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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与吴武陵
 
郭新庆:《柳宗元评传》  加入时间:2018/6/3 11:42:00  admin  点击:388

 柳宗元与吴武陵

 

郭新庆

 

在永州与柳宗元交往最密的是吴武陵,两人并保持了一生的友谊。吴武陵(?-834),原名侃,濮阳(今属河南)人,徙居信州贵溪(今江西上饶县)。元和二年(807)进士。元和三年(808),因事被贬到永州,与柳宗元结识。《新唐书•吴武陵传》载:“吴武陵,信州人,元和初,擢进士第。……初,柳宗元谪永州,而武陵亦坐事流永州,宗元贤其人。”吴武陵能文章,有史才,著有《十三史驳议》二十卷,已佚。因有文名,淮西节度使吴少阳闻其才,遣客郑平邀之,将待以宾友,吴武陵不答。后来吴少阳儿子吴元济反叛,吴武陵遣书斥责。《新唐书·吴武陵传》载《遗吴元济书》说:“夫势有不必得,事有不必疑,徒取暴逆之名,而殄(tiǎn灭绝)物败俗,不可谓智;一日破亡,平生亲爱连头就戮,不可谓仁;支属繁衍,因缘磨灭,失魂伤馁,不可谓孝;数百里之內,拘若檻穽(牢笼),常疑死于左右手,低回姑息(宽容),不可谓明。且三皇以来,数千万载,何有悖理乱常而能自毕(了结,终止)者哉?”观此文风,真有秦汉文的纵横之气。所以,柳宗元说吴武陵“可以兴西汉之文章”。从中可看出吴武陵反对藩镇的鲜明态度,不但不为之所用,还公开斥其反叛。吴武陵劝吴元济归顺朝廷。

元和三年(808)初,吴武陵贬来永州,两人交往密切。柳宗元感慨说:“拘囚以来,无所发明,蒙复幽独。会足下至,然后有助我之道。”柳宗元的重要著作《贞符》和《非国语》都是在吴武陵的鼓励和支持下完成的,《柳集》里存有柳宗元和吴武陵讨沦《非国语》的《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还有多篇为两人同送别友人诗而写的序。思想默契,情深意浓。柳宗元《同吴武陵赠李睦州诗序》说:“吴武陵,刚健之士也,怀不能忍,于是踊跃其诚,铿锵其声,出而为之诗,然后慊(qiè惬意,满足)于内。”陆梦龙《柳子厚集选》卷三对此解注说:“曲尽郁(忧愁、气愤等)勃之志。快士哉!而世犹少武陵何耶?”吴武陵来永州时,曾“奉先人(指其父)文集十卷”,请柳宗元“文冠其首”,也就是作序。柳宗元遍观吴父文集作《濮阳吴君文集序》赞之曰:“居乡党(乡里),未尝不以信义交于物;教子弟,未尝不以忠孝端其本。以是卿相贤士,率与亢礼(以平等礼节相待)。”柳宗元说:“古之太史(史官之长)必求人风,,陈诗以献于法宫(朝廷),然后材不遗而志可见。近世之居位者,或未能尽用古道,故吴君之行不昭,而其辞不荐,虽一命于王,而终伏其志。”柳宗元这一慨叹,世之多矣。从来文人穷老尽气,虽有所述作,如汗牛充栋,终不免泯灭无闻。这里的汗牛是被文人书籍累的。柳宗元《濮阳吴君文集序》还在,而吴父文集早在历史中湮(yān)没了。天下事始终相与之谊太难测了。柳宗元和吴武陵是很特殊的朋友,从年龄和资历上看,吴武陵应是晚辈,他“每以师道”事柳宗元,柳宗元“每为一书,”他都“必大光耀(光大,炫耀)以明之(宣扬不引人注易它)”。柳宗元慨叹说:“是足下(指吴武陵)之爱我厚。”庆幸这些文字传留于世,让后人得见古人的情谊和风貌。

《柳集》有一篇《复吴子松说》,是柳宗元回复吴武陵谈论松树的事。这是一篇不起眼的小文章,千百年来似乎从未经人读破,致使今人想解读它,竟找不到前人留下的只言片语可以借助。章士钊史眼很毒,他一语破的,说此一小品文,为《柳集》中说理最精之作,是子厚笃信庄子自然之说的明证。正所谓微言大义,小文章藏寓大洞天。短短三百余字,好像在回放一千多年前古人在谈天说地、议辩自然人生的情景。吴武陵为人奇气,读书多,察物锐,能为俊辩。一日,他以松树外皮的纹理向柳宗元发问:“疑木肤有怪文,与人之贤不肖、寿夭、贵贱,果气之寓欤?为物者裁而为之欤?”武武陵说这些诡怪又有条不紊的树纹,与人的贤肖、寿命的短长、人生的贵贱相比,有什么寓意和寄托吗?,是偶然得之,还是造物者特意制造安排的?这激起柳宗元的兴致,柳宗元用《天说》的自然唯物史观,毅然为之作答说:余固以为寓也。子不见夫云之始作乎?勃怒冲涌,击石薄木,而肆乎空中,偃然为人,拳然为禽,敷舒为林木,嵽嵲(dié niè山势高峻的样子)为宫室,谁其搏而斲(zhuó砍削)之者?风出洞窟,流离百物,经清触浊,呼召窍穴,与夫草木之俪偶(成双成对)纷罗,雕葩剡芒,臭朽馨香,采色之赤碧白黄,皆寓也,无裁而为之者。又何独疑兹肤之奇诡,与人之贤不肖、寿夭、贵贱参差不齐者哉?是固无情,不足穷也。柳宗元说这些不过是一种说辞而已。凡物都是自然形成的,没有什么外力特意安排的,假如说有,凡主张这样看法的人都是荒谬的,而成于自然者无不善。不论是树的诡怪纹理,以及云风、草木、人禽,无不都是依托大自然而生成和流动的。没有什么人或外力能特意剪裁安排它们,这些自然之物与人的贤肖、寿夭、贵贱也没有什必然的联系。“是固无情,不足穷也。”柳宗元篇尾说,然有可恨者,人或权(衡量)褒贬黜陟(chù zhì指官吏降免或升迁)不解,一升就忘乎所以图利;一降就清明沖淳(淡泊,淳厚)者尽去。与之相反,柳宗元从不相信那些“蒙瞀僻邪”的东西,既使在极端困苦的时候他也始终坚守“清明沖淳”的情操。柳宗元顺从自然,信奉大中之道,到死也没放弃自己的人生追求。柳宗元赞美吴武陵是千百年来罕见的一二者,乍闻不解,可转而思之,中唐时,佛道盛行,阴阳五行、鬼神迷信交织,能如《天说》思想者,世有几人。章士钊《柳文指要》说:此文由树纹推论到天子求士黜陟升降而不得其道者,是吴武陵感伤柳宗元长年遭贬,要为他诉说申理有关,这是有道理的。小文章,大道理。借物寓理寄情,是历来为文之道。欧阳修《醉翁亭记》说:“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苏轼《宝绘堂记》说:“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柳宗元从“木肤怪文”,说天地大理,这不是一般为文者可比的。

在永州,柳宗元和吴武陵居一水之隔,吴武陵住在潇水之西。一次集会,吴武陵不在,虽仅隔一溪之水,柳宗元还是按捺不住情感,连夜作诗《初秋夜坐赠吴武陵》赠吴武陵,以表相思之情。诗中有“美人隔湘浦,一夕生秋风。相思岂云远,即席莫与同。”之句。古诗中常以美人喻思念之人,这里是指吴武陵。人隔一水而居,虽只一天没见,就有秋风相送。柳宗元说,相知之人不会因时空阻隔而淡漠;而不相知之人就是同席相对也不会有情感交流。《柳集》里还有一首柳宗元赠给吴武陵的诗《零陵赠李卿元侍御简吴武陵》,也是表答两人情感的,诗里还多愤疾不平的讽刺之辞,他为吴武陵叹惜,美其人有奇抱,惜其世无知音。柳宗元曾在《与杨京兆凭书》里向杨凭推介吴武陵,希能寻机举用他。柳宗元说:“去年吴武陵来,美其齿少,才气壮健,可以兴西汉之文章,日与之言,因为之出数十篇书。庶几铿锵陶冶,时时得见古人情状。”当时同贬在永州的还有李幼清、元克己,他们经常在一起集会,探西山之幽,游小石潭之景。

其实早年在长安时吴武陵就与柳宗元相识。柳宗元非常赞赏吴武陵为文。他在《同吴武陵送前桂州杜留后诗序》说:“濮阳吴武陵直而甚文。”序里说的杜留后即《童区寄传》中的桂部从事杜周士。这个人一生中大多时候都在边镇做幕府。所谓幕府也就是幕僚,是边镇将帅幕府中的参谋、书记等助理人员。贞元、元和之交,杜留后出任桂幕时来永州,柳宗元与吴武陵以诗文送之,这应是元和三、四年间的事。后来柳宗元在《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评赞吴武陵说:“一观其文,心朗目舒,炯若深井之下,仰视白日之正中也。”深井观日,舒朗至极,心悦之情,一语道出。其用语之精妙,让人合卷难忘。可见吴武陵文笔之大气,为人之豪放。《全唐文》存吴武陵文章六篇。纵观吴武陵一生行事和存留的文章,其志不在文章,而在用事。他有一篇《上崔相公书》是说举荐人才,改革朝政的。文中说:“昔者获侍坐于东掖(东宫),窃闻余论:吾之行己,略无遗事,独未能举贤士大夫于朝为恨耳。武陵诚愚,不觉窃抃(暗之欢喜),以为明哲之达,比将与人同。(盼)举善黜恶,大尧之功,相公亦塞其望乎?……先相国居位旬朔(十天或一月),而所举者亦数十百人。今不知相公所举阿谁,所黜阿谁。自秋徂(cú到)春,非特(远不止)旬朔。岂天地无其人耶?……生人可怜,勋业可惜,伏惟相公越群士之胸臆,故为踌躇,天下幸甚。”在当时官场要“举善黜恶”,只是作者一种美好的愿望而已。文中尽管用语激切,可也无法改变“生人可怜,勋业可惜”的局面。《阳朔县厅壁题名》记山势水态说:“群山发海峤(近海多山之地),顿伏腾走数千里而北;又发衡巫,千余里而南,咸(全,都)会于阳朔。朔经四百里,孤崖绝巘(yǎn山峰,山顶),森耸骈植(茂密),类三峰九疑(山名),析(劈开)成天柱者,凡数百里。如楼通天,如阙(宫门外两边的搂台)凌云,如修竿(长竹),如高旗,如人而怒,如马而驩(欢),如阵将合,如战将败,难乎其状也。”少年气盛,模山范水,如目亲临。

吴武陵有两篇写景的文章:《新开隐山记》和《阳朔县厅壁题名》。受柳宗元山水游记的影响,吴武陵记山水文写得雄放大气,都很有特色,是此前写景和唐人写“厅壁记”少见的文章。《新开隐山记》刻画钟乳情状说:“北上四十步,得石门,左右剑立,矍然(jué惊视的样子)若神物特(持)之。自石门西行二十步,得北峒,坦平如室。室内有青缥若绘,积乳旁溜,凝如壮士,上负横石,愤怒若活。……自岩西南上,陟飞梯四十级,有碧石盆,二乳窦滴下,可以酌饮。又梯九级,得白石盆,盆色如玉,盆间有水无源,香甘自然。可以饮数十人不竭。还自石盆东北上,又陟飞梯十二级,得石堂,足坐三十人。乳穗骈垂,击之铿然金玉声。”“像这样的写景之文,在唐代,可谓奇观。柳宗元永州诸记,旨在抒情,不在状物。虽有刻画,与此不同。这样的文章,也不同于前代山水记之片断描述,更不同于后代旅行记之详记道里。而是目到笔随,穷形尽态,不假夸张,而自然引人入胜。”(郭预衡语) 《阳朔县厅壁题名》写“孤崖绝巘(yǎn山峰,山顶)”,也很有特色,气势逼人。文如其人,气势如人。

吴武陵对柳宗元也是情深终生,从史料上看,吴武陵是当时唯一敢于直言为柳宗元喊怨叫屈的人。《新唐书》本传说:“及为柳州刺史(指柳宗元),武陵北还,大得裴度器遇,每言宗元无子,说度曰:‘西原蛮未平,柳州于贼犬牙,宜用武人以代宗元,使得优游江湖。’又遗工部侍郎孟简书曰:‘古称一世三十年,子厚之斥十二年,殆半世矣。霆砰(打雷)电射,天怒也,不能终朝(整天)。圣人在上,安有毕世而怒人臣邪?且程、刘、二韩皆已拔拭(指免罪被提拔),或处大州剧职,独子厚与猿鸟为伍,诚恐雾露所婴,则柳氏无后矣。’度未及用,而宗元死。”吴武陵《遗孟简书》,为柳宗元鸣屈,义愤填膺,情辞激烈。“仅此数语,已不同一般,其气势之盛,当代文章,罕与伦比。孔融《论盛孝章书》,可以连类。孔融是‘气胜于为笔’的,由此可见,武陵之文,是同古人以气为文者一脉相承德。柳宗元说他‘才气壮健’,大概正是指他为文的这一特点。”吴武陵后来还向唐、邓节度使李愬推荐过革新派的骨干成员李景俭,据说诗人杜牧也是受他提携中进士的。史说他有“知人之明”,是个“奇谲(jué奇特而有机谋)”之人。后来平淮西叛乱时,吴武陵让韩愈向裴度献策。长庆初,窦易直以户部侍郎判度支,他举荐吴武陵主管北边盐务。宝历年间,吴武陵曾出使番禺。后又为太学博士。吴武陵晚年做韶州刺史时,因事获罪,在鞫(jū审问)讯时,因不满主审科第少吏的躁动,题诗路边的佛堂说:“雀儿来逐飓风高,下视鹰鹯(zhān猛禽)意气豪,自谓能生千里翼,黄昏依旧入蓬蒿。”其豪气穿透千载,今天读来如见其人。史称:“以赃贬潘州参军”,死在任所。吴武陵无子,二女。古时家承文化的影响很深,往往其性情相似。据史载,吴武陵兄子吴湘,会昌五年(845)因赃被淮南节度使李绅下狱,死狱中。大中二年(848)其兄吴汝纳为其鸣冤,案翻,李德裕即以湘狱贬死崖州。古时豪气之人,大多都是因不就权贵含冤而亡的,这是那个社会的死结。可这些人留下的气节一直在激励后来的人。