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与白居易

郭新庆

白居易与刘禹锡同岁，生于大历七年（772），长柳宗元一岁，他们都是同时人。在中国文学史上，柳宗元和白居易都是顶尖级大师，一个是有唐文坛第一人，一个是李白、杜甫以后唐代最杰出的大诗人。无论是为政理念，还是思想为人，都找不出两人相左和有积怨的地方，可不知什么原因，寻遍《柳集》，一生不见二人有过交往的印迹。考其生平行迹，唯一能说的通的理由，是两人没有交往的机缘。白居易贞元十六年（800）二月，以第四名考取进士，晚柳宗元和刘禹锡八年，应属后辈。贞元十九年(803)春，白居易与元稹通过吏部考试，被授秘书省校书郎，元稹自此成了白居易最亲密的朋友。校书郎任期满后，白居易与元稹在长安的华阳观闭门数月，准备参加制举考试的功课，写出了《策林》七十五道，表达了革新政治的进步主张，并最早提出了诗歌要反映人民疾苦和补察时政为职责的现实主义理念。制举登科后，白居易被任命为盩厔（zhōu zhì）县（今陕西周至）尉，直到元和二年（807）才被调回京为官。这时柳宗元已被贬至永州，期间两人应没有相见的机遇。白居易在政坛和诗坛上显达，是元和年以后的事。永贞革新时，白居易声名还未有显露，没有引起柳宗元等人的注意，相互没有交往应是自然的事。元和年间，元稹与白居易诗歌齐名，历来有元、白之称。《新唐书·元稹传》说，民间乡里，悉传诵之，号为元和体。穆宗为太子时，“妃嫔近习皆诵之，宫中呼元才子”。元稹这个人历史上是毁誉不一的人物，他为宦官辱贬，又为宦官所毁誉。一次元稹奉召回京，住驿站时，半夜与大宦官仇士良相遇，因元稹不让客房，宦官怒，“击稹败面”。尽管李绛、崔群、白居易皆为其申冤，还是被贬至江陵士曹参军。在江陵，元稹与监军崔潭峻（宦官）友善。后来靠此援引，他在穆宗朝做了宰相，虽只有三个月，还是遭人诟病。

白居易年轻时的政治主张与柳宗元等人是相通的。他的著名诗篇《卖炭翁》是痛批宫市之害的，其题目下小序直言：“苦宫市也。”这与永贞革新的主张完全一致。白居易同情人民疾苦，他最早的诗篇《观刈麦》就是直接反映农民痛苦生活的。元和四年（809）春，京城长安发生旱灾，地方官吏不但隐瞒灾情，还变本加厉盘剥百姓，重演永贞年李实害民的事。白居易作诗《杜陵叟》痛斥这件事。他在诗里愤怒地指责说：“剥我身上帛，夺我口中粟。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鈎爪锯牙食人肉。”白居易同情永贞革新运动，他后来曾在《论左降独孤郎等状》中谈到当时情形时说：“臣又见贞元之末，时局严急，人家不敢欢宴，朝士可不敢过从，众心无憀（liáo依靠，依赖），以为不可。”革新形势险恶，人心慌乱，心思不稳，多数人对革新运动存有疑虑，处于观望态度。永贞革新后，柳宗元一贬再贬，至死身处荒蛮，虽文名远播，也没有机会与白居易碰面。

刘禹锡与白居易交好那是他们晚年的事，而在此之前两人应该已有交往。据白居易本传，元和二年（807）十一月，白居易自盩厔尉、集贤校理召入为翰林学士。三年五月，拜左拾遗（谏官）。六年四月，丁母忧（遭母丧）出翰林。查《刘禹锡集•外集•卷一》有《翰林白二十二学士见寄诗一百篇因以答贶（kuàng赐，赐与）》诗。诗作时间应在白居易为处翰林期间，这里的白二十二就是白居易。这时刘禹锡已被贬在朗州。而两人贞元末同在京城时是否已有交往，无明文可据。元和十年（815），刘禹锡自朗州召回京时，与元稹同返长安。元稹这一年春在篮桥驿作《留呈梦得子厚致用》诗赠刘禹锡和柳宗元，但不见柳宗元对元稹诗的回应。刘禹锡与白居易早在元和初年就有交往，刘禹锡作于元和三年至六年的《翰林白二十二学士见寄诗一百篇因以答贶》诗就是佐证。刘禹锡和柳宗元元和十年（815）被召回京时，白居易也在京城，想必有与刘禹锡等人有见面的可能，可惜没有只言片语传于后世。刘禹锡和白居易晚年交往密切，诗酒唱酬，留下了不少让后人传诵的诗文。可历史又偏偏好象是故意要给后世留下一些不解遗憾似的，执意让柳宗元与白居易这一对同处一世又相互耳闻的大家不能相见相交，这让追寻他们足迹的后人多少有些怅然。

元和四年（809），三十八岁的白居易，在任左拾遗、翰林学士时，曾为宦官吐突承璀平藩时任招讨使一事，与谏官反复上书宪宗皇帝，其前后有数千言。白居易《论承璀职名状》，用语急切，直刺宪宗痛处。其言曰：“然则兴王者之师，征天下之兵，自古及今，未有令中使（宦官）专统领者。”他说宪宗任情坏法，是“自损圣明”，是“取笑于万代之后”。文中白居易还攻击策划剿杀永贞革新运动的宦官首领俱文珍。《旧唐书·白居易传》说，宪宗看过白居易的谏言后，不悦。对宰相李绛说：“白居易小子是朕拔擢致名位，而无礼于朕，朕实奈何？”李绛从中化解说，白居易不避杀头之祸谏言，正是酬陛下拔擢之恩。陛下开谏诤之路，不宜阻居易言。让白居易躲过一劫。元和十年（815）六月，武元衡被藩镇杀害时，白居易上书要求捕贼雪恨，深遭宦官和旧官僚痛恨，借口说他越职言事（因为当时白居易已不是谏官），把它贬到江州去做司马。据此看来，白居易与柳宗元在抑宦平藩等为政理念上是相同的。永贞革新时，白居易在京为校书郎，三十四岁，顺宗继位不足二十天，他就给为相仅十日的韦执谊《上宰相书》言政；永贞革新失败，韦执谊被贬时，他又作诗《寄隐者》为之泄不平。《白居易集》卷第五十八奏状一有宦官《贞亮》一节说：“为性自用，所在专权。”贞亮就是组织镇压永贞革新的宦官头子俱文珍。城按曰：俱文珍为策划永贞事变宦官之首领，则居易必同情于二王及八司马者。白居易有一首新乐府诗《陵园妾》，诗副题“托幽闭喻被谗遭黜也”，是借被谗言罚守陵宫女之苦，喻遭贬官的冤屈。有人考证这是白居易借幽闭宫女寄慨永贞元年遭贬逐的八司马。诗中曰：“山宫一闭无开日，此身未死不令出”，正合此事，表达了对柳宗元﹑刘禹锡等人的同情。这也许是刘禹锡后来与白居易走到一起，成为密友原因。刘禹锡和白居易晚年交往密切，诗酒唱酬，留下了不少让后人传诵的诗文。

白居易和刘禹锡年轻时都不信佛教，而晚年却转而迷佛。朱熹说：“乐天暮年，卖马遣妾，后亦落莫。”看来人要终生如一是很难的事，由此得见柳宗元不变情怀的高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