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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春秋》解大中之道
 
柳宗元研究第21期  加入时间:2018/7/2 16:34:00  admin  点击:1577

 [文前语]柳宗元说的儒学与传统的说法不是一回事,其核心是大中之道。而对大中之道历来没见有人做过深入的解读,以至千百年来受到封建道统的障蔽。

 

用《春秋》解大中之道

 

 

郭新庆

研究古代人物,尤其是古人思想,追本溯源是起码的基本功课,这也是老学界人强调的做学问要注重历史的观点。因为只有把人物及思想放到历史里去比对,许多问题才能看得更清楚。为此就得付出更艰辛的努力和汗水,这也是对研究者眼力和胆识的考验。柳宗元是唐代的大儒,他一生追寻大中之道,这是他思想和为人的精髓,可一直以来没见有人对此做过更详尽的解读。为此,我试着在这方面做些尝试性的工作,以期引起柳学界同仁的关注。

所谓儒道,就是孔子之道。因孟子是孔子最重要的传承人,对后世影响很大;魏晋后渐孔孟并称。宋时称孟子为亚圣,为此又有孔孟之道的说法。孔子是春秋时人,出身贵族。那时周王朝已现危象,礼崩乐坏,王权旁落。孔子主张克己复礼,要回复周王朝往日的天下。而历史大势不是人为可以扭转的,按柳宗元“势”说的理论,孔子的这些努力都是徒劳的。孔子一生周游列国,都不为时君所用。孔子长期聚徒讲学,有弟子三千。孔子死后由于他弟子的活动,形成了影响后世的儒家学派。儒字的本义是指性情温和的人,读书人大多性情温和,所以后来人们就把读书人称为儒者。唐朝时就是这样称呼读书人的。如柳宗元《段太尉逸事状》描述段太尉说:“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刘禹锡《陋室铭》诗说:“谈笑有鸿(大)儒,往来无白丁。”孟子是战国时人,据孔子有一个多世纪。战国时,群雄争霸,学术上出现了百家争鸣的局面。当时“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不同的方向、旨趣),指意不同”,只要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就可以著书立说,自成一家。儒家战国时只是百家中的一家而已。后世独尊儒学那是百年之后的事,此后儒家成了孔孟一派的专称。汉武帝时,有个叫董仲舒的儒者进言“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被朝廷采纳了。董仲舒以后,儒学成了道德的规范、行为的典则,甚至成了法律。儒学被尊为圣经,一时间注释圣经,整理编撰典籍风行。董仲舒信奉阴阳五行、天人感应说,西汉末又出现谶纬之学(预测吉凶、神学迷信之说),这些东西附会到儒学里,孔子变成了神人,儒学圣经变成了天书。汉代其实并没有形成儒学独尊的天下。汉高祖刘邦的孙子,汉武帝的叔叔,淮南王刘安,曾聚数千有学问的能人,探讨学术方术,寻求治国良方。刘安让门人编写的《淮南子》一书就流露与汉武帝思想不一样的内容。儒学直到唐代也没形成独尊的局面。唐代是儒释道三教鼎立。皇帝亲自让三教在金銮殿辩论,并下诏给他们排座次,而儒学也不是排在前面享受尊位的。直到宋代,尤其是朱熹以后,儒学才确立了不可撼动的地位。

儒家认为,《春秋》是借叙史,宣扬政治主张,讲礼义纲纪,效法先王,举道德,明善恶,通过人事褒贬来张扬《春秋》大义。到唐时,儒学已失传千余载;秦始皇焚书坑儒,又致使儒学和先秦典籍亡散殆尽;汉时有大量儒者撰述的经典,可鱼目混珠,真伪难辨。到柳宗元时,佛道盛行,迷信和谶纬之说泛滥,儒学越加不显。

天命论是历代统治者欺骗民众维护剥削制度的法宝,他们把君权神化这是他一生扬名立世的命根子。韩愈的道统说讲天命﹑等级,除此没有别的新东西。了,把社会也等级化、固定化了;后来“君权神授”就成了历代统治者巩固专制政权的口头禅。古人受生产力和科技知识水平的限制,对天地宇宙和自然现象的认识还处于蒙胧状态,为此当权者就用一些神秘的形式或迷信等鬼把戏欺世骇俗,以至成了人不敢触碰,不能逆声的膜拜物。统治者说自己是“上帝”的儿子,这显然是欺诈之说,是用神权震慑来吓唬老百姓。韩愈讲道统就是要沿用这些东西,来固守等级森严的统治制度。韩愈信迷信天命,也是寻道统从孔子那里来的。孔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说:“未能人事,焉能事鬼。”(《先进》)这不是说他不信鬼神,而是他说不清楚。所以他主张“敬鬼神而远之,可为智矣。”(《雍也》)孔子说:“非其鬼而祭之,谄也。”(《为政》)这是说,祭你不该祭的非本宗族的鬼,是谄媚。孔子实际上是相信鬼神的存在,他认为,天神主宰着自然界的四时变化及万物的生死。孔子信天命。他说:“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宪问》)孔子把人的主张能否实现,都归于命。进而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颜渊》)。韩愈信孔子这一套,韩愈排佛,也只是沿用前人都说过的佛教危及统治者政治经济利益的理由,如明代茅坤所说:韩愈并不明“佛氏之学”,“无一字论佛宗旨”。韩愈“独尊儒术”,排佛道杨墨等一切他说,思想面很窄,其思想本质是守旧保守的。由于韩愈并未深究佛理从思想深度去论佛,以至后来也走向一般士大夫用佛道慰藉心灵求仙食丹的老路。韩愈的学生李翱有“不心动”的修养之说,这明显是佛教的东西,背后拖着禅宗“无念为宗”的影子。

柳宗元遭贬,居荒蛮之地,冷眼看世界,对周围的事物洞若观火。永州十年,他仰天俯地,思今抚昔,对天地、人生、社会、历史,思之深,究之切;他在经书典籍里演义《春秋》,看透了那个社会和千古历史。柳宗元在《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说:“近世之言理道者众矣,率由大中而出者咸无焉。其言本儒术,则迂回茫洋而不知其适(适从);其或切于事(联系实际),则苛峭刻核(苛刻死板)不能从容,卒泥(不通)乎大道;甚者好怪而妄言,推天引神,以为灵奇,恍惚若化而终不可逐(把握)。故道不明于天下,而学者之至少也。我自得友君子,而后知中庸(大中之道)之门户阶室,渐染砥砺,几乎道真(真谛)。然而常欲立言垂文(著书立说),则恐而不敢。今动作悖(bèi)谬(荒谬)。以为僇(lù受辱)于世,身编夷人,名列囚籍。以道之穷也,而施乎事者无日,故乃挽引(收集),强为小书,以志乎中之所得焉。”柳宗元的道与当时大多数言道者不同,他们说的儒术,拐弯抹角,漫无边际,让人看不懂;那些离奇的狂言,“推天引神,以为灵奇”,恍恍惚惚,不知说了些什么。柳宗元著《天说》,反对天命,批驳韩愈天能“赏功而罚祸”的谬说,从而确立了他唯物论的哲学的基石;他说:从古到今,“所以言天者”,都是为了愚弄那些呆傻的人;他议辩经典,作《非国语》,批判《国语》的“诬淫”之说;他非圣辱贤,责说《易经》卜卦,反迷信巫术;他揭露封建礼教的虚伪,说它们是瞎子说瞎话的“瞽史之语,非出于圣人者也”;他甚至敢指着宪宗皇帝的脑袋,批驳符瑞之说的伪善,说:“受命不于天,于其民。休符不于祥,于其仁。”唯有施仁政,而不是装模作样骗人,靠符瑞享于天;他公开反对封禅,“经唐之世,唯柳宗元以封禅为非”;他反对门阀、封建,作《天爵论》,扒光官本位的外衣給人看;他把那个社会翻过来说个遍。发誓:“苟一明大道施于人代(人世),死无所憾”。柳宗元终生追求的“大中”之道和传统的儒学不一样,从而构成了柳宗元思想的精髓。

柳宗元笃信大中之道,其源始于《春秋》之学,其学起于陆质所授。陆质与王叔文都是影响柳宗元一生的人,一个是政治上的引路人,一个是思想上的启蒙者。陆质原名淳,因避宪宗讳而改名。陆质精通《春秋》,柳宗元称他为“巨儒”。《旧唐书•陆质传》说:“陆质,吴都(今江苏苏州)人,本名淳,避宪宗名改之。质有经学,尤深于《春秋》,少师事赵匡,匡师啖助,助、匡皆为异儒,颇传其学,由是知名。陈少游(人名)镇扬州,爱其才,辟为从事。后荐于朝,拜左拾遗。转太常博士,累迁左司郎中,坐细故(因小事),改国子博士,历信、台二州刺史。顺宗即位,质素与韦执谊善,由是征为给事中、皇太子侍读,仍改赐名质。”这里说的赵匡和啖助都是离柳宗元很近的同时代人,啖助(724770),死时距柳宗元出生不到四年。赵匡生卒年不详,因师从啖助,不会差其前后。二人都是经学家,史书说,啖助,字叔佐,赵州人,博通深识,精于《春秋》,曾任台州临海尉和润州丹阳主簿,著《春秋集传》和《春秋统例》。赵匡,字伯循,天水人,曾在淮南节度使陈少游处任幕僚,亦精通《春秋》。二人续承《春秋》之学,经陆质尽传,《春秋》之学得以重显。《春秋》是儒家经典,为编年体史书,相传孔子据鲁史修订而成。可自孟子后因儒学失传,《春秋》大义就不被世人所知了。 柳宗元《陆文通先生墓表》说:陆质“能知圣人之旨,故《春秋》之言及是而光明”。陆质尝著《春秋微指》二篇,《春秋集注》十篇,《春秋辨疑》七篇。柳宗元和吕温等人曾随陆质治《春秋》。柳宗元《答元饶州论春秋书》叙说了他与元洪等人学习《春秋》及与陆质交往的事。书中的“元饶州”应为元洪,元和七年至九年(812-814)为饶州刺史。柳宗元早年在京城就与元洪有交往,他在书中说:“往年曾记裴封叔宅(指柳宗元姐夫裴墐),闻兄与裴太常言晋人及姜戎败秦师于殽一义,尝讽习之。又闻韩宣英(韩晔)及亡友吕和叔(吕温)辈言他义,知《春秋》之道久隐,而近乃出焉。京中于韩安平(韩泰)处,始得《微指》,和叔处始见《集注》,恒愿归于陆先生之门。(贞元二十年二月)及先生为给事中,与宗元入尚书同日,居又与先生同巷,始得执弟子礼。”由于彼此情投意合,八司马遭贬后元洪也不离不弃。元洪为饶州刺史时,贬在饶州的韩晔恰与元洪为同僚。柳宗元《答元饶州论政理书》 说:“又闻兄之莅政三日,举韩宣英(韩晔)以代己。宣英达识多闻,而习于事,宜当贤者类举。今负罪屏弃,凡人不敢称道其善,又况闻之于大君以二千石(刺史年奉)荐之哉!是乃希世拔俗,果于直道,斯古人所难,而兄行之。”州官举人自代,是贞元以后的定制。而不避时议,敢举荐贬臣自代,这得有多大的勇气。这种友谊和真情历史上是少见的。柳宗元为有这样的朋友而心慰,也为能遇到陆质这样的老师而心喜。柳宗元感慨的说:“生贬臣代行前距此数十年,则不得是学矣。今适后之(恰好生于其后),不为不遇也。”他庆幸生逢其时,得随陆质习《春秋》。其实柳宗元并未得陆质亲自授业。柳宗元说:“未及讲讨,会先生病。”。柳宗元被贬出京城后不久,陆质就病逝了。陆质虽有较多的为官经历,也倾向革新运动,但他是学者型文人。陆质死后,门人世儒谥(shì 古代帝王、大臣死后依生前事迹所给予的称号)为文通先生。《旧唐书•陆质传》也把陆质归于儒林一类。柳宗元得陆质之学,最早是从凌准处,“尽得《宗指》、《辨疑》、《集注》等一通。伏而读之”。八司马中受陆质学说的有四人,柳宗元、韩晔、韩泰、凌准,另外还有吕温。柳宗元把《春秋》大义归为他说的大中之道。翻检《柳集》诗文,大中、中、中道等语,往复申述,不下百十次。柳宗元还用大中之道究佛法,这在他为浮图写的序和碑文里随处可见。柳宗元《答元饶州论春秋书》说:“见圣人之道与尧舜合,不唯文王周公之志独取其法耳。”这里说的圣人之道和贤王之法,柳宗元《陆文通墓表》说的更明确:“明章大中,发露公器(王侯的器物,这里指国家社稷)。其道以生人为主,以尧舜为的。苞罗旁魄(指蕴含着博大的思想),膠轕(jiāo gé交错)上下,而不出于正(不偏中道)。其法以文武(周文王﹑周武王)为首,以周公为翼(辅),揖让升降,好恶喜怒,而不过乎物。”这昭示了《春秋》微言大义的精妙。彰明大中之道,发露天下共用之物;以民生为主,以尧舜为榜样,庞杂变化而不偏离中道;遵循文武、周公的礼法,一切顺从自然。这是柳宗元一生的追求。这也是柳宗元信奉的儒家用世的道德标准。传统的中庸之道,指处事不偏不倚,不过不及的态度,这是儒家最高的道德准则。古代帝王自认为所施政教,得其正中。而柳宗元的大中之道含括着弘通包容,佐世助教等丰富的内含。柳宗元在《寄许京兆孟容书》里道出了其中的真谛:“勤勤勉励,唯以中正信义为本,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老百姓)为务。”柳宗元所说的大中之道,核心是利安元元,这与韩愈所说的道截然不同。他还刻意强调说:大中者,皇极也。说自己主张的大中之道,位于最高的正中处。柳宗元所说的大中之道,不但是其思想﹑为政和处世理念的代表,而在许多时候,还是一种精神象征。柳宗元用它来规范行为举止和处世为人;也用它判断是非,指陈时弊;甚至把它当成一种思维方式,以顺中道。这与貌、言、视、听、思,即“正五事,建大中,以承天心”的理念相合。大中出,儒道彰也。《春秋》之道如同日月,不用赞美而自明。《春秋》传承复起于柳宗元时应是不争的事实。柳宗元一入陆质《春秋》之学,终生倾服不移。其实王叔文永贞革新时所持政见皆出其陆质《春秋》之学的指授。陆质死时,贬到永州的柳宗元作《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祭之,文中详细叙说了陆质承继《春秋》的历史地位。孔子作《春秋》到柳宗元时已有一千五百年,其间“以为论注疏者百千人矣”,“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可杂言百出,或隐或乖,让“后之学者,穷老尽气,左视右顾,莫得而本”。世人慨叹“圣人之难知也”。而陆质是“巨儒”,“能知圣人之旨。故《春秋》之言,及是而光明,使庸人(普通人)小童,皆可积学以入圣人之道,传圣人之教,是其德岂不移大矣哉!”柳宗元之所以推崇大中之道,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为了辅时及物。他想改变那个社会的颓势,救民于水火之中。但可惜他参加的永贞革新失败了,陆质又死的早。虽“先生道之存也以书,不及施于政;道之行也以言,不及睹其理。”柳宗元习《春秋》,得陆质之真传,大中思想和精神渗透于柳宗元以后所有的文章和行为里。由于有柳宗元的阐发和身体力行,《春秋》要旨得以光耀并让后人知晓,从而也形成了柳宗元与众不同的儒学思想。

清人吴闿生在《古文范》卷三说:“盖古伟大之人物,皆具伟大之志量、学识,而非仅以文字见也。”苏轼说柳宗元“以礼乐为虚器”,这与有人说礼乐是“虚名”是一回事。苏轼认为柳宗元把礼乐看成是装门面的无用之物是大不敬的事。《礼记》说:“礼不下庶人。”《礼经》说:“刑不上大夫。”把百姓看成粗人,无需讲礼;而大夫是上等人,不能以刑对之。这样礼乐成了虚有其位的无用之物。《新唐书·儒学传赞》说:“先儒畏圣人,不敢辄改也。”柳宗元的大中之道恰与之相反,苏轼以为犯忌的事,柳宗元却认为是他为民之道的正理。简而言之,柳宗元对儒学的解说和传统的说法不一样。柳宗元是唐代唯一值得称道的思想家。他的思想超过了他的前代,也一直影响着后世。“天说”唯物论哲学是大中之道的基石;反天命,反封建等级制是大中之道的主调;而“利安元元”和“官为民役”的民本思想是大中之道的精髓。柳宗元是博古通今的大儒,他在《读书》诗里说:“上下观古今,起伏千万途。”他的大中之道,吸纳古今,融通四方。柳宗元还用他的大中之道规范自己的人生和行为,他安贫守道,遭贬至死也不屈服,他是中国儒者的楷模,这在中国几千的封建社会里是少见的。寻觅国人的心路历程,以柳宗元为史镜,太值得我们今人反思和借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