章也是有关当时净土教的重要材料。

永州龙兴寺重修净土堂,柳宗元不仅助修了回廊,而且还亲自绘制了慧远和智颧二位大士的佛像,用丝绸绑扎成经幡装盖在上面,来促成这一善事(《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他在《净土堂》诗中说:人的结习都从没有开始,沦落沉溺才能穷尽苦难之源。当轮回成为今世的人形,终于彻悟三种解脱的空门。华堂中开辟出一块净地,佛的图像清新而细微。众人在堂中焚烧清泠的檀香,轻轻吟唱着绝妙的经文。我在唱经的法师前叩首忏悔,遥遥地拜谢他指点我走出红尘。

在初到永州居住佛寺的这几年,是他精神上最为痛苦的时期,也是他迷信佛教最为深重的时期。当时正是净土信仰盛行的时候,柳宗元所热衷的天台宗也是信仰净土的,他借释迦牟尼佛的口,表白自己对“西方的极乐世界”、“无有三恶八难”、“无有十缠九恼”,抱着“诚心大愿归心是土”的念头,他甚至设想:“苟念力具足,则往生彼国,然后出三界之外。” (《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可见柳宗元对于西方净土的信仰,具有多么大的热诚。他迷信“作来生之计”的净土,看似难以理解,但实际上感情与理智的矛盾,对于处身苦难中的人是难以避免的。试想,柳宗元从一位“超取显美”、年轻有为的朝官,一下子跌落到无所事事的“苦囚”,其政治上的打击是多么巨大,再加上困顿坎坷的生活,的确使他的身心都特别疲惫与衰弱,使其不得不到净土的幻想中去求得安慰。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佛教教义的熏陶与引导,没有永州山水对其心灵的安慰,他能否完全经受得住这些有形或无形的风刀霜剑的摧残,都得打上一连串的问号。

此外,柳宗元也结交过一些律师。从柳宗元和各宗派的关系中,既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对佛教思想研习的广泛程度,也可以看出他不仅极力主张各宗派“洪融混合”,而且他本人也是“导之以言”,并“践之以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